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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邕江 坐到你亮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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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生码头的台阶比夏星燃记忆中更陡。他站在第三级,看着脚下水泥裂缝里长出的杂草,枯黄的,被无数双脚踩扁,粘在地上像脏头发。风从江面吹来,带着一股腥气,不是海水的咸,是淡水河特有的淤泥味,混着柴油和腐烂的水草,闻久了让人头晕。
“几点了?”沈砚辞站在他上面两级,背对着江,右手插在口袋里,但夏星燃能看见那块布料在轻微地颤动。
“十七分。”夏星燃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电量23%,“船是十七点半的,还有十三分钟。”
“来得太早。”沈砚辞说,脚动了动,踢到一块松动的石子,石子滚下去,在台阶上弹跳,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最后掉进江水,咕咚一声,很轻,被风声盖住了。
“早总比晚好。”夏星燃说,把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衣领里。校服外套的左袖口磨破了,线头露出来,他揪了揪,线头断了,手指上沾了一点毛絮。
两人没再说话。码头上还有其他等船的人,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后座上绑着两个泡沫箱,箱角滴着水,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洼,颜色发暗,可能是鱼血。还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手里攥着一把菜,在择,枯黄的叶子扔在地上,被风吹得滚来滚去。
夏星燃盯着那片菜叶看。叶子滚到台阶边缘,被一根草茎绊住,不动了。风又吹,叶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白色的脉络,像青筋。
“不冷。”沈砚辞突然说,声音在抖,“就是手冷。”
“嗯。”
“手冷。”沈砚辞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又蜷起,“插兜里也在抖,抖得口袋发热,出了汗,更冷。”
夏星燃看着那只手。确实在抖,食指和中指在空气中画出细小的弧线,幅度不大,但持续不断。手背的皮肤白得发青,血管是紫色的,随着脉搏一起顶着手掌内侧的皮。
“给我看看。”夏星燃说。
沈砚辞把手伸过来。夏星燃握住,凉的,湿的,像握着一块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他把手塞进自己口袋里,两人的手挤在一起,空间太小,手指交错,骨头顶着骨头。
“暖点没?”夏星燃问。
“一点。”沈砚辞说,手指在夏星燃的掌心里抽了一下,指甲刮过虎口,留下一道白痕,“你口袋里有什么?硌手。”
“钥匙。”夏星燃用左手把口袋里的钥匙挪到旁边,“还有纸巾。”
“哦。”
他们就这样站着,手插在同一个口袋里。夏星燃感觉到沈砚辞的脉搏,很快,和手的颤抖频率不一样。那种震颤通过皮肤传过来,突突地麻,像手机静音模式的振动。
船还没来。江面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艘货轮,缓慢地向下游移动,像块生锈的铁板。天色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但光线在逐渐变暗,像有人慢慢调低了灯的亮度。
“明天月考。”沈砚辞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嗯。”
“物理实验操作。”
“嗯。”
“不紧张。”沈砚辞说,手指在夏星燃的掌心里敲击,哒,哒,哒,“就是手抖。”
“昨天练了二十遍。”夏星燃说。
“今天不想练。”沈砚辞说,“今天想坐船。”
“那就坐。”
一阵风吹过,老太太择的菜叶滚到了夏星燃脚边。他踢了踢,叶子沾在鞋面上,又掉下去。沈砚辞看着那片叶子,突然说:“像不像我们上次在实验楼看到的滤纸?”
“什么?”
