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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实验室 我是什么样 ...


  •   下课铃响完已经有一会儿了。夏星燃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把素描本合上,纸页间积的铅笔灰被震起来,在桌面上浮了一层。他没急着走,盯着那层灰看了会儿,看它们慢慢落回桌面,变成一条模糊的痕迹。

      前门的门框边,沈砚辞的影子斜切进来,右手垂着,手指在裤缝边无意识地敲击,磕碰着布料,发出很轻的声音。他左手捏着张纸条,纸边被手心的汗浸软了,卷起来,像泡过的茶叶。

      “签好了?”夏星燃把素描本塞进抽屉,抽屉有点卡,推了三次才关上,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签好了。”沈砚辞举起那张纸,手在抖,纸条颤得厉害,“林医生刚送上来,说一点前得回去。”

      夏星燃走过去,没接纸,先握了那只手。湿的,凉,脉搏跳得比平常快,突突地顶在掌心里。沈砚辞的手指在他手里抽了一下,指甲刮过虎口,留下一道白痕,很快红了。

      “抖得厉害?”夏星燃低头看假条,红章蹭了一点在纸边,字迹潦草。

      “十一点五十就开始。”沈砚辞说,“想着要关灯,想着鲁米诺,就抖。”

      “那开灯做。”

      “鲁米诺得黑着才能见光。”

      夏星燃没再说话,拉着他的手腕往外走。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只有尽头的厕所传来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很响。他们下楼梯,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响,沈砚辞走在左边,右手一直被握着,但还在抖,那种震动通过骨头传过来,夏星燃感觉自己手臂上的肌肉也跟着轻微发麻。

      外面阳光很毒,十月的南宁中午还是热的,地面上的柏油晒软了,踩上去有点粘。桂花香从校门口那棵树飘过来,太浓了,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变成一种闷闷的甜腻。

      “桂花还开着?”沈砚辞问,眼睛眯起来,迎着光看那棵树。

      “开着,”夏星燃说,“香得呛人。”

      实验楼在食堂后面,白色的楼体,三楼东边的窗户拉着深蓝色的窗帘,布边洗得发白,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夏星燃盯着那扇窗看了会儿,窗帘布上有块深色的污渍,像水痕,也可能是旧血迹,洗不干净。

      楼梯是水泥的,边缘被无数双鞋踩得发亮,转角处堆着几个纸箱,散发着陈年酒精和潮湿纸板的混合气味。上到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但没风,桂花香飘不上来,这里只有一股化学药剂的辛辣味,混着墙皮返潮的土腥味。

      沈砚辞站在304门口,钥匙对准锁孔,插了三次才进去,钥匙磕在金属边缘,叮叮响。左手握右手腕,试第四次,锁芯转动,咔哒一声。

      里面很暗,窗帘拉着。沈砚辞摸墙上的开关,啪,日光灯闪了两下才稳定,惨白的光照下来,实验台上积着一层薄灰,水槽里有没清理干净的蓝色痕迹,像干涸的墨水。

      “先关窗帘。”沈砚辞说,声音在空房间里有些回音。

      夏星燃走到窗边,拉窗帘。轨道生锈了,拉起来费劲,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深蓝色的绒布很厚,光线被完全隔绝,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夏星燃眨了眨眼,眼前浮动起灰色的光斑,是视网膜的残留影像。

      “再拉严点。”沈砚辞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夏星燃把窗帘重叠的部分又拉了拉,确保没有缝隙。转过身,在黑暗中适应了几秒,才重新看见东西——是沈砚辞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照出那人的下巴和嘴唇,还有右手悬在半空的轮廓,手指在画圈,没有规律。

      “开灯吧。”夏星燃说。

      灯亮了,惨白的光刺得眼睛疼。实验台上摆着东西:一个棕色的广口瓶,标签上写着“鲁米诺钠”,一个白色塑料瓶,过氧化氢,还有铁架台上夹着的试管。

      “试剂配好了?”夏星燃问。

      “配好了。”沈砚辞拿起烧杯,手抖,水晃出来,滴在台面上,形成深色的圆点,“但我在抖,看不好刻度。”

