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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阳台 上床。 ...


  •   10月1日,中午。

      电梯在15楼停下,叮咚一声。夏星燃走出去,推开防火门。楼梯间里一股潮味,是水泥墙渗水后的土腥气,混着谁家中午炒辣椒的油烟。他往上走,数到第十七级台阶时,闻到皂角味变浓了,还有阳光晒棉花的味道,干燥,带点焦。

      17楼的防火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夏星燃推开,门轴响得像叹气。沈砚辞站在门口,右手抓着门框,手指在金属边缘敲,没有节奏,就是抖。

      “等多久?”夏星燃问。

      “不知道星燃问。

      “不知道。”沈砚辞说,“没看表。”

      夏星燃握住那只手,湿的,凉。沈砚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抽了一下,指甲刮过他的虎口,留下一道白痕,很快红了。指甲陷进肉里的刺痛感清晰,和草酸灼伤时的疼一样,都带着一种尖锐的侵入感。

      “抖。”沈砚辞说,“从早上开始。”

      “嗯。”

      夏星燃没说什么,拉着那只手往1702走。沈砚辞掏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铜钥匙磕在锁孔边缘,叮叮响。门开了,屋里暗,窗帘拉着,只有玄关一盏小灯,黄色的,照出空气里的灰尘在飘。

      地上放着一双新拖鞋,蓝色的,塑料膜没撕干净,白边还粘在鞋底。夏星燃弯腰撕,膜很韧,发出刺啦声。沈砚辞站在他身后,影子投在他背上,晃,因为手抖,连带着影子也在抖。

      “我妈买的。”沈砚辞说,“上周。”

      “嗯。”

      夏星燃穿上鞋,走了一步,鞋底粘地板,发出吱嘎声。客厅里没人,但沙发扶手上搭着两条床单,一条深蓝,一条草绿,叠得方正,还留着洗衣粉的香味。茶几上放着一个砂锅,盖子盖着,没开火,旁边放着两双筷子,头朝右,摆得很齐。

      “刚换的。”沈砚辞说,“早上洗的。”

      夏星燃走过去,手指戳了戳那条深蓝的。还有点潮,在沙发扶手的位置,湿痕印出布纹。他闻了闻,薰衣草味的洗衣液,底下还有阳光晒过的味,像是把螨虫烤焦了。他盯着那块湿痕,想起沈砚辞压在他胸口抖了一整夜的右手,像台开了静音模式的手机。

      “没干?”夏星燃指着那块湿。

      “烘干机坏了。”沈砚辞说,“我妈拧的,拧不干。”

      夏星燃把床单拿起来,对着光看,能看见纤维里的水分。他放下,转头看沈砚辞。那人站在逆光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合,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夏星燃注意到他右手腕横纹上那道疤,白色的,凸起,比周围皮肤凉。他每次握沈砚辞的手,大拇指都会压在那道疤上,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就像沈砚辞每次紧张,无名指都会先抖起来,然后才是小指。

      “去房间?”沈砚辞问。

      “嗯。”

      他们穿过客厅。苏婉清的房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牌子,木头的,写着“维修中”。门内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咔哒,咔哒,两圈,然后是死锁落下的重音。门缝底下没光,里面静悄悄的。夏星燃多看了一眼,沈砚辞拉他的手腕,“她不在,去超市了。”

      沈砚辞的房间里,床已经铺好了。深蓝的床单,绿色的枕套,平得像用刀切过。窗帘拉着,留了一条缝,光从缝里切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亮的,旁边是暗的。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没有方向。

      夏星燃反手关门,锁舌咔哒一声。

      沈砚辞开始解衬衫扣子,手抖,第二颗扣子滑了三次。夏星燃走过去,拍开他的手,“我来。”

      塑料纽扣一颗一颗从布眼里脱出来,噗,噗,噗。衬衫脱下来,夏星燃挂在椅背上,椅子是木头的,漆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毛刺。沈砚辞的肩膀很白,肩胛骨突出来,随着呼吸一动一动。夏星燃盯着左边那块骨头看,比右边高半厘米,他数过,是第十七根脊椎的凸起。左边那块骨头硌手,像栖梧亭石阶边缘的棱角。

