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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图书 嫌我们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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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燃把共享单车锁在图书馆台阶下,车锁咔哒一声,链条锈了,弹开时卡了一下。他直起身,膝盖骨响了一声。沈砚辞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两级,右手插在裤兜里——那条夏星燃的校服裤,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踝,早上被汤汁烫过的位置还留着淡褐色的印子,像块洗不掉的地图。
“上去?”夏星燃问。
沈砚辞抽出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又蜷起。“等会儿。”他说,声音哑,“抖。”
他的手确实在抖,幅度不大,但食指和中指在空气中画出细小的弧线,4-6赫兹,和心跳对不上。夏星燃踏上两级台阶,握住那只手。凉的,湿,掌心里有汗。
“从什么时候?”夏星燃问。
“刚才。”沈砚辞说,“在便利店,手就抖。”
“那现在呢?”
“更抖。”沈砚辞的手指在夏星燃掌心里抽了一下,指甲刮过虎口,留下一道白痕,“你握着,好点儿。”
图书馆的门很重,铜把手冰得粘手。夏星燃用肩膀顶开,一股风涌出来,带着陈年纸张的味——不是书香,是纸浆发霉的腥,混着浆糊和旧胶水的酸,像实验楼三楼那间常年晒不到太阳的储物室。
大厅里人不多。服务台后面坐着个老太太,在打毛线,竹针碰撞,咔咔咔,像骨头在响。夏星燃往左走,看墙上的座位分布图。图是手绘的,红笔标着几个叉,表示维修。
“三楼。”夏星燃说。
他们走楼梯。木楼梯窄,只容一人,沈砚辞在前,右手扶着栏杆,手指在漆掉的木纹上滑动。走到转角,上面下来个穿羽绒服的女生,抱着一摞书,书角顶着下巴。他们侧身让路,书页擦过夏星燃的胳膊,纸边像刀片,凉且钝。
三楼自习室的门是绿色的,推起来有阻力。夏星燃探头,里面坐了一半人,翻书声很碎,像蚕吃桑叶。空调嗡嗡响,暖气开得太足,空气发黏。
“那儿。”夏星燃指着最里面靠窗的双人桌。
对面已经坐了个戴眼镜的男生,面前摊着《考研数学》,草稿纸写满了,边缘卷起,像波浪。他们坐下,长条凳是歪的,沈砚辞坐上去时嘎吱一声,男生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沈砚辞右手停了一秒。
夏星燃把书包放地上,掏出素描本和铅笔。沈砚辞拉开书包拉链,动作慢,拉链头磕碰布料,发出细碎的响。他掏出《化学选修五》,书页边缘卷着,像被水泡过又晒干。还有那个塑料杯,早上接的水,现在凉了,杯壁凝着水珠。
“喝吗?”沈砚辞问,把杯子推过来。
夏星燃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牙齿发酸。他把杯子放回桌中间,两人手肘都能碰到的位置。
沈砚辞翻开书,第四十七页,有机推断。他的右手悬在书页上方,手指张开,在抖。他试图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页角,但手一滑,捏空了,纸张哗啦一声,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显得很响。
对面男生又抬头看了一眼。
沈砚辞的右手缩回膝盖上,手指蜷缩,指甲抠着涤纶布料。他深吸一口气,换成左手去翻页。左手也抖,但幅度小。他终于捏住页角,慢慢掀过去,声音轻了,像叹息。
“画不直。”沈砚辞用气音说,右手握着笔,悬在草稿纸上方。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又一个黑点,像枪靶。
夏星燃凑过去看。纸上画着苯环衍生物,取代基乱七八糟。沈砚辞试图画一条直线,连接两个官能团,但手抖,画出来的是波浪线,像被揉皱的铁丝。他又画了个苯环,六边形,但六个角都圆了,边线抖成虚线,像狗啃的。
