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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拼桌 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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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3。
夏星燃靠在传达室旁边的梧桐树上。树皮很糙,后背的校服布料蹭上去,能感觉到树皮的纹路透过布料压进皮肤。他手里捏着一张数学试卷,卷角被风吹得啪啪响。87分,红笔写的,墨迹被手心的汗晕开了一点,像流血。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看到试卷上的辅助线变成两条游动的虫子,才把卷子折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块,塞进裤兜。裤兜很浅,方块露出一角,他又往里塞了塞,指腹蹭到裤兜底部的线头,一根白色的,抽出来,断了。
风是湿的,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 weight,吹在脸上像一块浸了温水的毛巾。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了,保安正在关电动门,铁栅栏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像猫被踩了尾巴。
“星燃。”
林素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点哑,像是刚说完很多话。夏星燃没回头,只是把头从树干上挪开,转过身。母亲站在三步外,白大褂搭在左臂上,右手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盒子碰撞,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像风铃,但不好听。她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红痕,是手表勒的,勒进肉里,像一道浅沟。
“等多久了?”林素心走过来,脚步很慢,高跟鞋踩在地上,声音被风吹散了,混进远处卖红薯的喇叭声里。
“没看表。”夏星燃说。
“你爸值班,”林素心说,把白大褂往肩上拢了拢,“不回去吃。苏婉清打电话,在徐其修那边。拼个桌。”
夏星燃嗯了一声,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右肩已经被压出一道红印,有点疼,像被绳子勒过。他换到左肩,右肩顿时轻了,但左肩又沉下去,链条似的。
他们慢慢走。林素心的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走下一步。夏星燃也不催,跟在旁边,手里无意识地搓着刚才那根线头,搓成一个小球,又搓开。
青梧路在傍晚的光里显得很长。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躺在地上,被路灯一照,又拉长了一倍,像黑色的舌头舔着柏油路面。路边的店铺陆续亮灯,“复记老友粉”的招牌是红色的,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张强汽修”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在晃,像颗悬着的心脏。张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在喝茶。他看见林素心,举了举缸子,算是打招呼,缸沿缺了个口,露出黑色的铁胎。林素心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徐其修凉茶铺在最里面,靠近那个翻墙点的位置。绿色的招牌已经褪色,变成了一种闷闷的灰绿色,边角翘起来,像张干了的树叶,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推开门,药味扑面而来。不是医院那种消毒水味,是更深沉的、带有土壤腥气的苦味,像把一整片中药柜的抽屉同时拉开,又像雨后树林里烂树叶的味道。吊扇在转,叶片上有积灰,转起来时发出嗡嗡的共振声,听得人耳朵发麻。光从窗户透进来,是昏黄色的,照在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上,像一群小虫在跳舞。
店里有两桌人。靠窗的桌子坐着两个老头,正在下象棋。一个穿白背心,一个穿黑T恤,T恤上印着“上海”两个字,但掉了色,变成了“上每”。他们面前的棋盘上堆着很多子,马被炮压着,车斜着放,像是乱下的。穿白背心的老头正拿着一个“炮”,悬在半空,迟迟不落,手指在棋子上摩挲,发出沙沙声。