      “裤子。”夏星燃说。

      沈砚辞的手悬在裤腰上,抓不住皮带扣。夏星燃蹲下去,皮带扣是铁的,凉,边缘有毛边,剌手。他解开,抽出来,皮带咻的一声。沈砚辞的裤子掉下去,露出里面的内裤,灰色,边都洗卷了。

      “上床。”夏星燃说。

      沈砚辞爬上去,膝盖压在床上,压出两个坑。夏星燃也脱了,只留内裤,爬上去,从背后贴上去。右手穿过沈砚辞左腋下,掌心贴在他胸口。胸骨是硬的,皮肤下面有心跳,快,咚咚咚,撞着夏星燃的手心。这心跳和他手抖的频率不一样,抖是每秒四到六次,心跳是每秒一点五次,对不上,但夏星燃试着让自己的呼吸去贴那个节奏,吸的时候对方心跳,呼的时候对方手抖,勉强能对上,有点累,但他没动。

      “贴紧。”夏星燃说,右腿抬起来,膝盖顶进沈砚辞的膝弯,大腿外侧贴上去。

      沈砚辞的背脊贴着夏星燃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夏星燃感觉到一种振动,从沈砚辞的右手传过来,通过骨头,通过肌肉,变成被面上的抖动,一圈一圈荡开。沈砚辞的右手放在身前,手指悬在床单上方,离布面三厘米,一直在颤,哒,哒,哒。

      这声音和九月在实验楼三楼,沈砚辞拿着鲁米诺试剂画苯环时,滴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样。那时候也是黑暗,也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沈砚辞的手也在抖,但那时候是兴奋的抖,现在是累的抖。

      “手放下。”夏星燃说。

      “会吵你。”

      “已经吵了。”

      沈砚辞的手落下来,压在夏星燃手背上。一只手稳,一只手抖,皮肤贴皮肤,抖变成一种痒,从手背痒到胳膊肘。夏星燃没躲,只是把脸埋进沈砚辞的后颈,闻那里的味。松节油,还有洗发水,柠檬味的,混着一点汗,酸。这味像打翻的化学试剂,混着柠檬洗发水的酸,带着实验室里特有的辛辣。

      “睡吧。”夏星燃说,膝盖用力,把沈砚辞的腿夹紧。

      “睡不着。”沈砚辞说,但身体往后靠,重量压在夏星燃身上,“你膝盖骨顶着我了。”

      “忍着。”

      “硬。”

      “嗯。”

      夏星燃把右腿又往里顶了顶,找到那个卡住的位置。沈砚辞的膝盖抵着他后腰,现在反过来。沈砚辞的呼吸变沉了,但右手还在抖,手指在夏星燃手背上敲,没有规律。夏星燃数着那抖动,一下,两下,数到第十七下,想起这是沈砚辞在草稿纸上画苯环时,六边形的边数。第十七下的时候,沈砚辞的呼吸变了,长了,睡着了。

      夏星燃也睡着了。

      醒来是因为腿麻。夏星燃的右腿被沈砚辞压着,血脉不通,像有蚂蚁在爬。他轻轻抽出来,甩了甩,没感觉,又甩,针刺一样的麻痒从脚底板窜到大腿根。他坐在床上,看着沈砚辞。那人侧躺着,脸朝着窗帘,右手还悬着,手指蜷着,像在抓什么。

      光柱移了位置,从地板移到了床尾,灰尘还在飘,更多了,可能是他们睡觉扬起来的。夏星燃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下床,地板响了一声,吱嘎。他走到门边,拉开门,留了一条缝,光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个梯形。

      客厅里还是没人,但砂锅在灶上,火开着,蓝色的,很小。咕嘟声从锅盖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夏星燃走过去,揭开盖子,热气扑脸,是白的,带着玉米的甜味。汤里沉着排骨,油花浮在上面,反光。

      他盖回盖子,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弹簧响,嘎吱。他盯着那两条床单看,深蓝的,草绿的,枕套是反着配的。他拿起深蓝的,贴在脸上,还是潮的,那块湿痕现在贴在他脸颊上,凉。他盯着那块湿痕,想起沈砚辞手抖把墨水洒了的那次,他抓着床单去擦,结果越擦越花,最后两人一起洗床单,沈砚辞的手在水里也在抖,把肥皂水溅到他脸上。

      沈砚辞的房门开了,沈砚辞走出来,右手扶着门框,头发翘起来一撮,在头顶。他眯着眼,没睡醒,右手在抖,幅度比睡前大,整个小臂都在晃。

      “几点?”沈砚辞问,声音哑。

      “不知道。”夏星燃说,“没看表。”

