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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司机 等退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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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把车滑进B2层车位时,轮胎压过地面上的一滩积水。水被挤开,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他踩刹车,拉起手刹,金属齿扣住棘轮,咔哒一声。车里安静下来,引擎冷却的滴答声从引擎盖里传出来,每隔三秒一下。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右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烟丝被手指的温度焐得发软,在指间微微颤动。手在抖,4到6赫兹,和往常一样。他看着那只手,手背上的老人斑比去年冬天又深了一些,褐色的,边缘模糊。
车窗外,B2层的日光灯管每隔五米一根,是冷白色的。第三根灯管在闪烁,每隔几秒就暗一下,像眨眼。灯光照在地面上,地面是潮湿的,瓷砖缝里渗着水,是回南天。南宁的二月,空气里能拧出水来。
王叔推门下车。车门在寂静的车库里发出沉重的响动,带着回声。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粘滞的啪叽声。他锁车,钥匙在对准锁孔时抖了一下,金属磕在漆面上,留下一道浅白的痕。他没看,把钥匙塞进裤兜,手插在兜里没拿出来。
“老王。”
李叔站在五米外的柱子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口系着死结。他穿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藏青色毛衣。他的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但王叔看见那块布料在轻微地颤动。
“来晚了?”王叔走过去,脚步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一声,两声,然后被墙壁吞掉。
“没。”李叔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抽出来,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又蜷起,“我也刚到。等电梯等了五分钟,坏了,走楼梯下来的。”
王叔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递给李叔。烟盒是软包的,被压得有点扁。李叔的右手接过烟,手指在过滤嘴上摩挲,找出有编码的那一面,转过来,捏住。指尖在抖,烟纸被捏得皱了,烟草从末端漏出来一点,黄色的,掉在地上,被潮气洇湿,粘在地砖上。
“火。”李叔说。
王叔掏出打火机,金属壳是冰凉的。他按下开关,火苗蹿起来,蓝色的,在空气中抖动。不是因为风,是地下车库的气流不稳,有排气扇在远处嗡嗡响。李叔凑过来,右手护着火,手在火焰上方画圈。烟点着了,他深吸一口,喉结滚动,吐出的烟是白色的,在冷光灯下像一团稀释的雾,慢慢散开,然后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两人并肩往车库深处走。脚步声在墙壁间反射,显得脚步声很重。走到第三根柱子时,李叔突然停下,弯腰看地面。王叔也停下。
“什么?”王叔问。
“裂缝。”李叔用鞋尖点了点地面。瓷砖上有一道裂缝,从柱子根部延伸出来,像树枝的分叉,里面积着黑色的泥,还有一片枯黄的叶子卡在里面,是梧桐叶,秋天掉下来的,一直没被清理。“又裂了。上次暴雨,水就是从这儿渗进来的。”
王叔嗯了一声,没接话。他们继续走。
车库尽头有一间用彩钢瓦隔出来的小屋子,原本是物业的值班室,后来废弃了。门是铁皮门,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的锈红色。王叔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黄铜的,在锁孔前悬停了两三秒,对准,插进去,转动。锁芯干涩,发出咔咔的响。
屋里更小,五平米。一张自动麻将桌占了大半空间,四把塑料椅子,一把热水壶,一个简易的衣架,挂着两件工装外套。窗户是封死的,玻璃上贴着报纸,遮光,报纸是三个月前的《南宁晚报》,标题已经褪色。
王叔拉开椅子,塑料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他坐下,椅子发出一声呻吟,像老人叹气。李叔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解开死结,里面是两个保温杯,一个蓝色,一个银色。
“泡点?”王叔问,指了指桌上的茶叶罐。
“泡吧。”李叔坐下,从夹克内袋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我带了枸杞,昨天在药店买的,宁夏的。”
王叔拧开茶叶罐,铁皮罐,印着“铁观音”三个字,但里面装的是本地的大叶茶。手抖,盖子在罐口磕碰,发出当当的响。他试了两次,才拧开。李叔从他手里接过罐子,左手稳住罐身,右手捏了一撮茶叶,抖进两个纸杯里。茶叶是深褐色的,卷曲的,落在杯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热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王叔提起壶,走到门口,旁边有个水龙头,是洗拖布用的。他把水倒掉,重新接水,水流声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很响。接满,提回来,插上电,指示灯亮了,红色的。