“将军!”黑T恤老头喊了一嗓子,声音很大,震得吊扇都晃了晃。
“将个屁,”白背心老头说,“你马被别着腿呢,跳不了。”
“谁说的,这是蹩马腿吗?这不是,这是……这是自己的路。”
“耍赖。”
柜台后面,老板正在用收音机听评书,沙沙的电流声混着一个沙哑的嗓音:“且说那关羽,手提青龙偃月刀……”声音很小,但持续不断,像背景噪音。
八仙桌摆在中央,是实木的,桌面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在灯光下反射出油腻的光泽,像抹了一层猪油。长条凳是原木色,没有上漆,坐面被屁股磨得凹陷下去,中间高两边低,坐上去会往中间滑。
苏婉清坐在靠里的长条凳上,背对着墙,围裙还系着,深蓝色的,上面沾着几点黑色的机油,像苍蝇屎。她的右手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白色的,印着“劳动模范”四个红字,缸沿有个缺口,用锡纸包着,已经发黑了。她面前放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是黑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像柏油路上的水迹。
沈砚辞坐在苏婉清对面,正对着门。他面前也放着一个白瓷碗,小一号,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表面飘着两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叶子。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大腿,哒,哒,哒,没有节奏,就是停不下来。校服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那道白色的疤痕,在灯光下像条透明的虫子,随着脉搏一跳一跳。
听到门响,沈砚辞抬起头。他的眼神是散的,没聚焦,像是刚从梦里醒来。他看见夏星燃,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右手的手指敲得更快了,哒哒哒哒。
“来了。”苏婉清说,拍了拍旁边的长条凳,“坐。刚煮好的廿四味,还烫着。”
林素心走过去,把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坐下。长条凳发出一声呻吟,像老人叹气,又像是木头在抱怨。夏星燃坐在沈砚辞旁边,两人的膝盖在桌下相碰,骨头顶骨头,疼了一下。沈砚辞的腿往回收了收,但没完全收回去,膝盖还是顶着膝盖,隔着两层校裤布料,能感受到骨头的硬度和温度。
“廿四味,”林素心看着苏婉清面前的搪瓷缸子,眉头皱了一下,“喝得惯?”
“加了陈皮,”苏婉清抿了一口,嘴唇皱起来,形成一个向下的弧线,像括号,“还是苦。但比你的好。你那个是原生態,苦得纯粹,像喝中药渣子。”
“苦才有效,”林素心说,右手拿起面前的白瓷碗。碗是厚壁的,胎体很重,釉面有细小的冰裂纹,像蜘蛛网,碗口缺了个小角,用金漆补过,像颗金色的牙齿。她凑近闻了闻,眉头立刻锁紧,像两条毛毛虫挤在一起,“这味,像把苦胆挤出来了,还加了黄连。”
“祛湿,”苏婉清说,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指腹上有道新鲜的划痕,是修车时留下的,渗着一点血丝,“这几天回南天,墙都冒水,我家厕所瓷砖上全是水珠,跟下小雨似的。你那天不是说关节疼?”
“膝盖,”林素心说,右手按了按自己的膝盖骨,“像里面有把锉刀在磨,咯吱咯吱的。早上起来最厉害,弯不下去,得慢慢活动开。”
“就是湿气重的缘故,”苏婉清说,“喝这个,喝三天,保准好。比贴膏药强,那玩意儿撕下来的时候,汗毛都扯掉了,疼得我想骂人。”
老板老头走过来,穿着白色背心,背心上有个洞,在肩胛骨的位置,能看见里面黝黑的皮肉。他手里拿着一个长柄勺,勺子上还滴着黑色的液体。
“廿四味一碗,”老板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刚出锅的,烫嘴,晾晾再喝。”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声,像敲鼓。黑色的液体晃了晃,表面那层油光裂开了,露出下面更深的黑色。
林素心端起碗,凑近闻了闻,又放下,“太烫。”
“吹吹,”苏婉清说,“吹凉了喝,苦味会淡一点。热的时候喝,苦得钻心。”
“海南那边,”苏婉清突然说,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发出“当”的一声,“我跟老沈商量了,寒假去那边过。他有个战友在三亚,能借到房子,海景的,阳台直接看海。虽然那战友说海景,我估计也就是能看见个边,但总比没有强。”
林素心正在试图喝那碗廿四味,碗沿碰到下唇,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寒假?高三寒假就两周,大年初七就得回来补课。时间够吗?”