      “饿。”

      “汤好了。”

      沈砚辞走过来,坐在夏星燃旁边,沙发又嘎吱一声。两人挨着,沈砚辞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抖,带动膝盖也在颤,连带着沙发垫都在抖。夏星燃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一直在画圈,画不出来,就是乱颤。他伸手握住,指腹擦过那道疤,沈砚辞的手指立刻收拢,指甲陷进他掌心,比刚才在楼梯口那次更深。

      “抖。”沈砚辞说。

      “知道。”

      夏星燃握着那只手,没再说话。沈砚辞的头靠过来,搁在他肩膀上,头发扎脖子,硬,像刷子。他偏了偏头,让出位置,然后发现沈砚辞的呼吸喷在他颈动脉上,一下,两下,和手里那只抖动的手频率不一样。他悄悄调整自己呼吸,去对那个节奏,没对上,乱了,但他没动,就让那个湿漉漉的呼吸一直在那里吹。

      “手麻了。”夏星燃说,因为他一直抓着沈砚辞的手,手腕拐着角度。

      “哦。”沈砚辞没动,“那换一只。”

      他伸出左手,也是抖的,但幅度小一点。夏星燃用右手握住他的左手,左手松开沈砚辞的右手,甩了甩,血液回流,针刺感。他看着沈砚辞右手腕上那道疤,刚才被他指甲掐过的地方,红了一圈,衬得那道白色的疤更明显。

      “还麻?”沈砚辞问。

      “好点了。”

      他们坐了一会儿,夏星燃的左胳膊被沈砚辞压得发酸。他动了动,“喝汤?”

      “嗯。”

      夏星燃起身,走到厨房,拿碗。碗是蓝边的,白瓷,有一个缺口,他上次用这个碗时,缺口划了沈砚辞的下唇,出了点血。他盛了一碗,玉米两块,排骨三块,汤面上浮着油花。他端回客厅,沈砚辞还坐着,右手现在又伸向茶几上的杯子,但抓不住,手指滑,玻璃杯在茶几上转圈,发出刺耳的声,拿不起来。

      “别动。”夏星燃说,把碗放茶几上,拿起杯子。水是温的,剩半杯。

      他递到沈砚辞嘴边,沈砚辞低头喝,嘴唇碰着杯沿,水洒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在锁骨那里积成一小汪。夏星燃看着他喉结动,咕噜。这喉结动的幅度让夏星燃想起豆奶瓶口的白圈,沈砚辞也是手抖,洒了半瓶在裤子上。沈砚辞喝完,偏头,剩下的水洒在裤子上,深色的一块,和之前一样。

      “烫?”夏星燃问。

      “不烫。”沈砚辞说,“温的。”

      夏星燃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抬。他吹的时候,沈砚辞看着他,眼神散,没聚焦。夏星燃把勺子递过去,沈砚辞张嘴,勺子碰着下门牙,咔的一声。他含住,喝汤,舌头把勺子舔干净。这声音和他在实验楼舔鲁米诺试剂后的棉签时一样,轻轻的,带着点迟疑。

      “甜。”沈砚辞说。

      “玉米甜。”夏星燃又舀了一勺,这次没吹,直接递过去。沈砚辞喝下,眉头皱了一下,“烫。”

      “哦。”夏星燃自己喝了那勺,确实烫,舌尖麻了。他含着,等凉了,咽下去。舌头麻的感觉和被草酸溅到时有点像,都是先麻,然后疼,但这次的疼是舒服的。

      他们分着喝那碗汤,夏星燃喂,沈砚辞喝,偶尔洒出来,滴在T恤上,深色的点。碗底沉着薏米,白的,夏星燃用勺子刮,刮上来,递到沈砚辞嘴边。沈砚辞摇头,“不吃了,饱。”

      夏星燃自己吃了,薏米煮软了,没味,口感像橡皮。他把碗放茶几上,碗底碰着玻璃,咚的一声。

      “还睡?”沈砚辞问。

      “不睡了。”夏星燃说,“再睡晚上睡不着。”

      “那干嘛?”

      “不知道。”

      夏星燃靠在沙发上,头往后仰,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黄色的,不规则。沈砚辞也仰头看,“像什么?”