      “我帮你拿。”

      夏星燃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左手扶住烧杯底,右手覆在他拿烧杯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沈砚辞的手抖,夏星燃的手稳,液面慢慢平静下来。

      “你看。”夏星燃说。

      沈砚辞凑近,鼻尖几乎碰到玻璃。他的呼吸喷在烧杯壁上,形成一小片白雾。夏星燃闻到他头发上的味道,柠檬洗发水,混着汗味,酸酸的,是午休时特有的那种疲惫的气息。

      “到了。”沈砚辞说。

      夏星燃慢慢松手,沈砚辞把烧杯放在铁架台上,底磕着台面,发出清脆的响。他赶紧用左手按住右手,但左手也在颤,只是幅度小些。

      “还要准备什么?”

      “棉签。”沈砚辞从抽屉拿出白色塑料盒,撕开包装,手抖得厉害,塑料纸发出刺耳的沙沙声,撕了三次才撕开,“用来画...画那个。”

      “苯环?”

      “嗯。”沈砚辞说,“六边形的那个。”

      夏星燃看着他蘸了蘸鲁米诺钠溶液,棉头变成淡蓝色。然后他把棉签放在一边,开始调配反应液。过氧化氢和催化剂混合,没有颜色,但沈砚辞说,等会儿加入鲁米诺,在黑暗里会发光。

      “先关灯适应。”沈砚辞看了眼手机,“要十分钟,瞳孔放大。”

      “关吧。”

      沈砚辞走到门边,反锁,咔哒一声。然后检查窗帘。夏星燃站在实验台旁边,看着他忙碌,右手一直悬在半空,手指张合,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在抖。”夏星燃说。

      “知道。”沈砚辞背对着他,手扶在窗台上,“越接近关灯,越抖。”

      “为什么?”

      “因为...”沈砚辞转过身,右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画出弧线,“黑着更抖。听不见别的,就听见手响。”

      夏星燃走过去,握住那只手。沈砚辞的手指立刻收拢,指甲陷进掌心,很深,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我帮你数着。”夏星燃说,“你抖一下,我数一下。”

      “那你会数到无穷大。”

      “那就数到无穷大。”

      沈砚辞没说话,手指收得更紧。夏星燃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很快。

      “关灯了。”沈砚辞说。

      他伸手按下开关。

      啪的一声,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不是有光污染的那种,是浓稠的、像墨水一样的黑。夏星燃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连自己举起的手都看不见。他眨了眨眼,没有任何区别。

      “我在哪?”夏星燃问,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响。

      “在你右边。”沈砚辞的声音很近,“大概...就挨着。”

      夏星燃伸手,在空气中摸索,碰到了肩膀。校服布料的触感,粗糙,下面有骨头在起伏。他顺着往下摸,找到了手,握住了。

      “抖吗?”夏星燃问。

      “抖。”沈砚辞说,声音有些紧,“比刚才厉害。”

      确实,那只手在掌心里剧烈地颤抖,频率很快。而且全是汗,黏腻的。

      “还有多久适应?”夏星燃问。

      “不知道。”沈砚辞说,“等眼睛变猫眼睛。”

      “那等着。”

      他们站在黑暗里,手拉着手。夏星燃开始用听觉补偿视觉。他听见沈砚辞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他听见远处食堂排风扇的嗡嗡声,还有更远的操场哨声。

      “你听,”沈砚辞说,“水滴声。”

      夏星燃侧耳倾听,确实,滴答声从水槽那边传来,水龙头没拧紧,水滴落在瓷盆里。在黑暗中,这声音被放大了,像打鼓。

      “像秒表。”夏星燃说。

      “像倒计时。”

      “别数。”

      “我忍不住。”沈砚辞说,手在夏星燃掌心里敲了一下,哒,“一直在数。”