“两周够了,”苏婉清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去十天,回来休息几天,整理整理心情。总比在南宁强,这湿冷,骨头缝里都长霉。我家衣柜里的衣服都有一股霉味,晒了三天太阳都去不掉。”
“漓江那边也是湿,”林素心放下碗,碗底磕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响,“上次去阳朔,老夏的关节炎就犯了,走路一瘸一拐的,跟个老头子似的。海南干燥,对关节好,对……”她顿了顿,眼神扫过沈砚辞的右手,那只手正放在膝盖上,食指还在哒哒哒地敲着,“对神经系统也好。温暖环境能减少震颤幅度,低温会加重症状。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就是考虑到这个,”苏婉清说,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指腹上的划痕还在,“上次去漓江,坐那竹筏,风一吹,砚辞手抖得筷子都拿不住,夹个花生米夹了十几次,最后掉碗里,溅一脸汤。海南暖和,二十多度,穿短袖。我查了,那边冬天平均气温二十四度,湿度百分之六十,刚刚好,不闷也不干。”
夏星燃把手伸到桌下,在沈砚辞的大腿上拍了一下。沈砚辞穿着校服裤,涤纶布料,有点滑,拍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声。沈砚辞转过头看他,眼神还是散的,没聚焦,像是没反应过来。夏星燃的右手伸过去,握住了沈砚辞的左手。那只手全是汗,黏腻的,像刚洗过没擦干,脉搏跳得很快,突突地顶着夏星燃的指腹,像有只兔子在里面跑。
“星燃去吗?”苏婉清问,眼睛看着夏星燃,“去不去?去的话我现在就看机票,提前订便宜。晚了就贵了,贵好几百呢。”
夏星燃抬起头,“问我妈。”
“去,”林素心说,终于喝下去一口廿四味,喉结滚动,咽下去后张开嘴吸了口气,像是被烫到了,但其实是苦,苦得她眼角都皱了,“两家一起去。我也正好轮休,能请一周假。老夏那边……到时候看,他如果值班就算了,咱们去。他那人,一放假就值班,习惯了。”
“六个人,”苏婉清掰着手指数,手指粗短,关节处有道老茧,“正好,热闹。机票我来看,提前订便宜。或者开车去?老沈说想自驾,走高速,经广东,过海轮渡。他说轮渡有意思,车能开上船,像装在盒子里。”
“太折腾,”林素心摇头,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顺畅了些,像是味蕾已经麻木了,“砚辞坐长途车不舒服,手抖得更厉害。上次去阳朔,两个小时车程,他抖了一路,到地方手都抽筋了。坐飞机,两小时到,快,少受罪。”
“听你的,”苏婉清说,又抿了一口癍痧,这次眉头舒展了一些,陈皮的回甘上来了,“你是医生,你说了算。就是到了那边,吃海鲜,砚辞能不能吃?会不会过敏?我记得他小时候吃虾,嘴边起红疹子。”
“那是小时候,”沈砚辞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现在不过敏了。上次在阳朔吃了啤酒鱼,没事。”
“那是淡水鱼,”林素心说,右手拿起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草药渣子跟着转,像漩涡,“海鲜是另一回事。高蛋白,有些孩子吃了手抖会加重,神经兴奋性增高。到时候先少吃点,观察观察,别一顿猛吃。”
“我带药,”沈砚辞说,左手在桌下回握夏星燃,握得很紧,指甲陷进夏星燃的皮肉,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普萘洛尔,还有那个……阿尔马尔。万一抖得厉害就吃半片。”
“别乱吃,”林素心放下碗,碗里的黑色液体只剩下一半,表面浮着几片草药渣,像沉船上的碎片,“到了那边如果状态好,药可以减一点。环境放松,比药管用。药吃多了,心率慢,人没精神。”
夏星燃的右腿在桌下伸展开,脚尖找到了沈砚辞的左脚。沈砚辞穿的是帆布鞋,白色的,鞋头有点脏,是实验课上踩到碘液留下的黄褐色,洗不干净。夏星燃的脚尖抵住沈砚辞的鞋尖,用力顶了顶。沈砚辞的腿僵硬了一下,像根木棍,然后慢慢放松,像化了的冰。
夏星燃的脚继续往前,从鞋尖滑到鞋侧,然后用脚背抵住沈砚辞的脚踝。沈砚辞的脚踝骨很突出,皮肤薄,能感受到骨头的形状,像颗核桃。夏星燃用脚施加压力,不是踢,是固定,像在做木工时用的夹具,把沈砚辞的脚固定在地面上。他能感觉到沈砚辞的脚在轻微地颤抖,通过脚背传过来,像电流。
“民宿有厨房,”苏婉清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咱们可以自己做饭。砚辞现在能煎蛋了,虽然形状像地图,跟中国地图似的,东边凸一块西边凹一块,但能吃。星燃呢?还是只会煮泡面?煮泡面也算做饭?”
