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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汤圆 我没想减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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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燃把瓷盆放在岛台上时,盆底与石英石台面接触,发出一声闷响,像拍在肉上。盆是白瓷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碗口延伸到底部,被米汤色的污渍填满,摸上去有凹凸感。他双手插进糯米粉里,面粉没过手腕,凉,干燥,颗粒粗,带着粮食磨碎后的腥甜。
“水开了再和。”苏婉清站在灶边,锅里的水还没响,只是锅底冒起细小的气泡,像鱼吐的泡。她手里拿着一个铝制水瓢,柄上缠着胶布,防止滑手,“现在和了放久了会干,皮儿裂。”
夏星燃嗯了一声,手没抽出来,在面粉里慢慢攥拳,再张开。面粉从指缝间漏下去,形成细小的瀑布,落在盆底,簌簌地响。他盯着那些粉末看,看它们如何在灯光下浮动,像灰尘。
沈砚辞靠在冰箱门上,冰箱是老式的,压缩机每隔二十分钟启动一次,发出嗡嗡的震动,通过门板传到他的肩胛骨。他右手插在裤兜里,但夏星燃能看见那块布料在轻微地颤动。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高考倒计时的页面,数字在跳,但他没看,只是握着,拇指在边框上无意识地摩挲。
“抖?”夏星燃问,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
“嗯。”沈砚辞把手机塞回口袋,右手抽出来,悬在半空,“下午写理综,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算到第三问,手就停不下来。”
他把手伸进夏星燃面前的面粉里,像伸进一盆雪。面粉没过手指,凉让他哆嗦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粉里张开,又蜷起,画出漩涡。手在粉里抖,颗粒摩擦,发出沙沙声,像蚕吃桑叶。
“这样好点儿。”沈砚辞说,盯着自己在面粉里颤抖的手,粉白的,像戴了只不合身的手套,“有阻力,不那么空。”
夏星燃没说话,从面粉里抽出手,拍了拍,粉尘飞扬起来,在灯光下形成一道白色的雾,落在两人的头发上。他伸手,从沈砚辞的刘海里拈下一撮面粉,指尖擦过额头,皮肤是温的,有点油。
“白了。”夏星燃说。
“你也是。”沈砚辞说,用肩膀撞了撞夏星燃的肩膀,撞得瓷盆移动了一厘米,盆底与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林素心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期刊,但翻得很慢,一页看了五分钟。她右手边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是温水,水面平静,没有热气。苏婉清走过来,拿起那个杯子,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杯底磕着木桌,咚的一声。
“馅儿调好了?”林素心问,眼睛没离开杂志。
“调好了。”苏婉清说,指了指料理台上的不锈钢盆,盆里是黑芝麻馅,黑的,泛着油光,像柏油,“加了猪油,凝固了,现在挖不动,等会儿室温软化。”
“多少度?”
“不知道。”苏婉清说,“摸着像耳垂的软度。”
林素心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只是合上了杂志,“你那手是温度计,我这手是听诊器,都靠不住。”
“靠得住。”苏婉清说,“修车的手,误差不超过两度。”