夏星燃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蓝黑色的。他伸出手,握住沈砚辞的右手腕。沈砚辞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睫毛在抖,不是哭,就是抖,连带着眼皮也在跳。
“伸手。”夏星燃用气音说,指了指他的左手。
沈砚辞把左手伸出去,掌心向上。掌心全是汗,湿漉漉的,掌纹积着水。腕横纹上那道疤发白,凸起,随着脉搏突突地顶着手掌内侧的皮。
夏星燃左手按住沈砚辞的《化学选修五》,防止翻页时出声。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沈砚辞掌心上方,距离皮肤三厘米。
“别动。”夏星燃说。
笔尖落下,戳在皮肤上,凉,痒。夏星燃开始写“别”字。横——沈砚辞的手一抖,横线变成波浪,墨水在掌纹的沟壑里积成小水洼,蓝黑色的,顺着生命线往下淌。竖——手又抖,竖线歪成之字形,像心电图。
“别抖。”沈砚辞轻声读出来,气音,嘴角动了一下。
夏星燃继续写,“我在”。但手抖得太厉害,“我”字的提手旁抖成三截,“在”字的土字底歪到了右边,像要倒下去。墨水越洇越开,混着汗水,在掌心里晕成一片蓝黑色的淤痕,像第9章那个月牙痕的颜色,也像第1章草酸灼伤后的结痂。
沈砚辞看着掌心里的字,肩膀抖动,想笑,但忍住了。他想缩回手,但夏星燃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按在那道疤痕上,用力,不让他动。
“痒。”沈砚辞说。
“忍着。”
“墨水进袖子了。”
“别管。”
夏星燃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在桌上。沈砚辞的掌心已经写满了,蓝黑色的字迹,歪歪扭扭,被汗水浸得发亮,像块被踩过的黑板。夏星燃伸出右手,握住沈砚辞的左手。五指交扣,掌心贴合。
沈砚辞的掌心湿黏,夏星燃的掌心干燥,但很快也被染湿了。两人的掌纹交错,字迹被压在中间,蓝黑色的墨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染黑了指节,像戴了副脏手套。
“干了才能松。”夏星燃说。
“多久?”
“不知道。”夏星燃说,“反正今天周六,没晚自习。”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拉着手,放在桌下。沈砚辞的右手还握着笔,悬在草稿纸上方,偶尔点一下,发出轻微的嗒声。对面男生突然站起来,收拾书包,走了。椅子腿刮地,刺啦一声,在自习室里回荡。
沈砚辞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走了。”
“嗯。”
“嫌我们吵?”
“可能尿急。”
夏星燃用左手翻素描本,但没画,只是看着空白的纸页发呆。空调开得太热,他的后背开始出汗,校服贴在皮肤上,黏。他换了个姿势,把左腿搭在右腿上,膝盖顶着桌沿。沈砚辞也跟着换姿势,但手没松,手指调整位置,握得更紧,指甲陷进夏星燃的皮肉,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渴。”沈砚辞说。
“喝水。”
“手被你握着。”
“用右手。”
沈砚辞伸出右手,去够桌上的杯子。杯子在桌子中间,有点远。他够了一下,没够着,手指在空气中画出弧线。又够了一下,这次碰到了杯壁,但手一抖,杯子倒了,水洒出来,在桌面上漫开,流到沈砚辞的书上。
“操。”沈砚辞轻声说。
夏星燃赶紧松开手,扶正杯子。水洒了半杯,书页湿了一角,深色的水痕在纸上晕开,第四十七页的苯环衍生物模糊了,像被水淹过的地图。夏星燃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白色的,质地粗糙。他抽了一张,擦桌上的水,又擦书上的水。纸巾吸了水,变得半透明,像湿了的皮肤,纤维嵌进书页的褶皱里。
“湿了。”沈砚辞指着书页。
“吹吹。”
沈砚辞低下头,对着湿掉的书页吹气。呼出的气热,带着薄荷糖的苦味。书页上的水迹变小,但纸张皱了,像老人的手背。他吹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嘴角沾着一点口水,亮晶晶的。
“皱了。”他说。
“没事。”夏星燃说,“干了就能翻。”
他重新握住沈砚辞的手,这次换了一只手,右手握右手。墨水已经干了一些,掌心贴合时不再滑腻,而是发涩,像砂纸,像橡胶,像第36章那个没削干净的芒果皮。
“还抖吗?”夏星燃问。
“抖。”沈砚辞说,“一直抖。”
“我感觉到你的脉了。”
“哪儿?”