      “那数我的。”夏星燃把另一只手伸过去,找到沈砚辞的左手,按在自己胸口,“数我的脉搏。”

      沈砚辞的手指贴在那里,隔着两层布料,能感受到心跳的震动。

      “多少下?”夏星燃问。

      “快。”沈砚辞说,“数不清。”

      “那你跟着我呼吸。”夏星燃深吸一口气,“吸气...呼气...慢点。”

      他示范着,胸口起伏,顶着沈砚辞的手掌。沈砚辞跟着吸气,但吸得太快,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咳嗽声在黑暗里回荡。

      “慢点。”夏星燃说,手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他的后背,轻轻拍,“慢吸,慢呼。”

      试了好几次。沈砚辞的呼吸渐渐平稳,但手还在抖。夏星燃感觉到他右手的肌肉是紧绷的,像拉紧的弦。

      时间过得很慢。夏星燃盯着黑暗,眼前开始出现幻觉,灰色的斑点在飘,像浮游生物。他眨了眨眼,斑点还在。沈砚辞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湿热,带着薄荷糖的味道。

      “还有多久?”沈砚辞问。

      “不知道。”夏星燃说,“我没看表。”

      “我感觉过了半小时。”

      “才几分钟。”

      夏星燃把沈砚辞拉得更近,肩膀碰着肩膀。他能感觉到沈砚辞的身体在轻微地震动,不只是手,是全身都在抖。

      “冷?”夏星燃问。

      “不冷。”沈砚辞说,“是抖带来的错觉。”

      “贴紧点。”

      夏星燃伸出右臂,环住沈砚辞的肩膀。沈砚辞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靠在他身上。头搁在夏星燃肩膀上,头发蹭着脖子,有点扎。

      “你头发该剪了。”夏星燃说。

      “嗯。”沈砚辞说,“等月假。”

      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站在实验台旁边。夏星燃的右手环着沈砚辞的肩,左手握着他的右手。沈砚辞的左手悬在半空,也在轻微地抖,手指画出弧线。

      黑暗中的等待变得很漫长。夏星燃开始觉得无聊,腿站得有些酸,就换了一下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沈砚辞也跟着晃了一下,两人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在风中轻微摇摆。

      “腿麻了。”夏星燃说。

      “嗯。”沈砚辞说,“我的也是。”

      “要不要蹲会儿?”

      “再等等,快好了。”

      夏星燃数着水滴声,数到一百,乱了,重新数,又乱。他放弃数数,开始观察黑暗中的视觉变化。渐渐地,他能看见一些轮廓了——实验台的边缘,比周围的黑暗稍微浅一点。

      “可以了。”沈砚辞说,声音很轻,“你退后一点,我要加试剂了。”

      夏星燃松开手,退后一步,靠在墙边。他听见沈砚辞在实验台上摸索,玻璃器皿碰撞的声音,液体倾倒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寂静。

      “加好了。”沈砚辞说,“等反应。”

      “要多久?”

      “不知道。”沈砚辞说,“等会儿。”

      夏星燃在心里默数,但数到十五的时候,他看见了一道光。

      是蓝色的,很微弱,像萤火虫,从实验台方向传来。那光在抖动,因为沈砚辞的手在抖,画出歪歪扭扭的轨迹。

      “看见了?”沈砚辞问。

      “看见了。”

      “我要画了。”沈砚辞说,“用棉签蘸了反应液,在空气中画。”

      夏星燃走近,看见沈砚辞的手悬在实验台上方,棉签头发着蓝光,像小小的魔法棒。那只手在剧烈颤抖,光也在抖,画出无数细小的蓝色线条。

      “画苯环?”夏星燃问。

      “嗯。”沈砚辞说,“六边形的那个...”

