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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花鸟 你去买鸟? ...


  •   下午五点半刚过。

      夏星燃靠在致知楼西边的墙上,后背贴着瓷砖,凉。瓷砖上有道裂缝,从腰线一直爬到墙角,里面积着黑色的泥。他手里捏着半块橡皮,是画素描用的软橡皮,已经用黑了一角,表面坑坑洼洼,边缘不齐。他抠着橡皮表面的纹路,指尖沾了灰色的碎屑,搓了搓,碎屑变成一条线,落在地上,被风吹滚到墙根。

      操场那边传来拍球声,咚咚咚,很闷。间或夹杂着球鞋摩擦地面的尖叫。

      李昀从拐角跑出来,校服外套挂在肩膀上,一边高一边低,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速干衣,领口松了。他右手转着篮球,球在指尖晃,没掉,但转得不太稳。他停在夏星燃面前,微微喘气,汗味飘过来,是酸的。

      “打球去?”李昀用下巴指了指操场,球夹在右臂和肋骨之间,“三缺一,缺个后卫。沈砚辞呢?”

      “教室,”夏星燃把橡皮塞回口袋,“整理实验报告。”

      “叫他啊,”李昀笑,“上次他说手好了,能投。今天我非得看他投个三分。”

      “手抖,”夏星燃说,“投篮姿势会变形,手腕发力不稳,球偏出去。”

      “偏出去也能捡回来啊,”李昀把球换到左手,“就当散步,走走。整天刷题,骨头都锈了。”

      夏星燃侧身躲开李昀拍过来的手,“我们去别的地方散步。”

      “哪儿?”

      “花鸟市场。”

      李昀愣了一下,“那地方?一股鸟屎味。你去买鸟?”

      “买米,”夏星燃说,“小米。喂麻雀。”

      “……行吧,”李昀把球往地上一砸,“神经病。晚自习见。”

      他跑了,球鞋摩擦地面,吱嘎一声。

      夏星燃没动,又靠了会儿墙,直到看见沈砚辞从楼梯口出来。沈砚辞右手拎着书包,不是背着,是拎着,书包带在手里晃,拍打大腿。左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晃,手抖带着身体晃。校服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那道疤,白色的,凸起。

      “走了,”夏星燃从墙上直起身,“李昀刚走,叫我们打球。”

      “我知道,”沈砚辞走到他旁边,“听见了。在楼上看见他了,跑得像狗。”

      他们往校门外走。校门口全是人,电动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夏星燃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下,沈砚辞跟在后面,距离大概两步,右手一直插在兜里,但夏星燃能看见他校服口袋在轻微地动。

      出了校门,拐上青梧路。太阳还没落山,但光线已经斜了,照在路面上,是暖黄色的。路边有卖酸野的摊子,玻璃罐子里泡着芒果和木瓜,酸水浑浊,表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沫。沈砚辞路过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喉结动了一下。

      “想吃?”夏星燃问。

      “不想,”沈砚辞转过头,“牙酸。上次吃了一口青芒,牙倒了,喝凉水都疼。”

      “那你干嘛看?”

      “看那个水,”沈砚辞说,“像培养液,里面可能有菌膜。你看那个白沫,像是真菌菌落。”

      “脏的,”夏星燃说,“别吃,吃了拉肚子。”

      “我知道,”沈砚辞说,“我就看看。”

      他们继续走。路上的人越来越少。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大朵的,掉在地上,被踩烂了,混着泥,变成脏兮兮的褐色。气味有点甜,但发腻。

      “臭,”沈砚辞突然说,皱了皱鼻子,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抬起来悬在鼻子前面,像是要扇风,但又放下,“这花臭。”

      “花臭?”

      “嗯,”沈砚辞皱鼻子,“烂掉的味。香过头了就是臭。”

      “那是掉地上烂了,”夏星燃说,“树上的不臭。”

      “也臭,”沈砚辞说,“太香了,香得发臭。像化学实验室的苯甲醛,杏仁味,但是甜的,腻甜的。”

      夏星燃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七。屏幕上有道裂痕,把数字切成两半。他把手机塞回去,手在口袋里碰到一团纸,是早上擦过炭笔的纸巾,硬了,结成块。

      “你带钱了吗?”沈砚辞问。

      “带了,”夏星燃说,“十块。整的。”

      “我买米,”沈砚辞说,“你买花?”