夏松柏和沈明川在客厅下棋,茶几上摊着一张报纸,垫在棋盘下面,防止棋子滑动。夏松柏捏着一个“马”,手指在棋子上敲击,发出哒哒声。他的手指也在抖,幅度很小,但棋子跟着晃。
“跳啊。”沈明川说,手里拿着一个“炮”,悬在半空,“别敲,敲得我心慌。”
“别着腿呢。”夏松柏说,“跳不了。”
“没别着,那是你自己的车,不是绊马腿。”
“我看错了。”夏松柏说,把马放回原处,手一滑,马倒下了,在棋盘上滚了一圈,被沈明川接住。
“手抖就别捏那么紧。”沈明川说,把马立起来,“松着点,它又不会跑。”
“松着拿不起来。”夏松柏说,“得攥着。”
厨房里,水烧开了。锅底的气泡变大,上升到水面破裂,发出咕嘟咕嘟的响,蒸汽顶得锅盖啪啪响。苏婉清掀开锅盖,白雾涌出来,瞬间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眼镜,用围裙擦了擦,围裙是深蓝色的,沾着几点机油,擦镜片时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油痕。
“和面吧。”苏婉清说,把眼镜架回鼻梁上,油痕还在,像道疤。
夏星燃开始倒水。水流进面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吸水。他用右手搅拌,左手扶盆。面粉成团,先是絮状,然后是大大小小的疙瘩,粘在手上,像鼻涕虫。沈砚辞站在旁边,手已经从面粉里抽出来,白的,他在围裙上擦,越擦越白,面粉嵌进掌纹里,洗不掉。
“硬了。”林素心远远地看了一眼,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再加点水。”
“加多少?”夏星燃问。
“一点点。”林素心说,“看着加,到面团粘手但不粘盆的程度。”
夏星燃又倒了些水,继续揉。面团渐渐光滑,从粗糙的灰白色变成细腻的象牙白,像橡皮泥,但更有韧性。他揉得很用力,手肘前后移动,撞在岛台边缘,骨头磕着石头,疼,但他没停。面团在盆里转圈,粘着盆壁,发出黏腻的剥离声。
沈砚辞看着,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像是要抓什么,又抓不住。
“想试?”夏星燃问,揪下一块面团,乒乓球大小,递过去。
“嗯。”沈砚辞接过,双手掌心夹住,开始搓。右手在下,左手在上,手掌相对。他开始前后移动手掌,试图把球体搓圆。
但他的右手在抖。掌心的肌肉快速震颤,导致面团在两手之间不是滚动,而是震动。面团被搓成了椭圆形,两端被挤得尖起来,中间鼓着,像个橄榄。
“又椭了。”沈砚辞说,看着手里的形状,眉头皱起来,像两道波浪线。
“美式足球。”夏星燃说,凑过来看,“能踢。”
“能吃吗?”
“能吃。”夏星燃说,“就是煮的时候得横着放,不然站不稳。”
沈砚辞想把那块面团重新揉圆,但越揉越扁,最后成了个厚饼。他看着那个饼,叹了口气,气吹在面团上,面粉飞扬起来。
“废了。”沈砚辞说。
“放那儿。”夏星燃指了指撒了干粉的盘子,“等会儿一起煮,看能不能浮起来。”
“肯定浮不起来,”沈砚辞把那个椭圆面团放在盘子里,面团歪倒,像块被踩扁的石头,“太扁,密度大。”
“密度和圆的一样。”夏星燃说,“就是形状歪,该浮还得浮。”
苏婉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竹篾盘子,盘底铺了粽叶,深绿色的,有股草腥味。她把沈砚辞那个椭圆面团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这个单独放,等会儿我先下,煮好了你吃。”
“妈,”沈砚辞说,“这是安慰我?”
“不是,”苏婉清说,“我想看看扁的熟得快还是圆的熟得快。你林阿姨说扁的表面积大,热传导快。”
林素心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椭圆面团,伸手捏了捏,指尖陷进去,留下一个坑,“皮层厚度不均,这儿三毫米,这儿五毫米。砚辞,你捏的时候,右手拇指用力过猛了。”