      “像块渍。”夏星燃说。

      “像云。”沈砚辞说,“那角像马头。”

      “不像。”

      “像。”

      沈砚辞的右手抬起来,指着天花板,手指抖,指的方向在晃。夏星燃看着他的手,在空气中画圈。他想起这只手上周还拿着试管,在实验台上画了个完美的苯环,那时候稳得像机器。现在画不圆了,但他觉得现在这个画不圆的手更好看,因为只在他面前这样。

      “不像。”夏星燃又说。

      沈砚辞放下手,没再争辩。他们坐着,看那块渍,看了大概五分钟。汤在锅里还在咕嘟,声音变小了一些,可能火小了。夏星燃数着沈砚辞的呼吸,第十七下的时候,他转过头,发现沈砚辞右眼睫毛缺了一小块,是化学实验炸的,现在看着还是少,像被虫蛀过的叶子边缘。

      “出去走走?”夏星燃问。

      “热。”沈砚辞说,“外面三十度。”

      “那屋里待着。”

      “嗯。”

      夏星燃起身,走到阳台。阳台门是推拉的,轨道卡,推起来费劲,发出咔咔声。他推开,热风涌进来,带着楼下的汽车尾气和桂花香。阳台很小,堆着几个花盆,空的,没种东西,土干了,裂着缝。

      沈砚辞跟过来,站在他后面,右手扶着门框,手指敲着金属,哒哒哒。夏星燃回头看,“抖得厉害?”

      “嗯。”沈砚辞说,“一热更抖。”

      “那就别出来。”

      “想看看。”

      沈砚辞挤到前面,肩膀挨着夏星燃的肩膀。阳台栏杆是铁的,晒烫了,摸着温。楼下是小区花园,有几个人在走,打着伞,慢慢的。远处有挖掘机在响,嗡嗡的,不间断。这声音和九月刚开始时一样,那时候他们刚认识,现在还在响,像时间没过去。

      “吵。”沈砚辞说。

      “嗯。”

      “晚上有蝉。”

      “秋天了,少。”

      “还有。”

      他们站在阳台上,晒了大概十分钟太阳。夏星燃的后背出汗了,T恤贴在皮肤上,黏。沈砚辞的右手一直扶着栏杆,在抖,铁栏杆也跟着微颤,发出极细的嗡嗡声,只有他们能听见,因为贴得近。夏星燃把手盖在沈砚辞手背上,压住那颤抖,铁栏杆不响了。

      “回去吧。”夏星燃说,“晒晕了。”

      “嗯。”

      他们退回屋里,拉上阳台门,热风被切断。屋里凉,空调没开,但阴凉。夏星燃走到沈砚辞房间门口,停下,“睡会儿?”

      “不睡。”沈砚辞说,“躺着。”

      他们重新上床,没脱衣服,就躺着。夏星燃仰面,沈砚辞侧躺,脸朝着夏星燃,右手放在两人中间,手指张合,抓着床单,抓皱了,又松开,又抓。夏星燃看着那手指,无名指抖得比小指厉害,和平时一样。

      “手别抓了。”夏星燃说,“床单皱了。”

      “忍不住。”沈砚辞说,“抓着点东西好点儿。”

      夏星燃把手伸过去,掌心向上。沈砚辞的手落下来,抓住,手指扣紧,指甲陷进肉里。夏星燃感觉到疼,和草酸灼伤时的疼一样,但他没抽,就让他抓着。疼了,说明他还在抖,还在他手里。

      “疼。”夏星燃说。

      “哦。”沈砚辞松了一点,但没放,“还疼?”

      “好点了。”

      他们躺着,看着天花板。光柱又移了位置,现在在床上,照在沈砚辞的右手上,那些颤抖的手指在光线下显得白,透明,能看见青筋。夏星燃盯着看,发现沈砚辞右手背上有块小疤,是他用烟头烫的,那时候开玩笑说要留下印记,现在还在,淡了些,但还在。

      “几点了?”沈砚辞问。

      “不知道。”夏星燃说,“估计两点。”

      “该走了?”

      “再躺会儿。”

      “嗯。”

      沈砚辞抓着夏星燃的手,慢慢不抓那么紧了,变成握着。他的抖还在,但变成轻微的,像脉搏,但比脉搏快。夏星燃数着那抖动,数到一百,乱了,重新数,又乱。他放弃数数,看着天花板上的渍,现在像块普通的黄渍,不像云,也不像马头。

      “晚上见。”沈砚辞突然说。

      “晚上见。”夏星燃说,“晚自习。”

      “嗯。”

      “带什么书?”