两人坐着等水开。李叔从塑料袋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发出哈的声音。
“什么茶?”王叔问。
“菊花。”李叔说,“加点冰糖。嗓子干,早上送那孩子去图书馆,一路说话,渴。”
王叔没说话,看着墙上的报纸。报纸上有块水渍,黄色的,不规则,像地图。水渍旁边是篇广告,卖楼盘的,画着蓝天白云。
“物业费又涨了。”李叔突然说,“上个月单子贴在电梯里,每平涨五毛。说是修漏水,修了半年,还漏。”
“嗯。”王叔应了一声,“我那儿也是。B区漏得比A区厉害,上次我车位旁边,积水能养鱼。”
“养什么鱼,”李叔笑了一下,嘴角扯动,“养蚊子。这天气,潮得很。”
水开了。热水壶发出咔哒一声,跳闸了,指示灯灭了。王叔提起壶,手在抖,壶嘴对准纸杯,水流出来,不是直线,是歪歪扭扭的弧线,热水溅在杯沿外,嘶的一声,化作一缕白汽,飘起来,在冷光灯下消散。
两人端着纸杯,吹了吹。茶叶在水里翻滚,慢慢沉下去。王叔抿了一口,烫,舌尖麻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沉闷的响。
李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放在桌上,红色的软包,玉溪。他抽出一根,没点,夹在耳朵上。
“今晚吃啥?”王叔问。
“不知道,”李叔说,“那孩子没说。可能是面,也可能是饺子。冰箱里有冻饺子,猪肉韭菜的。”
“星燃要吃面,”王叔说,“番茄鸡蛋的。他昨晚说的,说想吃酸的。”
“酸的开胃,”李叔说,“快高考了,都没胃口。砚辞也是,早上就吃半个馒头,喝牛奶,说胃胀。”
王叔嗯了一声,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大叶茶,味重。
李叔突然伸手,从桌上拿起手机,划了一下,屏幕亮了。他看了一眼,又放下。
“怎么了?”王叔问。
“没,”李叔说,“看时间。两点半了。”
“还早。”
“嗯。”
两人没再说话。王叔看着杯子里的茶叶,一片叶子竖起来,又沉下去。李叔用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击,哒,哒,哒,没有节奏,就是停不下来。敲击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
王叔伸手,按下自动麻将桌的开关。机器开始洗牌,内部的链条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像某种巨大的昆虫在咀嚼。牌从中间升起,四四方方的,码得整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王叔摸了一张牌,没看,指尖在牌面上划过。麻将牌是玉石的,温润,背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指纹。他的指尖在抖,但那种抖是轻微的,当指腹接触到牌面的凹凸时,颤抖似乎被吸收了,或者说,被牌的纹理引导了,变成了一种轻微的、有节奏的摩擦。
“东风。”王叔说,声音不高。
他把牌翻过来,放在面前。李叔也摸了一张,看了一眼,是“南风”,直接打了出来。牌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你手怎么样?”王叔问,摸起一张牌,手指在牌面上停留了很久,指腹摩挲着刻痕。
“老样子,”李叔说,“早上送砚辞去图书馆,手滑,差点蹭到护栏。还好反应快。”
“吃药了?”
“吃了,”李叔说,“氨氯地平,还有那个普萘洛尔。医生让加量,我没加,加了更困,开车危险。”
“我也吃氨氯地平,”王叔说,“副作用,手更抖。但血压下来了,一百四,勉强及格。”
“及格就行,”李叔说,“咱们这岁数,六十了,还指望什么。血压不高,心脏不炸,就能开。”
两人继续打牌。动作很慢,摸牌时要先用指尖确认牌面的纹路,像是在读盲文。王叔的右手在摸牌时总是悬停,手指在牌上方两厘米处颤动,像雷达扫描,然后才落下,精准地捏住牌角。李叔则是用左手稳住右手腕,像给手枪上膛时的姿势,固定住,然后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牌,抽出来。
“碰。”李叔推出两张牌。
王叔看了一眼,没碰。他打了一张“白板”,牌落在桌面上。
“砚辞最近怎么样?”王叔问,伸手去够茶壶,手抖,壶盖碰着壶口,发出当当的响。
“还行,”李叔说,“就是手抖得厉害。上周做实验,据说打碎了个烧杯,玻璃渣子扎手了,没出血,就是红了。没跟我说,是苏婉清看见的,给他贴了个创可贴。”
“星燃也是,”王叔说,“画画,手稳,但最近也没怎么画,说准备考试。晚上睡得晚,我早上叫他,眼睛都是红的。”
“都累,”李叔说,“高三嘛。咱们那时候也累,但那时候不累手,累腿。下乡,干活,手是粗的,但不抖。”
“那时候年轻。”王叔说。
“年轻,”李叔重复,摸了一张牌,是“三万”,他捏在手里,没打,“现在老了,手不听使唤。但脑子还行,记得路,记得牌。”
“记得就行。”
两人又沉默了。王叔数着自己面前的牌,条子、筒子、万子,凑不成搭子。李叔的右手在桌面上敲击,哒,哒,哒,和远处排气扇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俩孩子,”李叔突然说,“好快两年了。”
“嗯,”王叔应了一声,打出一张“南风”,“一年多,九月才满两年。但感觉像过了三年,天天看,看得腻歪。”
“腻歪什么,”李叔说,“看着踏实。”
“没吵过架,”李叔说,“我注意看了。在车里,两人坐后座,手拉着手,话不多。星燃说话,砚辞听,偶尔回一句。没红过脸。”