“控制不住。”沈砚辞说,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面粉被擦成一道白痕,“它自己使劲。”
“那就让它使劲。”林素心说,“asymmetrical也是美学。”
“什么?”沈砚辞没听懂。
“不对称。”林素心说,“也是好看的。”
夏星燃开始揪剂子。面团被搓成长条,他用手掌根部滚动,切成核桃大小的块。沈砚辞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个瓷碗,右手拿着一个小勺子,试图从馅盆里舀黑芝麻。
勺子是陶瓷的,白色,柄很短。沈砚辞右手握住勺柄,悬在碗上方。他的手在抖,勺子在空气中画出细小的弧线,勺头磕碰着碗沿,发出叮叮的轻响。他试图对准碗中心,但手一偏,勺头戳进了碗边的面粉里。
“偏了。”沈砚辞说,左手扶住右手腕,“辅助稳定,误差还是大。”
“用两只手端碗。”夏星燃说,手里擀着皮,擀面杖是枣木的,在台面滚动发出咚咚声,“左手端碗,右手舀,固定参照物。”
沈砚辞左手端住馅碗,右手舀。这次稳了些,舀起一勺黑色的馅,颤巍巍地移向夏星燃擀好的皮。皮是圆的,中间厚边缘薄。他倒上去,手一抖,勺头磕在皮上,馅洒了一半在盘子里,一半在皮上,黑的,油的,像块污渍。
“多了。”沈砚辞说。
“包起来。”夏星燃说,“漏了再补。”
沈砚辞用右手去捏皮的边缘。他的手指在抖,捏的时候力度不稳,左边的皮被捏破了,黑芝麻馅漏出来,粘在他的食指上,黑的,油的,顺着指缝往下流。
“漏了。”沈砚辞说,声音有些闷,像从鼻子里发出来的。
“给我。”夏星燃把那块破皮的接过来,左手捏着,右手把漏出来的馅推回去,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油,“你负责放馅,我负责捏。”
“我想自己捏一个。”沈砚辞说,从面团上又揪了一块,这次他不用搓的,直接用手拍扁,像拍泥巴,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
“拍死它了。”夏星燃说。
“还活着。”沈砚辞说,用左手托着那块不规则的面皮,右手去舀馅。这次他用了双手握勺法,左手扶住勺头,右手控制柄。馅料被稳稳地舀起,移到面皮上方,倾倒。但倒的时候手抖,一勺馅分三次才倒完,中间有一次洒在左手虎口上,温热的,油腻的。
“烫?”夏星燃问。
“不烫,”沈砚辞说,“温的。就是粘。”
他开始捏合,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皮的边缘,试图像包饺子那样打褶。但他的手指不听使唤,捏一下,滑一下,最后干脆把两边的皮往中间一按,揉成一团,像打了个结,形状像个歪扭的饺子,但比饺子胖,顶部有个尖。
“成了。”沈砚辞说,把这个不规则的团子放在竹篾盘子里,放在那个椭圆面团旁边,“不漏就行。”
“这形状,”夏星燃看了一眼,“像被踩扁的核桃。”
“能吃。”沈砚辞说,又拿起一块面皮,“再包一个,这次我捏圆点。”
夏星燃没说话,继续擀皮。厨房里只剩下擀面杖的咚咚声,和沈砚辞手指与面皮摩擦的沙沙声。林素心和苏婉清坐在餐桌旁,开始闲聊,声音很低,像背景音。
“医院今年春节排班出来了,”林素心说,“我初三值班。”
“那初三来我家吃,”苏婉清说,“初二去素心家,初三来我家,轮着来。省得做饭。”
“行,”林素心说,“我带点酱牛肉过去,老夏做的,卤了一下午,切的时候手抖,切片厚薄不均,但味儿正。”
“手抖切出来的不均匀,有嚼劲,”苏婉清说,“太薄了没口感,像纸。”
她们说话的时候,沈砚辞包到第五个。这次他没捏褶子,而是把边缘往中间聚拢,像包烧麦,但顶部留了个尖。这个形状虽然不圆,但稳定,放在盘子里站得住,像个土堆。
“火山。”夏星燃说。
“要喷发的。”沈砚辞说,“里面是岩浆。”
“喷发黑芝麻。”夏星燃说。
沈砚辞笑了一下,气音。他包第六个的时候,试图把那个尖按平,做成圆的。他用右手掌心去压,左手辅助转动。但压的时候手抖,力道不均,顶部被压平了,但侧面鼓出一个包,像个瘤子。
“又歪了。”沈砚辞说,看着那个变形的汤圆,“球形真的很难。”
“难就别做圆的,”夏星燃说,“做山的,做云的,做什么都行。”
“云怎么包?”