      他开始画,但手抖得太厉害,第一笔是波浪线,蓝色的光留下弯曲的痕迹,然后慢慢消散。

      “画不直。”沈砚辞说,声音带着沮丧。

      “我帮你。”

      夏星燃走过去,站在沈砚辞身后,右手从后面伸过去,握住他拿棉签的手,左手扶住他的手腕。两只手叠在一起,沈砚辞的手还在抖,但那种抖动被夏星燃的手吸收了,变得轻微。

      “先画第一条边。”沈砚辞说,声音在夏星燃耳边响起,呼吸喷在耳廓上,痒,“向右下。”

      夏星燃带动他的手,向右下方移动。蓝光划出一道笔直的线,持续了三秒,然后熄灭。

      “然后是第二条,”沈砚辞说,“向左下...”

      他们一道边一道边地画。夏星燃负责稳定,沈砚辞负责方向。蓝光一次次亮起,一次次熄灭,画出六边形的轮廓。但总是画不完,画到第四边或第五边的时候,前面的边就消失了。

      “再试一次。”沈砚辞说,呼吸有些急,“这次画快点。”

      “好。”

      夏星燃把下巴搁在沈砚辞肩膀上,脸贴着脸。沈砚辞的后背贴着夏星燃的胸口,心跳通过肋骨传过来,两颗心脏的节奏慢慢同步。

      “画!”

      蓝光快速移动,画出六条边,最后一条边落下的时候,第一条边还没有完全消失。在那一瞬间,空气中悬浮着一个完整的蓝色六边形,发光的,颤抖的。

      “成了。”沈砚辞说,声音很轻。

      “苯环。”夏星燃说。

      那个六边形悬浮了两秒,然后彻底熄灭。黑暗重新降临,比刚才更黑。

      “再画一个?”夏星燃问。

      “试剂不够了。”沈砚辞说,“只剩一点,要留着。”

      “留着干什么?”

      “不干什么。”沈砚辞说,“就是留着。”

      他们站在黑暗中,手还握在一起。夏星燃感觉到沈砚辞的手比刚才更湿了,全是汗,但抖动的幅度似乎小了一些。

      “还抖吗?”夏星燃问。

      “抖。”沈砚辞说,“但...好像好点了。”

      “为什么?”

      “不知道...”沈砚辞停顿了一下,“可能是热乎了。”

      夏星燃没说话,把脸转过去,在黑暗中寻找沈砚辞的嘴唇。他先碰到了鼻子,鼻梁很挺,然后往下,碰到了嘴唇。干的,有点凉,带着化学药剂的苦味。

      沈砚辞僵住了,呼吸停止了一秒。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张开了一点,呼出的气息带着薄荷糖的味道。

      夏星燃吻上去,很轻,只是贴着。他感觉到沈砚辞的嘴唇在颤抖,不是吻的颤抖,是手抖连带的脸部肌肉抽搐。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沈砚辞的下唇,咸的,是汗。

      沈砚辞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像是要推拒,又像是要拥抱。夏星燃握住那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抖吗?”夏星燃在吻的间隙问,嘴唇贴着嘴唇。

      “抖...”沈砚辞说,但手确实稳定了一些,“但...没那么厉害了。”

      夏星燃加深了这个吻。在完全的黑暗中,触觉变得异常敏感。他能感觉到沈砚辞嘴唇的纹理,每一道细小的褶皱,能感觉到他舌尖的温度,比嘴唇热一些。他也能感觉到沈砚辞的手,原本按在他胸口,现在慢慢放松下来,手指张开,贴在他的心脏位置。

      那只手还在抖,但那种抖动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振动,像手机静音模式的震动,通过胸骨传到心脏。

      “你的手...”夏星燃说,“在敲摩斯密码。”

      “什么...密码?”

      “SOS。”夏星燃说,“但我不要救你。”

      “那你要什么?”

      “要你抖着。”夏星燃说,“抖着也行。”

      沈砚辞笑了一下,气音。然后他主动吻上来,这次更深。他的手从夏星燃的胸口移上去,捧住夏星燃的脸,但捧不稳,因为手在抖,所以变成捧着夏星燃的脸上下左右地轻微摇晃。

      夏星燃抓住他的手腕,固定住,然后引导那只手往下,摸自己的脖子,摸锁骨,最后停在自己的肋骨上。

      “数。”夏星燃说。

      “数什么?”