“没听见过,”王叔说,“我接送星燃,有时候也捎上砚辞。两人在后座,安安静静的。有时候星燃给砚辞系鞋带,蹲下去,系了又解,解了又系,说是要系成蝴蝶结。砚辞站着,手悬在半空,想扶他肩膀,又缩回去。就那么悬着。”
“悬着,”李叔说,右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那孩子手总悬着,不知道往哪放。”
“有人握着的时候就不悬了,”王叔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星燃握着的时候,他的手就放在膝盖上,不抖,或者抖得轻。”
“是,”李叔说,“我看也是这样。有人握着,就稳当些。”
王叔放下杯子,杯子里的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层泥。他看着李叔的手,那只手正在摸牌,手指在牌面上颤抖,但摸得很准,是“发财”。
“你摸牌倒准,”王叔说,“手抖归抖,牌不错。”
“熟了,”李叔说,“摸了四十年麻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张是哪张。靠摸的,不靠看。手抖,但指尖有感觉,像......”他想了想,“像雷达。”
“雷达。”王叔笑了一下,嘴角牵动皱纹。
“咱们这叫什么,”李叔突然说,“抖友。牌友是牌友,咱们是抖友,都抖。”
“抖友,”王叔重复,“抖着打。”
“抖着打,”李叔说,“打到拿不稳牌为止,就拿舌头舔,总得把这局打完。”
王叔没接话,只是伸手,从李叔面前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过去。李叔接过,两人凑在一起点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来。王叔的手在抖,李叔的手也在抖,两根烟凑在火焰上方,像两根颤动的树枝。
“等退休了,”李叔吐出一口烟,“去云南。”
“云南,”王叔说,“开房车?”
“开房车,”李叔说,“洱海旁边,支个桌子,继续打麻将。那边干燥,手可能不抖。”
“不抖也打,”王叔说,“抖也打。找个没回南天的地方,继续抖。”
“继续抖,”李叔笑,“抖到拿不稳牌为止。”
牌局继续。两人很慢,一张牌摸很久,打出去也要犹豫半天。时间在这种犹豫中流逝。王叔看了一眼手机,15:40。
“四点了,”他说,“再玩一局,得去接孩子了。晚自习六点半开始,得提前到,堵车。”
“嗯,”李叔说,“最后一局。”
他们慢慢码牌。机器洗牌的咔哒声在房间里响着。窗外的停车场传来汽车的引擎声,是某个业主回来了。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归于寂静。日光灯管还在闪烁,每隔几秒就暗一下。
王叔摸起一张牌,手指在牌面上停留。这一次,他悬停的时间格外长,手指在空气中颤抖。然后,他的指尖落下,精准地压在那张牌上,翻过来,是“东风”。
他看着那张牌,没说话。李叔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王叔的肩膀。手掌落在肩膀上,很重,带着烟味和茶味。
“胡了。”王叔说,声音平静。
“胡了?”李叔凑过来看,牌面整齐,“国士无双?”
“嗯。”
“手气。”
“不是手气,”王叔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那手还在抖,但掌心有一条红痕,是刚才握牌时压出来的,“是手熟。抖了这么多年,知道怎么在抖的时候摸准地方。”
“摸准就行,”李叔说,“开车也是,摸准方向盘,抖着也能直。”
“抖着也能直。”王叔重复,开始收拾桌上的牌,动作很慢,“走吧,接孩子去。”
“走。”李叔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把保温杯塞进塑料袋,系上死结,又解开,重新系了个活结。
两人走出小屋,锁门。金属门碰撞门框,发出沉闷的响。他们并肩往车库出口走,脚步声在空旷的B2层回荡。王叔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李叔的右手提着塑料袋,袋子里的保温杯碰撞,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走到王叔的车旁边时,李叔停下。
“晚上,”他说,“砚辞想吃汤圆。黑芝麻的。”
“星燃吃面,”王叔说,“番茄鸡蛋的。”
“都做,”李叔说,“让孩子去你家吃,或者来我家,一起吃。省得做两顿。”
“行,”王叔说,“五点,利海门口见。先接星燃,再接砚辞。”
“五点。”李叔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的车位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老王。”
“嗯?”
“那什么,”李叔想了想,“没什么。晚上见。”
“晚上见。”
李叔走了,背影在闪烁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佝偻。王叔站在车旁,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钥匙,开锁,上车。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车库响起,排气管发出一声闷响。王叔握着方向盘,手在抖,但他稳稳地把车倒出来,轮胎压过地面的积水,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他驶出车位,向着出口驶去。后视镜里,李叔的车也从另一个方向驶来,两束车灯在潮湿的地面上交汇,又分开,一前一后驶向地面。
地面上,阳光很弱,是阴天。但车库里的两个人,手里握着方向盘,抖着,向前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