“这里。”夏星燃用拇指按了按沈砚辞的腕横纹,疤痕的位置,“突突地跳。”
沈砚辞没说话,只是手指收拢,指甲轻轻掐进夏星燃的掌心。不疼,就是痒。
夏星燃盯着窗外的光线看。光柱从窗帘的缝隙里切进来,照在桌角,灰尘在光里飘,很慢,没有方向。光柱在移动,从桌子的左上角移到了右下角,像块被拉长的糖。
有人从前门进来,穿校服的女生,背着红色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薯片袋子。她走到斜对面坐下,拉开椅子,发出很大的响动。管理员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她缩了缩脖子。
沈砚辞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夏星燃肩膀上。头发蹭着脖子,扎,带着柠檬洗发水的味,但混着汗,酸。
“困。”沈砚辞说,气音。
“睡。”
“手被你握着。”
“就这么睡。”
沈砚辞闭上眼睛,呼吸变长。他的手还在抖,但那种抖动变成了轻微的、规律的振动,突突地,像手机的静音模式,通过手掌传到夏星燃的手臂,再传到胸口,变成一种白噪音。
夏星燃没睡。他看着沈砚辞的手腕,字迹半干了,“夏”和“沈”两个字并排在脉搏的位置,随着心跳起伏。疤痕在字迹下面,白色的,凸起。
他数沈砚辞的呼吸,数到第十七下时,沈砚辞的脑袋往下滑了一下,撞到夏星燃的锁骨。夏星燃用肩膀顶了他一下,把他顶回去。
“嗯?”沈砚辞含糊地应了一声,没睁眼。
“没事。”
中午十二点半,有人开始收拾书包,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夏星燃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大,沈砚辞听见了,睁开眼。
“饿了?”
“嗯。”
“去吃?”
“再等等。”夏星燃说,“手还没干。”
“早就干了。”沈砚辞试着抽回手,但夏星燃握紧了,不让他动。
“再握会儿。”
“为什么?”
“不为什么。”夏星燃说,“不想松。”
沈砚辞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夏星燃看着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蓝黑色的墨水把皮肤染成了奇怪的颜色,像淤青,像胎记。指缝间积着干涸的墨迹,洗不掉,除非用肥皂用力搓。
一点钟,自习室里的人走了一半。夏星燃终于松开手,手指僵,活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沈砚辞的手腕上,字迹清晰可辨,蓝黑色的,“夏沈”两个字,还有掌心里的“别抖我在”,都固定了,成了皮肤的一部分。他用袖口去擦,但墨水已经渗进角质层,擦不掉,只是把字迹晕得更开,像块扩散的淤青。
“走吧。”夏星燃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沈砚辞也站起来,把书塞进书包,动作慢。他看了一眼掌心,又看了一眼夏星燃,没说话,只是把手腕缩进袖口,但字迹还在,从袖口边缘露出来一点,蓝黑色的,像道疤。
他们走出自习室,走下楼梯。木楼梯在脚下呻吟,像老人叹气。走到二楼,夏星燃在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热的。他喝了一口,递给沈砚辞。沈砚辞喝了一口,又递回来。夏星燃把剩下的喝完,把纸杯扔进垃圾桶,纸杯落在桶底,发出空洞的响。
走出图书馆,冷风扑面,带着桂花的香味,淡得几乎闻不到了。阳光很白,没有温度,照在民族大道上。
沈砚辞把右手插进口袋,但手腕露在外面,字迹被冷空气一吹,显得更蓝了。夏星燃走在左边,右手也插进口袋,两人的肩膀偶尔相撞,骨头碰骨头,疼一下,又分开。
“还抖吗?”夏星燃问。
“抖。”沈砚辞说,“一直抖。”
“那就抖着。”
“嗯。”
沈砚辞突然停下,站在台阶上。他伸出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张开,要抬不抬的。阳光照在他手背上,皮肤白得透明,蓝黑色的字迹像纹身。
“怎么了?”夏星燃问。
沈砚辞看着自己的手,嘴唇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把手缩回口袋,转身走下台阶。
“没什么。”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夏星燃说。
他们走向公交站,没再说别的话。沈砚辞的手腕上,蓝黑色的字迹随着脉搏跳动,蹭到了袖口边缘,染了一点蓝。夏星燃在口袋里握着拳,指缝里还残留着墨水的涩感,像握着一把脏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