      “数肋骨。”夏星燃说,“你之前数过。”

      “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就是时候。”

      沈砚辞的手指开始移动,隔着校服,一根一根地按。他的手指在颤抖,所以计数也是颤抖的,每按一下,夏星燃的呼吸就停顿一下。第四根肋骨的时候,沈砚辞的指甲刮到了突出的骨边缘,夏星燃吸了一口气。

      “疼?”沈砚辞问。

      “不疼。”夏星燃说,“是痒。”

      “第四根...”

      沈砚辞继续数,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因为他们在接吻,边吻边数。数到第十二根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橡胶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啪嗒、啪嗒,从走廊尽头传来,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拖把或者水桶。

      夏星燃和沈砚辞同时僵住。

      “保洁。”沈砚辞用气音说,嘴唇还贴着夏星燃的嘴唇。

      “怎么办?”

      “躲起来。”

      沈砚辞拉着夏星燃的手,在黑暗中摸索。他熟悉这间实验室,闭着眼睛也能走。他拉着夏星燃往实验台的另一侧走,那里有一排储物柜,铁的,灰色的。

      柜门是拉开的,沈砚辞先把夏星燃推进去,然后自己也钻进去。柜子很小,只有一米二高,六十厘米深,两个人进去,转身都困难。夏星燃背靠着柜壁,沈砚辞面对着他,身体紧贴,膝盖顶着膝盖,胸口贴着胸口。

      沈砚辞伸手拉柜门,但手抖得厉害,抓不住把手。夏星燃帮他抓住,轻轻拉过来,但没关死,留了一条缝,大概两厘米宽,透进来一线光——是走廊的灯光,保洁打开了走廊的灯。

      光从门缝照进来,在黑暗中切出一道银色的线。夏星燃透过那条缝,看见外面实验室的地面,灰色的水泥地,还有保洁的脚,穿着蓝色的橡胶拖鞋,脚背青筋凸起。

      脚步声停在了实验室门口。

      夏星燃和沈砚辞屏住呼吸。沈砚辞的手原本放在夏星燃的腰上,现在慢慢上移,捂住了夏星燃的嘴。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手掌捂着夏星燃的嘴,手指在夏星燃的脸颊上敲击,哒、哒、哒。

      夏星燃握住那只手,把它拉下来,十指交扣,紧紧握着。他感觉到沈砚辞的心跳,快得像鼓,血液流动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像河流在耳边奔涌。

      保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钥匙碰撞的声音。然后夏星燃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是外面的大门,不是他们反锁的那道。

      “门是锁的?”保洁阿姨的声音,很粗,带着广西口音。

      “锁的。”另一个声音,男声,是保安,“化学实验室,学生不让随便进。”

      “那我去隔壁拖。”

      脚步声渐渐远去,橡胶拖鞋的声音变得模糊。但沈砚辞还是捂着夏星燃的嘴,没松手。他的手还在抖,但幅度小了一些。

      夏星燃舔了一下他的掌心,咸的,是汗。沈砚辞哆嗦了一下,手松开了。

      “走了?”沈砚辞用气音问。

      “还在走廊。”夏星燃说,耳朵贴在柜门上,“在隔壁拖。”

      他们保持着紧密的姿态,在狭小的储物柜里。空间太小,沈砚辞的鼻子顶着夏星燃的脖子,呼吸喷在颈动脉上,湿热。夏星燃的右手环着沈砚辞的腰,左手和他交握,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颤抖渐渐变得轻微,但还在继续。

      柜子里很闷,空气不流通,混着铁锈味、两人的汗味、还有沈砚辞头发上柠檬洗发水的味道。夏星燃觉得热,后背开始出汗,校服贴在皮肤上,黏。

      “热。”夏星燃用气音说。

      “嗯。”沈砚辞说,嘴唇蹭着夏星燃的耳垂,“我也热。”

