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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便利店 我喂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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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2。
夏星燃把校服领子立起来,拉链头抵着下巴,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青梧路的路灯坏了一盏,隔十几米才有一圈昏黄的光晕,像被打散的蛋黄。风从邕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粘在脸上,像是有人用刚洗过手的手掌抹了一把。他把手插进口袋,右手攥着一团纸巾,是晚自习时擦桌子剩下的,已经揉成了球,又慢慢展开,再揉紧。
身后传来脚步声,右脚落地重,左脚轻,是沈砚辞。夏星燃没回头,放慢了半步,等那脚步声和自己并行。沈砚辞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手指张开,又蜷起,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路灯照在他的手背上,皮肤白得发青,血管是紫色的,在皮下跳动。
“抖。”夏星燃说。
“嗯。”沈砚辞把右手插回口袋,“从第三节课开始。”
“物理课?”
“嗯。电学实验,手抖,连电路,sparks。”
“炸了?”
“没炸,”沈砚辞说,“就是接触不良,灯泡一闪一闪的,像鬼片。”
他们经过张强汽修店,卷帘门拉到底,只留一道十厘米的缝,里面黑着,有股机油味飘出来,混着路边的桂花香。十二月了,桂花还在开,开得不管不顾,甜得发腻,像糖精放多了的汽水。夏星燃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喷嚏,唾沫星子喷在手背上。
“冷?”沈砚辞问。
“香得呛人。”夏星燃说。
24小时便利店的灯箱在巷尾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得路面发灰。是罗森,绿色的招牌,括号形状。自动门滑开,暖气涌出来,带着关东煮的味道,昆布和木鱼花煮久了的那种腥甜,还有微波炉加热后的塑料味。
店里的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像有只蜜蜂困在灯罩里。夏星燃眨了眨眼,视网膜上还留着外面的黑暗,现在看什么都带一圈毛边。沈砚辞跟进来,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悬在关东煮锅的上方。锅是四格的,不锈钢,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往上涌,扑在他手背上,皮肤立刻变红。
“吃吗?”夏星燃指着锅里的东西。魔芋丝在清汤里纠缠,像一团灰色的线;萝卜块沉在底部,边缘煮得半透明;鱼饼插在竹签上,表面有焦黄的格子纹。
“嗯。”沈砚辞伸手,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一根插着萝卜的竹签。竹签是圆柱形的,打磨得光滑,上面还沾着汤汁。他的手指收紧,但抖得厉害,竹签在指间转动,萝卜块歪斜,汤汁滴下来,落在锅沿,溅起一小朵油花。
“滑。”沈砚辞缩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校服裤是涤纶的,藏青色,不吸水。
“圆柱体,”夏星燃说,“摩擦系数小。”
“你知道还买。”
“看你转。”
沈砚辞又伸手,这次换左手。左手捏住竹签,往上提。萝卜吸饱了汤,沉,左手使不上劲,竹签拔到半空,手一抖,萝卜掉回锅里,溅起的热汤落在他的手背上。
“嘶。”沈砚辞甩手。
“废物。”夏星燃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纸巾质地粗糙,像是再生纸,边缘有毛边。他把其中一张撕成条,螺旋状缠在竹签末端,缠了三圈,指节用力,把纸捏皱,增加厚度。
“给。”夏星燃把裹好的竹签递给沈砚辞。
沈砚辞右手握住缠了纸的部分,纸吸了手汗,变得半透明。他举到嘴边,张嘴,牙齿咬下萝卜的一角。萝卜很烫,软烂,纤维断裂时发出轻微的噗声。汤汁流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下巴上。
“烫。”沈砚辞说,嘴唇发红。
“慢点。”夏星燃用另一张纸巾去擦他的下巴,纸擦过下唇,把褐色的汤汁抹掉,但留下了一点纸屑,粘在嘴角,像白色的胡子。
沈砚辞没躲,只是看着夏星燃,眼睛在冷光灯下是浅褐色的,瞳孔缩得很小。“你也吃。”他说,声音含糊。
夏星燃从锅里抽出一串魔芋丝,没裹纸,直接用手指捏住。魔芋丝滑溜溜的,圆柱形,在手里像条泥鳅。他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就是汤水的咸。
“没味。”夏星燃说。
“要咬开。”沈砚辞说,“让汤流出来。”
“咬不开,太滑。”
沈砚辞伸手想拿,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又蜷起。夏星燃把竹签举高,避开了他的手。“我喂你。”
“丢人。”
“没人看。”
收银台后面,店员趴在柜台上,头一点一点的,额头几乎碰到键盘。她穿着红色的制服,头发扎成马尾,垂在肩上。监控摄像头在天花板上,红色的指示灯亮着,但对着货架的方向。
夏星燃把魔芋丝举到沈砚辞嘴边。沈砚辞张嘴,夏星燃把竹签往前送,但角度偏了,签子头戳到沈砚辞的上唇,留下一个红点。
“操。”沈砚辞缩头,“你瞄准点。”
“别动。”
“我头没动,是你手晃。”
“我手稳得很。”夏星燃说,“是你嘴在抖。”
沈砚辞的嘴角确实在抽,连带嘴唇也在颤。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但越是控制,抖得越明显。夏星燃等着,竹签悬在半空,魔芋丝在末端晃荡,像钟摆。
“快点。”沈砚辞说,“举着我累。”
“那就自己来。”
“……喂。”
夏星燃笑了,重新调整角度,把魔芋丝送进沈砚辞嘴里。这次进去了。沈砚辞闭上嘴,牙齿咬住竹签,把魔芋丝撸下来。咀嚼时脸颊鼓起,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他咽下去,喉结滚动,“没味。”
“汤没进味。”夏星燃说,“要咬破。”
“咬不破。”
夏星燃把竹签扔进垃圾桶,塑料桶发出空洞的响。他转向沈砚辞,“鱼饼你还吃吗?”