“滤纸。”沈砚辞说,“圆形的,被水泡过,皱了,就是这个颜色。”
“不像。”夏星燃说,“滤纸是白的。”
“用过了就是黄的。”沈砚辞说,“而且皱巴巴。”
夏星燃没再接话。他看着江面,货轮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黑点。时间过得很慢,他数了六十下心跳,抬头看,才过了不到一分钟。
船终于来了。柴油机的声音先传过来,突突突,很闷,像有人在远处敲鼓。然后是船身,灰白色的,从江湾转出来,船头压着水面,推开两道波浪。船尾冒着黑烟,被风吹散,形成一条灰色的带子,拖在后面。
“来了。”骑电动车的男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来了。”老太太也站起来,把马扎折起来,用绳子捆好,挂在手腕上。
夏星燃和沈砚辞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没分开。船靠岸了,船身摩擦橡胶轮胎,发出沉闷的呻吟。船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橘红色的救生衣,正在解缆绳。他的手也抖,在绳结上摸索了几次才解开,但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节奏。
“上船。”船员喊了一嗓子,声音沙哑。
夏星燃先跨上甲板。船板是钢制的,上面焊着防滑的菱形花纹,但花纹里嵌着黑色的油泥,踩上去黏脚。他回头,沈砚辞还在台阶上,右手悬在半空,要找扶手。
“扶我。”沈砚辞说。
夏星燃伸出左手,沈砚辞抓住,跨上甲板。船身轻微摇晃,沈砚辞的膝盖撞在夏星燃的大腿上,骨头碰骨头,疼了一下。
“晃。”沈砚辞说,没松手。
“嗯。”
船舱里只有五个乘客。那个骑电动车的男人进了驾驶舱旁边的小隔间,大概是放他的泡沫箱。老太太坐在靠窗的塑料凳上,把马扎放在脚边,手里还在择菜,枯黄的叶子扔在地板上。还有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在玩手机,屏幕光照着脸,青白色的。
夏星燃和沈砚辞没进船舱,站在船舷边。栏杆是铁管焊的,直径大概三厘米,漆成白色,但漆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红褐色的铁锈。栏杆顶部的扶手处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但摸上去是冰的,像摸一块冰。
沈砚辞伸出右手,要去抓栏杆。他的手指碰到铁管,缩了回来。
“不凉。”他说,“就是滑。”
“嗯。”
“手汗多,抓不住。”沈砚辞又说,手指张开,悬在栏杆上方,要抓不抓的。
夏星燃站到他左边,伸出左手,握住了沈砚辞的右手。然后他把沈砚辞的手按在栏杆上,用自己的手覆盖住,十指交错,像给铁栏杆加了一道人肉手套。
“这样。”夏星燃说。
“嗯。”
柴油机突然加大马力,船身猛地一震,发出剧烈的轰鸣。那声音不是连续的,是断续的爆响,震得胸腔发麻。甲板开始颤动,频率和沈砚辞手抖的频率接近,形成一种奇怪的共振。夏星燃感觉到沈砚辞的手指在栏杆上抽搐,指甲刮过铁锈,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抖得厉害?”夏星燃问,嘴唇几乎贴着沈砚辞的耳朵。
“嗯。”沈砚辞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发动机……震的。”
船离了岸。江水是深绿色的,在暮色中接近黑色,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膜,泛着彩虹般的光泽,像打翻的化学试剂。船尾螺旋桨搅动江水,翻出白色的泡沫,泡沫破裂时散发出更浓的腥气。风吹过来,带着柴油味,油腻的,呛人。
夏星燃把下巴搁在沈砚辞的肩膀上,脸贴着脸。沈砚辞的脸很凉,皮肤紧绷着。夏星燃闻到他头发上的味道,柠檬洗发水,但混了汗,变成一种酸涩的甜。
“臭。”夏星燃说。
“嗯。”沈砚辞没动,“柴油。”
“还有鱼腥味。”
“嗯。”
他们就这样站着,手叠在栏杆上。船向江心驶去,民生码头的灯火在身后渐渐变小,变成一排模糊的光点。对岸的江南区还看不清,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轮廓,隐在薄雾中。江面很宽,目测有两百米,但在这个光线条件下,边界模糊,像一片黑色的平原,和天连在一起。
“宽。”夏星燃说。
“两百米。”沈砚辞说,“流速0.8米每秒。”
“算这个干嘛。”
“无聊。”沈砚辞说,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哒,哒,哒,“不算这个,就要算还有多久到桥底。”
“多久?”