      “衣服湿了。”

      “后背湿了。”

      他们静静地站着,汗水顺着皮肤往下流。夏星燃的右腿被沈砚辞顶着,血脉不通,开始发麻,像有蚂蚁在爬。他轻轻动了动,想换姿势,但空间太小,一动就碰到柜门,发出轻微的响动。

      “别动。”沈砚辞说,气音,“会响。”

      “腿麻了。”

      “忍着。”

      夏星燃忍着。他数着沈砚辞的心跳,从很快降到了正常。他的手抚摸着沈砚辞的后背,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起,像算盘珠子。他摸到肩胛骨,左边那块比右边高。

      “你这里,”夏星燃用气音说,手指按在那块凸起的骨头上,“还是高。”

      “嗯。”沈砚辞说,“天生的。”

      “疼吗?”

      “不疼。”

      他们站在黑暗中,汗味越来越重。夏星燃觉得无聊,开始观察黑暗中的视觉变化。确实,渐渐地,他能看见一些东西了——沈砚辞眼睛的轮廓,在很近的距离,瞳孔放大,反射着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微光。

      “你能看见我吗?”夏星燃问。

      “能看见一点。”沈砚辞说,“轮廓。”

      “我是什么样?”

      “黑的。”沈砚辞说,“一团黑,但眼睛有光。”

      夏星燃笑了一下,胸腔震动,通过接触传给沈砚辞。沈砚辞也笑了一下,气音。

      “几点了?”沈砚辞问。

      “不知道。”夏星燃说,“手机在口袋里,不敢拿。”

      “应该快一点了。”

      “再等等。”

      他们又等了很长时间。夏星燃的腿从麻变成了刺痛,像针刺一样从脚底板窜到大腿根。他轻轻抽了抽腿,沈砚辞往后退了退,给他腾出一点空间,但柜子太小,退也退不到哪去。

      “还麻?”沈砚辞问。

      “更麻了。”夏星燃说。

      “那换条腿。”

      夏星燃把重心换到左腿,右腿抬起来,膝盖顶进沈砚辞的膝弯,找到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但这个姿势让两人的脸贴得更近了,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二氧化碳的浓度在狭小的空间里升高,两人都有些头晕。

      “头晕。”夏星燃说。

      “缺氧。”沈砚辞说,“柜子里空气少。”

      “那少说话。”

      “嗯。”

      他们沉默下来。沈砚辞的手从夏星燃的手中抽出来,悬在半空,停在夏星燃的脸颊旁边,要摸不摸的。夏星燃抓住那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让他感受心跳。

      心跳已经慢下来了,很稳。

      “还抖吗?”夏星燃问。

      “抖。”沈砚辞说,“但...轻多了。”

      “那就好。”

      夏星燃在黑暗中吻他的额头,然后是他的眼睛,睫毛在颤抖,像蝴蝶的翅膀。他吻到鼻梁,然后又是嘴唇。这个吻很静,没有声音,只有呼吸的交换。

      沈砚辞的手从夏星燃的胸口移上去,捧住他的脸,但捧不稳,因为手在抖,所以变成捧着夏星燃的脸上下轻微摇晃。夏星燃抓住他的手腕,固定住,然后引导那只手往下,摸自己的脖子。

      “痒。”夏星燃说。

      “嗯。”沈砚辞说,手指在夏星燃的喉结上停留,感受那里的振动,“你在说话。”

      “我没说话。”

      “喉结在动。”

      他们继续吻,很慢,很无聊,像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夏星燃开始觉得困倦,黑暗和闷热让人想睡觉。他的眼皮变得沉重,就闭着眼睛,嘴唇贴着沈砚辞的嘴唇,不动了。

      “困了?”沈砚辞问,嘴唇没离开。

      “嗯。”夏星燃说,声音含糊,“想睡。”

      “不能睡,”沈砚辞说,“要回教室。”

      “再五分钟。”

      “三分钟。”