“吃。”
“那拿稳了。”夏星燃从锅里抽出鱼饼的签子,这次他也裹了纸巾,递给沈砚辞。
沈砚辞右手握住,举到嘴边。鱼饼有弹性,咬下去时牙齿陷进去,然后反弹。他咬了一口,白色的鱼肉纤维断裂。他的右手抖了一下,竹签在指间旋转,鱼饼脱离,掉下去,砸在他的裤子上。
汤汁泼在校服裤上,顺着布料往下淌,滴在地板。
“操。”沈砚辞低头。
“别动。”夏星燃蹲下。
沈砚辞变高。夏星燃仰视,视线对着他的腰。衬衫下摆抽出一点,露出里面的边。沈砚辞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虚握。
夏星燃从口袋里摸出包湿巾,撕开封口递过去。他伸手扶了下沈砚辞的膝盖,隔着校服裤能感觉到对方绷紧了肌肉。
“你自己来?”夏星燃问。
“嗯。”沈砚辞接过湿巾。
夏星燃用湿巾擦拭那片褐色的污渍。布料不吸水,汤汁只是被抹开,从一块变成一片,颜色变浅,但面积扩大。湿巾的酒精味盖过了海带汤的味道。他用力擦,手掌透过布料感受到肌肉的震颤,那种震颤是有节律的,但和心跳不同,更快,更细碎,像有把小锤子在里面快速敲打。
“抖得厉害?”夏星燃问,没抬头。
“嗯。”沈砚辞说,“你手按着呢,更抖。”
“那我松?”
“……别。”
夏星燃继续擦。湿巾变热了,被两人的体温捂热。污渍从大腿前侧蔓延到膝盖,他换了张湿巾,继续擦。沈砚辞的腿肌肉很紧,校服裤的涤纶布料滑,他的手掌在按压时会轻微移动,感受到布料的纹理——那种工业织造的、规则的网格。
“擦不掉。”夏星燃说,看着那片褐色的痕迹,“渗进去了。”
“本来也洗不干净。”沈砚辞说,“这裤子穿了两年了,全是印子。草酸、墨水、碘酒。”
“碘酒?”
“上次实验课,你忘了?”
“哦。”夏星燃想起来,“那瓶棕色的。”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沈砚辞的裤腿上,那片污渍已经半干了,在藏青色的布料上形成一块硬壳,像地图,像伤疤。沈砚辞的右手悬在身侧,还在抖,手指画着圈。
“穿我的?”夏星燃问。
“你有?”
“宿舍没带?”
“锁门了。”沈砚辞说,“回不去。”
“去我家。”夏星燃说,“利海亚洲国际,十七楼。”
“远。”
“打车。”夏星燃掏出一张二十元的纸币,皱巴巴的,“够了。”
沈砚辞低头看着裤腿上的污渍,“算了,就这样吧。”
“黏。”夏星燃说,“干了更黏。”
店员醒了,发出一声很大的抽气声,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她抬起头,迷茫地看着店内,目光扫过夏星燃和沈砚辞,没觉得异常。她打了个哈欠,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趴回去,头点着柜台,继续睡。
“她醒了。”沈砚辞说。
“又睡了。”夏星燃把用过的湿巾扔进垃圾桶,“走吗?”