“他会切芒果,”沈砚辞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没笑出来,“网格状的,切得挺好,像刺猬。”
“那是切,不是做饭,”苏婉清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折扇,“到了海南,让你妈教教你俩,做点简单的。清蒸鱼,白灼虾,不难。水煮开了扔进去,变色就捞出来。”
“我学,”夏星燃说,脚尖在沈砚辞的脚踝上摩挲了一下,袜子的棉质纹理蹭着皮肤,“沈砚辞教我了,化学实验和做饭原理相通,都是控制变量。温度、时间……”
“温度控制,”沈砚辞说,右手终于不再敲大腿,而是放回了桌面,但手指还在轻微地颤动,像风中的树叶,“还有时间控制。煎蛋就是……就是别煎糊了。”
“打住,”林素心举起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吃饭时候别说这些,听了没胃口。你那个廿四味,快喝,凉了就更苦了,苦得你舌头没知觉。”
沈砚辞看着面前的白瓷碗。他的碗比林素心的小一圈,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是茅根竹蔗水,甜的,给小孩喝的。但他面前还有另一个碗,是空的,刚才已经喝完了一碗廿四味,是苏婉清逼着他喝的,说“以毒攻毒,苦习惯了就不觉得手抖苦了”。碗壁上还残留着黑色的痕迹,像干涸的河床。
“我喝完了,”沈砚辞说,左手想去拿那个空碗,展示给母亲看,但夏星燃在桌下握得更紧了,不让他动,手指交扣,像锁链。
“再给你要一碗?”苏婉清问,作势要举手喊老板,“老板!再来……”
“不用,”沈砚辞连忙说,声音提高了八度,又压下去,“够了。再喝晚上睡不着,茶碱含量高,兴奋神经。”
“那就吃龟苓膏,”苏婉清说,指了指玻璃柜,里面摆着几个白色的塑料盒,“那个降火,不苦,加炼奶。老板,两碗龟苓膏,多加点炼奶!”
老板应了一声,“好嘞!”收音机里的评书正好放到高潮,“且说那关羽,一刀劈下……”声音很大,老板赶紧调小,旋钮发出咔咔声。
老板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两碗龟苓膏,黑色的,半透明的,在碗里颤巍巍的,像凝固的夜色。碗是厚壁白瓷,和林素心喝廿四味的碗一样,胎体沉重,釉面光滑,碗口那个金漆补过的缺口在灯光下闪着光。
沈砚辞伸出右手,去端那个碗。
他的右手落在碗沿上。手指接触到白瓷的瞬间,因为手汗,发出轻微的“吱”声,像手指划过玻璃。他试图用五指扣住碗壁,但厚壁的碗沿很滑,他的手指在颤抖,扣不紧,指尖在碗沿上打滑,像泥鳅。他换成双手,左手也加入,捧住碗底,像捧着个炸弹。
碗是温热的,刚出锅不久,温度通过瓷壁传导到掌心,有点烫。沈砚辞的手抖在接触到热源时加剧了一些,是神经系统的应激反应,像触电。碗在他手中轻微地摇晃,黑色的龟苓膏表面泛起涟漪,炼奶的白色痕迹被晃散了,像被搅乱的银河。
“慢点,”林素心说,眼睛盯着沈砚辞的手,“碗重,别烫着。端不起来就算了,放桌上吃。”
“嗯。”
沈砚辞试图把碗端起来,离开托盘。他的手臂肌肉绷紧,三角肌在校服下鼓起轮廓,像塞了个鸡蛋。碗离开了托盘五厘米,十厘米。他的手在抖,碗也在抖,炼奶滴了下来,落在桌面上,白色的,像鸟粪。
夏星燃在桌下迅速伸出右脚,脱掉了运动鞋,鞋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声,被吊扇的声音盖住了。他用穿着袜子的脚抵住了沈砚辞的左脚。不是抵鞋,是抵住脚踝,从外侧包裹住他的踝骨,用力固定住,像钳子。然后他的左脚也伸过去,抵住沈砚辞的右脚。两只脚形成一个钳子,把沈砚辞的双脚固定在地面上,脚踝骨贴着脚踝骨。