“三分半。”沈砚辞说,“如果航速不变。”
夏星燃没说话。他看着江水,水面起伏不大,但偶尔有浪涌过来,船身就轻轻摇晃。栏杆跟着晃,沈砚辞的手跟着栏杆晃,夏星燃的手跟着沈砚辞的手晃。四个力加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的振动。
“你手在抖。”夏星燃说。
“知道。”
“我也在抖。”夏星燃说,“被你带的。”
“不是带的。”沈砚辞说,“是共振。船抖,我抖,你也抖。”
“那谁抖得最厉害?”
“船。”沈砚辞说,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是发动机。”
“你呢?”
“我第三。”沈砚辞说,“你第四。”
“凭什么我第四?”
“你稳。”沈砚辞说,“你是锚。”
夏星燃没接话。他感觉沈砚辞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心跳传过来,很快。他自己的心跳慢一些,但也在加快,因为冷,因为风,因为柴油味。
船行到江心。风大了,从下游吹来,带着更重的湿气,吹在脸上像一层冰冷的膜。夏星燃的校服外套被吹得猎猎响,拉链头打在下颌骨上,疼。他偏了偏头,让出位置,脸颊贴着沈砚辞的后颈,那里的皮肤更凉,但脉搏跳得很快,在颈动脉的位置,突突地顶着手感。
“明天实验考,”沈砚辞突然说,“如果灯泡不亮,怎么办?”
“再插一次。”
“如果还不亮?”
“再插。”夏星燃说,“插到亮为止。”
“时间不够。”沈砚辞说,右手在栏杆上收紧,指甲陷进夏星燃的手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十五分钟,我连电路都连不完。上次模拟,我插了三次才把导线插进接线柱,监考老师看着我,眼神……”
“什么眼神?”
“像看废物。”沈砚辞说,声音轻了下去,被风吹散。
夏星燃沉默了一会儿。江水在船舷边流过,发出哗哗的声音,像有人在不停地翻书。远处传来另一艘船的汽笛声,很低沉,呜——,像牛叫。
“那就让他看。”夏星燃说,“看完你插进去,亮了,他就不是看废物,是看……”
“看什么?”
“看手抖的人也能插进去。”夏星燃说,“这更厉害。”
沈砚辞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夏星燃的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哒,哒,像是在确认什么。
船身突然剧烈摇晃。是一艘货轮从上游驶过,巨大的船体推开水面,形成一道V字形的尾流,扩散到渡轮这边,变成连绵的涌浪。渡轮像一片叶子被抛起来,又落下,左□□斜。栏杆剧烈晃动,沈砚辞的手差点脱开,夏星燃死死按住,指节发白。
“浪。”夏星燃说。
“大船。”沈砚辞说,声音紧,“吃水很深,可能是运沙子的。”
船体在浪中起伏,柴油机的轰鸣声中加入了金属扭曲的吱嘎声。那种低频的振动通过甲板传到脚底,再传到全身,牙齿跟着发酸。夏星燃感觉到沈砚辞的颤抖加剧了,不是手,是全身都在抖,后背肌肉绷紧,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起,顶着夏星燃的胸口。
“怕?”夏星燃问。
“不是怕。”沈砚辞说,“是冷。浪打上来,水溅到腿上。”
夏星燃低头看,果然,船舷边溅起了水花,落在沈砚辞的裤脚上,深色的水渍在藏青色的涤纶布料上晕开。沈砚辞的右腿在抖,膝盖轻微地撞击栏杆,发出极轻的当当声。
“进船舱?”夏星燃问。
“不。”沈砚辞说,“里面闷。而且……有味道。”
“什么味道?”