      “化学。”沈砚辞说,“五三。”

      “我带数学。”

      “嗯。”

      他们又没话了。沈砚辞的呼吸变长了,又要睡。夏星燃看着他的脸,睫毛在颤,不是哭,就是抖,连带着眼皮也在跳。夏星燃伸出左手,轻轻按在沈砚辞眼皮上,“别跳了。”

      沈砚辞没睁眼,“控制不住。”

      “我按着。”

      夏星燃的手按在沈砚辞眼皮上,感觉到下面眼球在动,转得很快,像在做梦。他按了一会儿,手酸了,拿开。沈砚辞已经睡着了,嘴微张,流口水,在枕头上湿了一小块。夏星燃没擦,就让他流,看着那摊水慢慢扩大,浸透枕套,变成深色的,像医务室里吊水时床单上留下的印子。

      夏星燃也睡着了,这次没做梦。

      再醒来是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哒,咔哒,两圈。是苏婉清回来了,在反锁她的房门。夏星燃睁开眼,房间里暗了,光柱没了,应该是下午了。沈砚辞还睡着,手还抓着他的右手,但松了,只是搭着,手指还在抖,轻得像猫在挠。

      夏星燃轻轻抽出手,沈砚辞动了动,没醒。夏星燃下床,走到门边,拉开门缝,五厘米。客厅里苏婉清在走动,塑料袋响,是买菜回来了。砂锅还在灶上,现在咕嘟声很急,火大了。

      夏星燃关上门,走回床边,坐下。床弹了一下,沈砚辞睁开眼,迷茫,“走了?”

      “没。”夏星燃说,“你妈回来了。”

      “哦。”沈砚辞坐起来,头发翘得更厉害了,在头顶,和每次睡醒一样。他伸手去压,压下去,又翘起来,再压,还翘。夏星燃看着他压了三次,第四次时,他伸手帮沈砚辞压,压下去,又翘起来。

      “算了。”夏星燃说,“就让他翘着。”

      “嗯。”

      他们下床,穿鞋。沈砚辞的T恤上还有汤渍,干了一些,变深了,位置在左边第三根肋骨那里,和之前一样。他用手拍了拍,拍不掉。夏星燃的裤子皱了,膝盖那里鼓着包,是刚才压着睡的。

      他们走到客厅,苏婉清在厨房,背对着他们,在切姜。笃笃笃,声音很脆。她没回头,“走了?”

      “嗯。”夏星燃说。

      “晚上来吃饭。”苏婉清说,“啤酒鸭。”

      “好。”

      夏星燃走到门口,换鞋。蓝色的拖鞋,塑料膜边缘还粘着,走路响。沈砚辞跟在后面,右手悬着,在抖。夏星燃拉开门,回头看了沈砚辞一眼。

      沈砚辞站在玄关,光从背后照过来,脸是暗的,右手在光里,一直在颤。他看着夏星燃,没挥手,就是看着。夏星燃看着那只手,想起在青梧路墙根下,也是这只手,在实验台上,在栖梧亭的石缝里,一直在抖,但一直在他手里。

      “晚上见。”夏星燃说。

      “晚上见。”沈砚辞说,声音轻,像怕惊动什么。

      夏星燃走出去,带上门,门碰上门框,发出沉闷的响。他站在17楼走廊里,听见门里面沈砚辞的脚步声,走回房间,然后静了。又听见苏婉清切菜的声音,笃,笃,笃。

      他走向楼梯间,推开门,往下走。17楼到15楼,34级台阶,他数着,但中间忘了数到几,乱了,就随便走。楼梯间里有股霉味,比早上浓了,可能是下午返潮。

      到了15楼,他进电梯,按1楼。电梯里有个人,中年男人,在看手机。夏星燃站在角落,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15,14,13……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大腿,哒,哒,哒,没有节奏,就是抖。

      他发现自己在抖,停了下来,把手插进口袋。电梯在1楼停下,门开,他走出去,外面的光很亮,刺得他眯眼。空气是热的,带着汽车尾气和桂花香,和阳台上闻到的一样,和那次翻墙时闻到的一样。

      他往前走,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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