      “买一支,”夏星燃说,“百合,白的。或者黄的,看哪个便宜。”

      “干嘛买花?”沈砚辞快走两步,跟上来,肩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摆着,”夏星燃说,“宿舍里太味儿了,男生宿舍你懂的,袜子味,还有泡面味。放支花,盖一盖。”

      “盖不住,”沈砚辞说,“混合起来更恶心,像厕所里喷香水,又香又臭。”

      “那就放你桌上,”夏星燃说,“你桌干净,没味。”

      沈砚辞没说话,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抬起来挠了挠耳朵。手在空气中晃,像是要抓什么,又抓不住,手指张开又蜷起,最后落在耳朵上,挠了两下,又插回兜里。他的耳尖有点红。

      他们路过一个报刊亭,已经关门了,铁栅栏拉下来,上面贴着泛黄的广告,是去年国庆的楼盘促销。广告纸被风吹得哗啦响,边角卷起来。再往前走,有个修鞋摊,老头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台手摇的修鞋机,正在给一只女式皮鞋钉掌。机器是黑色的,铸铁的,有个大轮子,老头右手摇着把手,左手按着鞋,机器转动的声音很响,嘎吱嘎吱。

      沈砚辞停下来看,站在路边。

      “干嘛?”夏星燃也停下。

      “看那个机器,”沈砚辞说,“手摇的,齿轮传动。你看那个大轮子,应该是减速齿轮,省力但速度慢。”

      “修鞋机,没见过?”

      “没见过手摇的,”沈砚辞说,“以前见的都是电动的,嗡嗡响。这个……这个省力吗?还是更费力?”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眼角有眼屎,黄黄的。他继续摇,机器声更响了,齿轮咬合的声音咔哒咔哒。

      “走吧,”夏星燃说,“六点了,再不走天黑了。”

      他们继续走。路变窄了,进入唐山路的地界,两边的楼变旧了,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有些阳台上还晾着衣服,滴着水,落在他们头上。是灰色的水,可能是洗衣服的脏水。沈砚辞缩了缩脖子,水滴在他头发上,他用手拨了拨,手晃得厉害,水珠甩到了夏星燃脸上,凉丝丝的。

      “凉,”夏星燃说,抹了把脸。

      “不好意思,”沈砚辞说,“手滑。”

      “不是你的水,”夏星燃说,“是楼上滴的,脏的。”

      “哦。”沈砚辞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花鸟市场的入口是个拱门,上面挂着彩灯,但没开。门口蹲着个卖糖葫芦的老太太,戴着草帽,靶子上插着几串,糖衣已经有点化了,黏糊糊的,往下淌红色的糖浆,滴在塑料布上。风吹过来,糖葫芦的甜味混着老太太身上的汗味,有点酸。

      他们没买,直接进去了。

      里面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像进了隧道。头顶搭着遮阳棚,蓝色的,褪成了灰蓝色,上面全是鸟粪和灰尘。气味很复杂,首先是羽毛的腥气,然后是粪便的臭,再往里走,混着饲料的酸败味,像发酵过度的馒头,还有种潮湿的霉味。

      沈砚辞打了个喷嚏,用手背捂着,“阿嚏——”

      “过敏?”夏星燃问。

      “羽毛,”沈砚辞说,“还有尘。这地方尘大,你看那光柱里。”

      确实,从棚子缝隙里透下来的光柱里,全是灰尘在飘,慢吞吞的,没有方向。

      “那戴口罩?”

      “没买,”沈砚辞吸了吸鼻子,“没事,就打喷嚏,打几个就习惯了。”

      鸟笼区很吵。画眉鸟叫得最响,一声接一声,像拉警报,尖锐得很。还有八哥,学人说话,“你好”“你好”,但声音沙哑,像嗓子哑了。还有鸽子,咕咕咕的,低沉一些。

      夏星燃走到一个摊位前,笼子里是几只文鸟,灰色的,很小,在栖木上跳来跳去,动作很快,一晃就不见了。

      “这个安静,”夏星燃说。

      “灰文鸟,”沈砚辞凑过来看,脸贴着笼子铁丝,“又名禾雀,吃谷物。你看它们的喙,短而厚,适合啄种子。”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书上看的,”沈砚辞说,“小时候看过一本鸟类图鉴。”

      “买这个?”