下肢被固定后,震颤的传导被切断了一部分。沈砚辞感觉到从脚上传来的压力,是夏星燃的脚,温热,有力,像两个锚点把他的下半身钉在了地上。他能感觉到夏星燃的脚趾在轻微地蠕动,隔着袜子,像小虫在爬,痒痒的。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碗往自己这边拉。
就在碗沿靠近他嘴唇的时候,手剧烈地抖了一下,是阵发性的加剧,像地震的主震,无法控制。碗沿向上跳起,磕向他的脸,像是要打他。
叮——
一声清脆的声响,像牙齿咬到了石子。碗沿精准地磕在了沈砚辞的上颌门牙上,中切牙的位置,正中。力度不大,但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凉茶铺里回荡,甚至盖住了收音机的评书声。
时间停了一秒。吊扇还在转,发出嗡嗡声。隔壁桌的老头还在争论那步棋。
沈砚辞僵住了。碗还端在手里,没洒,但碗沿贴着他的牙齿,像把刀架在牙上。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收缩,然后迅速扩散,血液涌上脸颊,从脖子红到耳朵尖,像被开水烫过的虾。
“磕着了?”苏婉清第一个反应过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长条凳发出尖叫。
“没事,”沈砚辞说,把碗放回原处,动作快得不像手抖的人,像是扔烫手山芋,“没疼。就是……碰了一下。”
他张开嘴,用右手食指去碰门牙。牙齿完整,没有松动,也没有裂纹,表面光滑。刚才那声脆响是珐琅质与瓷器碰撞的声音,硬碰硬,所以听起来吓人,其实无痛,就像两个瓷器轻轻碰了一下。但他的脸更红了,红得发紫,像是血要渗出来。
夏星燃在桌下用脚更用力地抵住沈砚辞的脚,脚趾隔着袜子勾住他的脚踝,用力夹了一下。沈砚辞感觉到一阵痒,从脚踝传到小腿,像电流,分散了注意力,脸部的热度稍微退了一些,但耳朵还是红的,像两片红叶。
“我看看,”林素心说,医生的本能让她伸出手,“张嘴,啊——”
沈砚辞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像蚌壳,像是不开口就能保住尊严,“真没事。没破,没晃。牙好着呢,比碗硬。”
“碗太厚了,”苏婉清说,拿起那个肇事的碗看了看,碗沿上有个小缺口,是刚才磕的,“这碗壁,得有半厘米厚,跟砖头似的,专门用来砸人的。以后给你换薄壁的,轻,瓷也细,不磕牙。”
“不是碗的问题,”沈砚辞低声说,右手放回桌面,手指蜷缩着,指甲抠着桌面的木纹,抠出一道道白痕,“是我手抖。不该端。装逼失败。”
“端得好,”夏星燃说,声音很大,“没洒。炼奶都没洒出来,技术过硬。牙也没掉,碗也没破,双赢。”
沈砚辞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羞恼,像是要杀人,但夏星燃一脸认真,还竖起大拇指,拇指指甲缝里还有点黑色的东西,像是铅笔灰。沈砚辞想瞪他,但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想笑,又觉得尴尬,表情扭曲成一团,像哭又像笑。
“就是,”苏婉清附和,“能端起来就不错。上次在家,端个玻璃杯还摔了呢,碎了一地,扫了半天。这碗多沉,端稳了,有进步。下次记得低头,别用牙接,用嘴接。”
林素心喝完最后一口廿四味,把碗底剩下的药渣倒进旁边的垃圾桶。药渣是深褐色的,混着水,发出咕嘟声,像呕吐。她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像是完成了某种苦行,某种仪式,“苦尽甘来。这四个字就是为这碗茶发明的。”
“喝完了?”苏婉清问,“再来一碗?我看你喝得挺享受的,跟喝咖啡似的。”
“免了,”林素心摆手,右手在空中挥动,手指的颤抖在动作中被掩盖,“再喝胃要造反,今晚别想睡了,得跑一夜厕所。走吧,回去晚了堵车,民族大道那边六点半就开始堵,堵到八点半。”