“随便捏,”夏星燃说,“边缘撕碎点,像卷云。”
沈砚辞真的试着撕边缘,但撕出来的不是卷云,是锯齿,像被狗啃过。他把那个“卷云”汤圆放在盘子里,和其他的放在一起,形状各异,像一群畸形的小动物。
水开了。苏婉清把大锅端上灶,水沸腾,咕嘟咕嘟冒着大泡,水汽顶得锅盖啪啪响。她掀开锅盖,白雾涌出来,带着蒸汽的腥味,瞬间模糊了眼镜片。她摘下眼镜,用围裙擦了擦,这次没戴回去,就放在台面上。
“下汤圆了。”苏婉清说。
她先把沈砚辞包的几个“畸形”倒进锅里。汤圆落水,发出轻微的扑通声,有的竖着沉底,有的横着漂浮。那个椭圆的像美式足球,横在水面,两头翘着。那个带瘤子的沉下去了,像个石头。
“浮不起来。”沈砚辞站在锅边,看着水面,右手扶着灶台边缘,手指在瓷砖上敲击,哒,哒,哒。
“等会儿。”苏婉清说,用木铲轻轻推动,防止粘锅,“受热了就浮了。”
夏星燃把圆的汤圆也倒进去。圆的入水就沉,然后在锅底静止,像卵石。但随着加热,它们慢慢膨胀,浮起,在水面上滚动,像一群白鹅,稳定,圆润,互相碰撞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沈砚辞那个带瘤子的汤圆突然浮起来了,先是瘤子部分露出水面,然后整个翻了个个儿,像只翻壳的乌龟,肚皮朝上,黑色的馅透过半透明的皮,隐约可见。
“浮了。”沈砚辞说,声音里有点惊讶,“真浮了。”
“说了能浮。”夏星燃说,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两人身上都是面粉,白的,像两个面人。
“就是丑。”沈砚辞说。
“丑也是汤圆。”夏星燃说。
煮了十分钟。苏婉清用勺子捞出一个圆的,吹了吹,咬开一个小口,黑色的馅流出来,烫得她直哈气,舌尖伸出来,像小狗,“熟了,皮薄,馅流。”
“我的呢?”沈砚辞问。
“你的再煮会儿,”苏婉清说,“你捏的皮厚,那个带包的,中心温度传导慢。再等两分钟,别急。”
“我不急。”沈砚辞说,但手指敲瓷砖的速度变快了,哒,哒,哒,像打字机。
夏星燃从锅里捞出那个椭圆的,放在勺子里,递到沈砚辞嘴边,“试试。”
沈砚辞低头,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他咬开一个小口,黑色的馅没流出来,皮太厚,馅被锁在里面。他用力吸,才吸出一点,甜的,油腻的,混着猪油的香。
“甜吗?”夏星燃问。
“甜,”沈砚辞说,嚼着,腮帮子鼓起来,“皮厚,像吃年糕。”
“耐嚼。”夏星燃说,“一个顶俩。”
餐桌摆好了。六个人围坐,桌子是圆的,玻璃转盘。中间放着两大碗汤圆,一碗全是圆的,像白玉珠子,一碗是椭圆的、带瘤子的、锯齿边的,形状各异,像鹅卵石。
夏松柏用筷子夹一个圆的,手抖,筷子在碗里磕碰,发出叮当声,夹了三次才夹起来,夹到半空,手一滑,汤圆掉回碗里,汤水溅出来,洒在桌布上,深色的水渍。
“操。”夏松柏说,“滑。”
“用勺子。”苏婉清说,递给他一个瓷勺,“筷子夹不稳,手抖。”
“勺子也抖。”夏松柏说,但还是接过勺子,舀起一个,手确实在抖,勺子里的汤水晃出来,洒在手上,但他没洒,慢慢移到嘴边,喝了口汤,“甜。”
沈明川吃了一个椭圆的,咬开,馅流出来,流到下巴上,他用手背擦了擦,擦到袖子上,留下一道黑痕,“这形状确实容易流,两头尖,兜不住馅。”
“创意造型。”苏婉清说,自己吃了一个带瘤子的,咬在瘤子部位,皮确实厚,她嚼了很久,“砚辞这个,馅儿少,皮儿劲道,适合减肥。”
“我没想减肥。”沈砚辞说,看着自己包的汤圆被分食,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用勺子戳碗里的一个圆的,“我就想做圆的,没做成。”