“再站会儿。”沈砚辞说,“暖和。”
便利店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门上蒙了一层水汽,外面的青梧路变得模糊。两人站在关东煮锅旁边,手牵着手,蒸汽在他们周围升腾。沈砚辞的右手在夏星燃的掌心里慢慢放松,颤抖还在,但变得轻微,像背景噪音。
“魔芋丝还有。”夏星燃说。
“不吃了。”沈砚辞说,“手累。”
“那喝点什么?”
“水。”
夏星燃从冰柜里拿了两瓶矿泉水,常温的。他拧开一瓶,递给沈砚辞。沈砚辞用左手接过,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水流过嘴角,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擦,但手背也是湿的,越擦越湿。
“你也喝。”沈砚辞把瓶子递回来。
夏星燃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有点甜,是矿泉水的味道。他们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昏黄,桂花甜腻,张强汽修店的卷帘门在风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响。
“还抖吗?”夏星燃问。
“抖。”沈砚辞说,“但轻点了。”
“为什么?”
“不知道。”沈砚辞说,“可能是累了,抖不动了。”
他们站了很久,直到关东煮锅里的汤少了一半,萝卜块浮了上来。店员彻底醒了,开始整理收银台,键盘发出咔哒咔哒的响。
“结账?”夏星燃问。
“嗯。”
他们买了矿泉水和一包纸巾。夏星燃掏钱,硬币在柜台上滚。沈砚辞用左手按住,拢过来,塞进夏星燃的口袋。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夏星燃打了个哆嗦,把沈砚辞的手握得更紧。两人走进青梧路的夜色里,路灯昏黄,桂花甜腻。沈砚辞的裤腿上,那片褐色的污渍已经半干了,走路时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辆出租车停下,车窗摇下。夏星燃报了地址,两人钻进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沈砚辞靠在座椅上,右手还在抖,但频率慢了下来。夏星燃数着那颤抖,一,二,三,数到十七的时候,车停了。
“到了。”司机说。
夏星燃掏钱,沈砚辞推门出去。他站在路灯下,裤腿上的污渍在黄色灯光下像块勋章。夏星燃走到他身边,两人走进楼道,电梯在十七楼,门开的时候发出呻吟。
电梯上升,数字跳动,15,16,17。夏星燃看着沈砚辞的侧脸,在电梯的冷光下,他的睫毛在颤抖,因为疲惫。17楼到了,门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昏黄。
夏星燃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屋里黑着,林素心不在家。他打开玄关的灯,黄色的,温暖。
“裤子脱了。”夏星燃说。
“急什么。”沈砚辞说,但已经开始解皮带,右手抖,皮带扣磕碰,发出叮当声。
夏星燃走过去,蹲下。他解开皮带扣,金属的,凉。他拉下拉链,涤纶布料摩擦的声音。校服裤滑下去,堆在脚踝处,露出里面的秋裤,灰色的,棉质,大腿前侧有一块湿的。
“秋裤也湿了。”夏星燃说。
“脱。”
夏星燃帮他把秋裤也拉下去,然后是袜子。沈砚辞光着腿站在玄关的地砖上,皮肤苍白,大腿前侧的肌肉还在轻微地颤抖,突突地跳。那道褐色的污渍在皮肤上留下了淡淡的印记,像地图的轮廓。
“去洗澡?”夏星燃问,仍然蹲着。
“先擦。”沈砚辞说,“你刚才没擦干净。”
夏星燃又掏出一张湿巾,这次没有隔着布料,直接擦在皮肤上。酒精味更重了,刺激得沈砚辞瑟缩了一下。夏星燃的手掌贴合着那块肌肉,感受着震颤。
“还抖。”夏星燃说。
“一直抖。”沈砚辞说,“你擦你的。”
夏星燃擦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红,那道褐色的印记变淡。他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沈砚辞光着腿站在他面前,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还在画圈。
“穿我的裤子?”夏星燃问。
“嗯。”
夏星燃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校服裤,扔给沈砚辞。沈砚辞用左手接住,右手辅助,但穿裤子时脚伸进裤腿,右手要提裤腰,抖得厉害,提不上来。夏星燃又蹲下,帮他把裤子拉上去,拉到腰部,系扣子。
“紧了。”沈砚辞说。
“你比我瘦。”夏星燃说,“凑合穿。”
他们坐在沙发上,沈砚辞穿着夏星燃的裤子,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踝。夏星燃去厨房倒水,玻璃杯,温水。回来时,沈砚辞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轻微地颤抖。
夏星燃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坐下,握住那只手。在安静的客厅里,在十七楼的高空,他听着那颤抖,哒,哒,哒,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节拍。
窗外,南宁的冬夜湿冷,桂花还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