      “行。”

      夏星燃闭上眼睛,靠在沈砚辞身上。沈砚辞的手垂下来,不再悬在半空,而是搭在夏星燃的腰上,手指偶尔抽搐一下,像睡梦中的人。那只手还在抖,但那种抖动变成了一种白噪音,像雨声,让人昏昏欲睡。

      夏星燃真的差点睡着了,直到外面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往这边来的,橡胶拖鞋的声音,还有水桶晃动的声响,哗啦哗啦。

      夏星燃和沈砚辞同时惊醒。这次两人都没动,只是呼吸变得急促。夏星燃透过门缝,看见那双蓝色的橡胶拖鞋停在了柜门前,近得能看清拖鞋上的磨损痕迹。

      保洁似乎就在柜门前站住了。夏星燃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拉了一下柜门。

      柜门动了一下,但没开,因为夏星燃在里面用后背顶着。他的肌肉紧绷,像一块石头。

      保洁拉了一下,没拉开,以为是锁了,就没再拉。脚步声渐渐远去,拖把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砚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喷在夏星燃的脖子上,热乎乎的。他的身体软了下来,重量完全压在夏星燃身上。

      “走了。”夏星燃说,声音还是很轻,“彻底走了。”

      “再等等...”沈砚辞说,声音有些哑,“怕她回头。”

      他们又等了五分钟。在这五分钟里,他们一直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在黑暗中。夏星燃数着沈砚辞的心跳,从很快降到了八十。他的手抚摸着沈砚辞的后背,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起。

      “好了。”沈砚辞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出去。”

      他们艰难地转身,在狭小的空间里交换位置。夏星燃先出去,然后拉沈砚辞。沈砚辞的膝盖撞在柜门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吸了一口冷气,但没叫出声。

      回到实验室,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见家具的轮廓。沈砚辞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两人睁不开眼。夏星燃用手挡住眼睛,适应了几秒,才放下。

      沈砚辞站在光里,右手悬在半空,又开始抖了,而且比之前更厉害,是刚才压抑后的反弹。那只手在阳光下画出剧烈的弧线,像风中的树枝。

      “又抖了。”沈砚辞说,看着自己的手,眉头皱起来。

      “正常。”夏星燃说,“紧张后的余震。”

      “像地震。”

      “嗯,余震。”

      夏星燃走过去,握住那只手,但这次的抖动太剧烈,握不住。他改为按住沈砚辞的手腕,用力按住,感受脉搏的跳动。

      “收拾东西。”夏星燃说,“要回教室了。”

      沈砚辞点头,用左手开始收拾实验台上的东西。烧杯、试管、棉签,一一归位。他打开水龙头,冲洗烧杯,水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很响。

      “那个苯环,”夏星燃说,“画成了吗?”

      “画成了。”沈砚辞说,“虽然只有两秒。”

      “我看见了两秒。”

      “就够了。”沈砚辞说,关掉水龙头,把烧杯倒扣在架子上,“有些东西,两秒就够了。”

      他们收拾好东西,沈砚辞把窗帘拉回原位,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留下痕迹。然后他们走到门边,沈砚辞用左手开门,因为右手抖得太厉害,握不住把手。

      门开了,走廊里没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得刺眼。桂花的香味飘进来,甜得发腻。

      夏星燃先走,沈砚辞后走,间隔十米。到了楼梯口,夏星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辞站在304门口,右手插在口袋里,但夏星燃看见他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他转过头,继续下楼。右手掌心还有汗,是沈砚辞的汗,黏腻的。他把手掌贴在裤腿上擦了擦,但没擦掉那种黏腻的感觉。

      下到一楼,阳光更毒了。夏星燃眯起眼,看见校门口那棵桂花树,花开得正盛,黄色的,像米粒一样,在风中往下掉,落在地上,被踩成黑色的污渍。

      他深吸一口气,桂花香呛得他咳嗽了一声。然后他向教学楼走去,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哒、哒、哒,没有节奏,就是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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