“鱼腥味。还有那个老太太的菜,烂了。”
夏星燃闻了闻,确实,风里带着一股腐烂的蔬菜味,混着柴油和江水腥气,变成一种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但他没动,仍然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双手紧紧按在沈砚辞的手上。
船在浪中颠簸了大概两分钟,终于平稳下来。货轮的影子已经远去,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江面重新变得相对平静,只有柴油机持续的轰鸣,和船体破水的哗哗声。
天色更暗了,从灰蓝变成深蓝,再变成墨黑。对岸江南区的灯火渐渐清晰,像撒了一把碎玻璃在黑暗中。但船还没靠岸,而是在江心调整方向,准备穿过前方的大桥。
邕江大桥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巨大的混凝土桥墩像两个巨人的腿,横跨江面。桥体是拱形的,底部距离水面大概二十米,桥面上车流稀少,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但船要穿过的是桥洞,那个黑暗的、巨大的、拱形的洞口。
“要进去了。”沈砚辞说,声音突然变得干涩。
“嗯。”
“黑。”
“有灯。”夏星燃说,指着桥洞两侧,那里确实有两盏昏黄的灯,但在巨大的桥洞面前,像萤火虫。
船速慢了下来,柴油机换了低速档,轰鸣声变得低沉,像野兽的呜咽。船头对准桥洞中央,驶进去。光线瞬间被吞噬,从黄昏直接进入子夜。桥洞里的黑暗是浓稠的,像墨汁。夏星燃眨了眨眼,视网膜上还留着刚才江面的灯火,现在变成绿色的光斑在飘。他错把沈砚辞的呼吸声听成江水倒灌的咕噜声,错把船体的吱嘎声听成骨骼摩擦的脆响。
夏星燃侧耳倾听。在桥洞里,回声变得巨大。柴油机的轰鸣声在桥洞内壁反射,放大,混响。那声音不再是来自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耳膜。水滴从桥底的混凝土缝隙中渗出来,滴落在江面上,滴答,滴答,在混响中被拉长,变成咚咚的鼓声。还有风声,在桥洞的空腔中呼啸,发出尖锐的哨音。
沈砚辞的颤抖在黑暗中爆发了。
夏星燃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沈砚辞的右手在栏杆上剧烈地抽动,手指张开又握拳,指甲刮过铁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热气喷在夏星燃的手背上,湿,重。
“听不见……”沈砚辞说,声音在抖,“太吵了……”
“听见什么?”
“心跳。”沈砚辞说,“我听不到心跳了,只听到手在响。咚咚咚……”
夏星燃感觉到沈砚辞的手在试图离开栏杆,要去捂耳朵。他按住不放,但沈砚辞挣扎得厉害,身体扭动,后脑勺撞在夏星燃的下巴上,疼。
“别动。”夏星燃喊,但声音被回声吞没。
船在桥洞中央,最黑的地方。夏星燃当机立断,松开握着栏杆的手,转而向上,捂住了沈砚辞的双耳。
他的手掌完全贴合在沈砚辞的耳廓上,手指压住耳后的骨头,掌心覆盖住外耳道。这是一个完全的封闭。沈砚辞的挣扎顿了一下,身体僵住,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听。”夏星燃贴着他的后颈说,声音通过骨骼传导。
沈砚辞不动了。他的后背贴着夏星燃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夏星燃的心跳,咚咚,咚咚,稳定,有力。夏星燃的手掌是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导到耳廓,形成一种温暖的包围。
在桥洞里,时间变得很慢。船在缓缓前行,但黑暗让人失去了距离感。夏星燃数着心跳,数到六十,又数到六十。沈砚辞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后背的肌肉不再那么紧绷。他的右手还在抖,但那种颤抖变成了轻微的、跟随心跳的起伏。
“还响吗?”夏星燃问,声音很轻。
“……不响了。”沈砚辞说,声音含糊,像梦呓。
“听见什么?”