      “不买,”沈砚辞摇头,“买了没地方养,宿舍不让养鸟。就买米,喂野的。”

      他们找到卖饲料的摊位。老头坐在那儿,牙都掉了几颗,豁着嘴。面前摆着几个玻璃罐,罐子里装着小米、稗子、苏子,颜色不一样,黄的、黑的、红的。老头正在喝茶,搪瓷缸子,缸沿缺了个口,用锡纸包着,里面是浓茶,颜色像中药。

      “小米,”夏星燃说,“喂麻雀的。”

      “十块一包,”老头说,“自己舀,还是我给你舀?自己舀便宜两块。”

      “您舀吧,”夏星燃掏钱,“纸袋装,十块的量。”

      老头从柜台底下抽出个牛皮纸袋,三角形的,敞着口,纸很薄。他拿了个塑料勺,从罐子里舀小米,勺子刮着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小米是金黄色的,颗粒很小,落在纸袋里,沙沙响。

      沈砚辞站在旁边看,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像是要去接,但又缩回去了,手指蜷了蜷,插回裤兜。

      老头把纸袋递过来。夏星燃伸手接,但沈砚辞先一步接了,用左手托着底部,右手扶着袋口,手指收紧,指节发白,纸袋在他手里微微变形,发出咔啦咔啦的响。

      “轻点拿,”老头说,“纸薄,别捏,捏破了洒一地。”

      “嗯。”沈砚辞应了一声,手指松了松,但还在抖,纸袋跟着颤。

      他们往市场深处走,那里有一堵矮墙,墙根下堆着些废旧的鸟笼,生锈的铁丝网。墙头上站着几只麻雀,灰扑扑的,正在梳理羽毛。地面上也有几只,在啄食地上的碎屑,看到人也不飞,只是跳开一点,歪着头看人。

      “不怕人,”沈砚辞说。

      “喂惯了,”夏星燃说,“每天有人洒米。”

      沈砚辞蹲下来,想把纸袋里的米倒出来,但蹲的时候没蹲稳,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嘶了一声,晃了一下。夏星燃伸手扶了他后背一把,手掌贴着校服布料,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硬的,在抖。

      “慢点,”夏星燃说,“急什么,麻雀不跑。”

      “鞋带,”沈砚辞没动,低头看夏星燃的脚,“你鞋带散了,右边。”

      夏星燃低头看。右脚的鞋带确实散了,尼龙绳的,灰色的,垂在地上,沾了灰尘。而且打了个死结,不是蝴蝶结,是死结,越拉越紧那种,绳头缠在一起。

      “什么时候散的?”夏星燃问,单膝跪地,膝盖抵着水泥地,凉,还有小石子硌着。

      “刚才,”沈砚辞说,“走路的时候散的,你没感觉?”

      “没感觉,”夏星燃说,“得解开,死结。”

      他蹲下来,手指去抠那个死结。尼龙绳粗糙,刮着指腹。绳结打得很紧,像是要永远绑在一起似的。夏星燃低着头,专注地解,手指在绳结里穿梭。他的后颈露出来,皮肤白皙,有层细细的汗毛。

      沈砚辞站在他面前,没动,也没说话。他看着夏星燃的后脑勺,看着那个发旋,是逆时针的。他的右手慢慢从裤兜里抽出来,慢慢抬起来,悬在夏星燃右肩上方,距离大概二十厘米。手在空气中晃,抖得厉害,画着细小的、无意义的弧线。

      他想扶下去,扶住那个肩膀,确认一下那里是不是热的,是不是真实的。他只需要把手放下去,按在那个肩膀上,就能感觉到夏星燃的骨头,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

      但他没扶。手就悬在那儿,指头蜷了蜷,又张开,又蜷了蜷。他能感觉到自己脉搏在手腕处狂跳,突突地顶着手掌内侧的皮,和手抖的频率不一样。夏星燃的肩膀随着解鞋带的动作起伏,校服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沈砚辞的手也跟着晃,同步的,但始终没有落下。

      时间过了多久?不知道。可能只有几秒,可能有几分钟。沈砚辞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看着那个肩膀,看着自己的手在抖,看着夏星燃的手指在解那个死结,动作很慢,很耐心。

      夏星燃解开了死结,找到了那个环,拉了一下,绳结松了,又拉了一下,彻底解开了。他重新系了个活结,对称的,拉紧,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

      沈砚辞的手在他站起来的瞬间缩了回去,插回裤兜,动作很快,像触电。他的耳尖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但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解开了,”夏星燃说,跺了跺脚,“走吧,喂鸟。”

      “嗯。”沈砚辞的声音有点闷。

      他们走到墙根下,沈砚辞打开纸袋,抓了一把米。手伸进纸袋,米粒摩擦皮肤,沙沙的。他抓了一把,手在袋口上方,米从指缝间漏下去,洒在地上,一小片黄色的。手太抖,抓不住,大部分都漏了,只剩下几粒在掌心里。

      “洒了,”沈砚辞说,看着地上的米,“控制不住,越攥越漏。”

      “洒了就行,”夏星燃说,蹲下来,“麻雀会吃。”