夏星燃和沈砚辞站起来,长条凳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像指甲刮黑板。夏星燃的脚终于从沈砚辞的脚上挪开,留下一阵空虚感,像突然失重。沈砚辞的脚踝上留下了一道红痕,是夏星燃的脚趾夹出来的,像个月牙,像指甲印,但很快就被裤脚遮住了,看不见了。
“多少钱?”林素心问老板,伸手掏口袋。
“四碗,”老板说,用围裙擦着手,围裙是灰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廿四味八块,癍痧八块,两碗龟苓膏十二块。一共二十八。给二十五得了,那碗龟苓膏炼奶加多了,算送的。”
林素心掏钱,纸币是湿的,刚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来,带着体温,还有点皱,像是被揉过。她抽出三张十块的,递给老板,“不用找了,多的是座位费,坐了半天,还听了段评书。”
老板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牙根是黑的,“下次再来,祛湿效果好。这天气,不喝这个,骨头缝里都是水。”
走出凉茶铺,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像块黑布罩下来。青梧路的路灯是昏黄色的,照在地面上,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更长,像黑色的手指。空气里有股炒螺蛳的味道,从隔壁的老友粉店飘过来,酸辣,刺激着唾液分泌,还有一股煤气味,可能是哪家的煤气罐漏了,或者是汽车尾气。
夏星燃深吸一口气,把书包甩到背上,肩带勒进肩膀,疼了一下。沈砚辞走在前面,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肩膀还在轻微地颤抖,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还在抖。夏星燃快步走上去,和他并肩,两人的手在黑暗中相碰,夏星燃握住了沈砚辞的右手。
“还抖?”夏星燃问,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抖,”沈砚辞说,手指收拢,指甲陷进夏星燃的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但没那么厉害了。刚才那一下,吓的,现在缓过来了。”
“牙真没事?”
“真没事,”沈砚辞说,伸出舌头舔了舔门牙,发出轻微的“咯”声,“就是磕那一下,声音太响,丢人,像敲锣。明天去学校,他们肯定笑我,用牙啃碗。”
“不丢人,”夏星燃说,“说明你牙硬。碗都磕不过你。下次可以用牙开瓶盖了。”
沈砚辞笑了一下,气音,在夜色中几乎听不见,像猫叫。他握紧夏星燃的手,两人向巷口走去。影子在路灯下合并成一个,肩膀挨着肩膀,随着走路的节奏上下错动,像两块被榫卯卡住的木头,抖动着,但始终连在一起。
林素心和苏婉清走在后面,隔着三步的距离,也在说话。
“机票定了告诉我,”苏婉清说,“我准备点晒伤的膏药,还有晕船药,万一去蜈支洲岛呢。上次漓江那个竹筏,我晕得想吐,这次得备着。”
“嗯,”林素心说,看着前面两个少年的背影,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在黑暗中摇摆,像钟摆,“多带点保湿的,那边虽然湿,但海风大,皮肤容易裂。还有,砚辞那个药,别让他带太多,到了那边看情况,能不吃就不吃。”
“知道。”
两人走出青梧路,汇入民族大道的人流。车流像红色的河,尾灯连成一线,向城市的四面八方散去,像血管里的血。沈砚辞的手还在抖,但频率稳定了下来,像某种节拍器,像心跳,在夏星燃的掌心里轻轻敲击,哒,哒,哒,与远处传来的城市噪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