“你的心跳。”沈砚辞说,“还有……血在流的声音。”
“那是脉搏。”
“嗯。”
他们站在黑暗中,保持着这个姿势。夏星燃的手有些酸,但他没放。桥洞里的风很大,吹在身上很冷,但手掌贴着沈砚辞的耳朵,是热的,出汗了。
“还有多久出去?”沈砚辞问。
“不知道。”夏星燃说,“我没数。”
“我以为你会数。”
“忘了。”夏星燃说,“光想着你抖不抖了。”
沈砚辞笑了一下,气音,在黑暗中几乎听不见。他的头向后靠,枕在夏星燃的肩膀上,重量压过来,有些沉。
“麻了。”夏星燃说,胳膊酸。
“嗯。”沈砚辞没动,“再捂会儿。”
“手酸。”
“那换一边。”沈砚辞说,转了个身,面朝夏星燃,把自己的手抬起来,捂住夏星燃的耳朵,“我也捂你。”
沈砚辞的手在抖,捂住耳朵时,那种震颤直接传进耳蜗,变成嗡嗡的响。但手是热的,掌心湿,贴合在耳廓上,形成一种奇怪的包围感。夏星燃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被放大了,咚,咚,咚,还有血液流动的沙沙声。
“听见没?”沈砚辞问,声音很近,因为手捂着耳朵,听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听见。”夏星燃说,“响得厉害。”
“我也响。”沈砚辞说,“手抖的声音,通过骨头传进来了。”
“那谁响?”
“你响。”沈砚辞说,“你心跳响。”
他们在黑暗中互相捂着耳朵,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夏星燃能感觉到沈砚辞的呼吸喷在脸上,热,带着薄荷糖的苦味。沈砚辞的睫毛在抖,不是哭,就是抖,连带着眼皮也在跳,睫毛扫在夏星燃的脸颊上,痒。
船在缓缓前行,桥洞的尽头出现了一圈灰白色的光,是出口。但两人都没松手,仍然捂着对方的耳朵,直到那圈光越来越大,变成刺眼的亮斑。
船驶出了桥洞。
光线涌进来的瞬间,两人同时松开了手。夏星燃眨了眨眼,适应着突然的光明。沈砚辞也眯起眼,瞳孔收缩。江南区的灯火已经近在眼前,码头的轮廓清晰可见。
沈砚辞的右手垂在身侧,还在抖,但幅度小了很多。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在灯光下画出细小的弧线。
“还抖。”他说。
“嗯。”夏星燃说,双手重新握住栏杆,“但出来了。”
“出来了。”沈砚辞重复,转头看着身后的桥洞,那个巨大的黑眼睛,“刚才在里面,我以为过了很久。”
“三分半。”夏星燃说,“和你算的一样。”
“感觉像半小时。”
“黑的地方,时间过得慢。”夏星燃说,“亮的地方,时间快。”
“物理吗?”
“瞎说。”夏星燃说,“我自己编的。”
沈砚辞笑了一下,这次嘴角真的上扬了,虽然很快又抿住。他的右手抬起来,悬在半空,要抓不抓的,最后落在了夏星燃的手上,手指交扣,握着。
“暖了。”沈砚辞说,“手。”
“嗯。”
“你的耳朵也暖了。”沈砚辞说,看着夏星燃的耳朵,耳垂发红,“被我捂的。”
“红了吗?”
“红了。”沈砚辞说,伸出左手,碰了碰夏星燃的耳垂,“像冻伤了。”
“痒。”夏星燃缩脖子。
“我也痒。”沈砚辞说,“你捂我的时候,手汗进耳朵里了。”
“擦擦。”夏星燃掏出纸巾,递给沈砚辞。
沈砚辞用左手拿着纸巾,擦了擦右耳,然后换右手拿纸巾,擦左耳。右手抖,纸巾在耳边晃动,擦到了脸颊,又擦到了鼻子。
“擦歪了。”夏星燃说。
“知道。”沈砚辞说,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自己口袋,“回去再擦。”
船靠岸了。柴油机熄火,发出最后几声咳嗽,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水流动的哗哗声。船员抛缆绳,绳圈在空中旋转,落在系船柱上,发出清脆的响。
“到了。”夏星燃说,但没有动,仍然握着沈砚辞的手。
“嗯。”沈砚辞也没动,“下船?”