“圆的有什么意思。”夏星燃说,他吃了一个椭圆的,咬了一大口,皮厚,咀嚼的时候脸颊鼓起,“圆的吃两个就腻,你这椭圆的,能吃四个,因为嚼得累,吃得慢。”
“歪理。”沈砚辞说,但嘴角翘了一下。
林素心吃了一个锯齿边的,咬的时候被边缘的褶皱硌了牙,她摸了摸腮帮子,“这个边缘像饼干,脆的,煮干了。”
“我撕的。”沈砚辞说,“想做成云。”
“像卷云。”林素心说,“大气现象。”
吃完汤圆,碗底剩下的汤是黑色的,混着芝麻和糯米的残渣,像稀释的墨水。夏星燃喝了一口,甜得发腻,舌头粘在上颚。他看见沈砚辞碗里还有一个没吃完的,是那个带瘤子的,沉在碗底。
“吃不下了?”夏星燃问。
“饱了。”沈砚辞说,“而且看着像肿瘤,没胃口。”
“给我。”夏星燃把碗端过来,用勺子挖出那个汤圆,吃掉,皮确实很厚,嚼得腮帮子酸,“好吃,扎实。”
“扎实是形容馒头的。”沈砚辞说。
“那它就是汤圆馒头。”夏星燃说,把汤也喝了,碗底留下一层黑色的渣。
收拾桌子的时候,夏星燃负责洗碗。水槽里堆着白瓷碗,上面沾着黑色的芝麻馅,油腻的,混着水,变成灰色的浆。沈砚辞站在旁边,负责递碗。
他递的时候手抖,碗在手里滑动,差点摔了,被夏星燃接住。水花溅出来,洒在他们的袖口上,湿的,凉的。
“别递了,”夏星燃说,“你拿着抹布,擦干放柜子里。”
“我擦也抖。”沈砚辞说,但还是拿起一块抹布,蓝色的,棉质的,开始擦一个碗。碗是湿的,在他手里转圈,擦不干净,水痕留在上面,像地图。
“行了,”夏星燃说,“你拿着,我擦。”
沈砚辞就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湿漉漉的碗,手指在碗壁上敲击,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夏星燃洗碗,水哗哗地流,泡沫是白色的,混着芝麻的黑色,变成灰色的污水流进下水道。他不时从沈砚辞手里接过碗,擦两把,放进碗柜,再拿下一个。
两人都没说话。客厅里,夏松柏和沈明川又开始下棋,棋子落在纸上的声音,哒哒哒。苏婉清在拖地,拖把刮过地砖,发出湿漉漉的摩擦声。林素心坐在沙发上,翻着杂志,页脚卷曲。
夏星燃洗到最后一个碗,是沈砚辞刚才吃剩的那个,碗底有干了的黑芝麻渣,粘在瓷面上,像疤。他用力擦了擦,擦不掉,用手指抠,抠下来,黑色的渣嵌进指甲缝。
他转过身,手指上还粘着面粉和黑芝麻的混合物,白的黑的。沈砚辞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个擦不干的碗,右手在抖,水珠从碗沿滴下来,滴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洼。
夏星燃伸手,用粘着面粉的手,摸了摸沈砚辞的脸。手指擦过颧骨,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面粉的纹身。
“沾上了。”夏星燃说。
“什么?”
“面粉。”夏星燃说,“你脸上有。”
沈砚辞没躲,只是看着夏星燃,眼睛在厨房的暖光灯下是浅的,带着水光。他的右手还在抖,碗在手里轻轻晃动,水滴下来,滴在夏星燃的鞋面上,深色的点。
“擦不掉。”沈砚辞说。
“那就不擦。”夏星燃说,手指从沈砚辞脸上移开,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留下一道黑白的混合痕迹,“留着,等明天干了,像胎记。”
窗外,南宁的冬夜湿冷,但厨房里暖和,带着糯米和芝麻的甜香,还有洗洁精的柠檬味。沈砚辞的手还在轻微地颤抖,但夏星燃握着那只拿碗的手,两个人站在水槽边,等着水龙头的滴水声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