“等会儿。”夏星燃说,“让他们先下。”
骑电动车的男人先下,抱着他的泡沫箱,箱角还在滴水。老太太跟在后面,马扎在手腕上晃荡。戴耳机的年轻人最后一个下,跳下甲板时耳机线缠在了栏杆上,他扯了一下,线断了,他骂了一句,走了。
“走了。”沈砚辞说,“我们下。”
“嗯。”
夏星燃拉着他的手,往船舷边走去。跳板是木头的,湿,滑,踩上去吱嘎响。沈砚辞的腿有些软,走下跳板时踉跄了一下,夏星燃扶住他的腰。
“晃。”沈砚辞说,踩在水泥地上,还是感觉地在摇。
“陆地也会晃。”夏星燃说,“过会儿就好。”
他们站在江南区的码头上,身后是正在离岸的渡轮,柴油机重新轰鸣,喷出灰蓝色的废气。桥洞在暮色中像个巨大的黑眼睛,默默地注视着江面。夏星燃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沈砚辞耳廓的温度,以及刚才捂耳时留下的汗渍,湿亮的一块。
“回去?”沈砚辞问,右手插在口袋里,但还在抖,口袋布料在轻微地颤动。
“嗯。”夏星燃说,“回去练电路。”
“现在?”
“现在。”夏星燃说,“插一百次,手就麻了,麻了就不抖了。”
“麻痹。”沈砚辞说,“不是治好。”
“麻痹也行。”夏星燃说,“只要能插进去。”
他们沿着江堤往前走,身后是渐渐远去的轮渡声,身前是江南区的万家灯火。风还是很大,吹得衣服猎猎响,但没那么冷了,可能是因为走动了,血热起来了。
沈砚辞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悬在半空,手指在空气中画出弧线,但这次,夏星燃没有握住,只是看着。看着那只手在暮色中颤抖,在路灯下画出细小的、无意义的轨迹。
“看什么?”沈砚辞问,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看你抖。”夏星燃说。
“好看吗?”
“不好看。”夏星燃说,“但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你抖。”夏星燃说,“你不抖,我还不习惯。”
沈砚辞没说话,只是手指收拢,握成拳,又张开。他们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又拉长。江水的声音在身后,哗哗的,像有人在不停地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明天,”沈砚辞突然说,“如果我考砸了……”
“不会砸。”夏星燃说。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夏星燃说,“只有插一百次。”
“插一百次也可能不亮。”
“那我们就坐一百次船。”夏星燃说,“坐到你亮为止。”
沈砚辞转头看他,眼神在路灯下是浅的,带着一点笑意,但嘴角没翘。他只是看着,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夏星燃说。
他们走到公交站,站台里没人,广告牌亮着,是某个补习班的广告,一个笑脸的孩子举着满分试卷。夏星燃盯着那个孩子的笑脸看了几秒,觉得假,移开目光。
车来了,是末班车,空荡的,司机在驾驶室打哈欠。他们上去,坐在后排,双人座。沈砚辞靠窗,夏星燃靠过道。车开动了,窗户有缝,风吹进来,带着柴油味,和船上一样。
沈砚辞的右手放在膝盖上,还在抖,手指敲击着布料,哒,哒,哒。夏星燃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按住。
“别抖了。”他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止不住。”沈砚辞说。
“我知道。”夏星燃说,“但我就想按着。”
“嗯。”沈砚辞没抽开手,“那你就按着。”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在流动,像一条河。夏星燃按着沈砚辞的手,感觉到那种震颤从手掌传到手臂,再传到胸口,变成一种持续的、轻微的振动。他数着那振动,数到第十七下,车停了。
“到了。”司机说,声音疲惫。
他们下车,站在路边。沈砚辞的家在左边,夏星燃的家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条马路。
“走了。”沈砚辞说,抽回手,插在口袋里。
“嗯。”
“明天实验考。”
“知道。”
“你给我计时。”
“嗯。”
沈砚辞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路灯照在他的脸上,很白,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在抖。
“今天,”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在桥底……”
“什么?”
“没什么。”沈砚辞摇摇头,“明天见。”
“明天见。”
沈砚辞转身走了,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夏星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己家走。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哒,哒,哒,和沈砚辞一样的节奏。
他发现自己在抖,停了下来,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还有刚才的纸巾团,以及沈砚辞手心的温度,潮湿的,黏腻的,像一块没干的泥巴。
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远处,江水还在流,声音很小,但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