      果然,麻雀跳过来了,灰褐色的小东西,头一点一点的,啄起米粒,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喙尖撞击水泥地面。一只大胆的麻雀跳到了沈砚辞的鞋尖上,是灰色的帆布鞋,鞋头有点脏,歪着头看他。

      “它不怕,”沈砚辞说,声音轻了,“跳我鞋上了。”

      “你不动,它就不飞,”夏星燃说,“它以为你是木头桩子。”

      沈砚辞真的没动,连呼吸都轻了。他右手还抓着一把米,悬在膝盖旁边,手指张开,掌心向上。那只麻雀跳了两下,跳到他的小腿上,爪子抓着涤纶布料,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又跳到膝盖上,最后跳到了他的手掌边缘,啄食他掌心里的那几粒米。

      喙尖啄在皮肤上,疼,痒,像针扎。沈砚辞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想收回来,但忍住了,只是手指抽搐了一下。麻雀惊得飞了起来,扑棱棱的,但没飞远,落在半米外的地上,继续啄食地上的米。

      “啄了,”沈砚辞说,看着掌心,那里有个小红点,“疼。”

      “疼?”夏星燃凑过来看。

      “没出血,”沈砚辞说,“就是疼,像针扎了一下。”

      “再喂?”

      “再喂,”沈砚辞说,“这次我抓少点,就一粒。”

      他又抓了一粒米,单独放在掌心。那只大胆的麻雀果然又跳过来了,这次直接跳到手掌心,啄起那粒米,吞下去,然后歪着头看他。沈砚辞又放了一粒,麻雀又啄了,如此反复,啄了五六粒。

      “它认识我了,”沈砚辞说,嘴角有点翘,“或者认识我的手了。”

      “它是认识你手里的米,”夏星燃说,“手别抖,抖了米掉了。”

      “控制不住,”沈砚辞说,但手确实稳了一点,“它在抖,你看,它头在抖,啄的时候头快点得像缝纫机。”

      他们喂了大概十几分钟,沈砚辞一次次抓米,一次次洒,麻雀越来越多,大概有十几只,在地上跳跃。夏星燃没喂,就站在旁边看,看着沈砚辞的手和麻雀的互动,看着沈砚辞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在抖,因为紧张。

      “走了,”夏星燃说,站起来,膝盖有点麻,“去那边看看,花市。再不走天黑了。”

      “好。”沈砚辞把剩下的纸袋折起来,还剩半袋米,塞进口袋,口袋鼓了一块。

      他们往市场另一侧走,那里是卖花的,光线亮一些。花香一下子浓起来,冲得很,像直接往鼻子里灌。

      首先是百合,白色的,大朵的,摆在塑料桶里,花瓣已经有点卷边了,外翻,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花蕊,花粉很多。香气很冲,闻了头晕。然后是茉莉,小朵的,白的,堆成小山,用湿毛巾盖着,甜味腻人,恶心。还有栀子花,也是白色的,花苞是绿色的,还没开,但味道已经出来了,是奶油味,很腻。

      “呛,”沈砚辞说,用手背捂鼻子,手还在抖,“太香了,呛鼻子。”

      “是浓,”夏星燃也皱眉头,“冲得很,闻了头晕。”

      “我想打喷嚏,”沈砚辞说,眼睛开始发红,泪汪汪的,“鼻子痒,里面痒。”

      “打啊,”夏星燃说,“没人管你,打出来舒服。”

      沈砚辞仰起头,试图憋回去,用手指捏着鼻子,但憋不住,喷嚏自己往外冲。

      “阿嚏——阿嚏——”

      打了两个,很响。第二个喷嚏来得猛,他身体往前冲,右手在空中乱挥,想保持平衡,左手想去扶墙,但墙太远。头往前倾,额头撞在了旁边挂着的空鸟笼上。铁丝网,菱形的格子,很细,但硬。

      砰的一声,闷响。

      沈砚辞后退一步,右手捂住额头,“操……疼。”

      “撞了?”夏星燃赶紧走过去,拉开他的手看。

      额头上,眉心偏左的位置,有个红色的印子,是网格状的,铁丝网的形状,一格一格的。皮肤微微凸起,是压痕,中间有几个小白点,是铁丝交叉处的压强最大点。

      “红了,”夏星燃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边缘,皮肤是热的,有点烫,“像睡凉席印的。”

      “像什么?”沈砚辞眯着眼,疼得龇牙,眼睛因为刚才的喷嚏还泛着泪花。

      “像睡凉席印的,”夏星燃说,“一格一格的。”

      旁边卖花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在捆一束康乃馨,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撞笼了?没事,铁丝网,没尖,印子一会儿就消。小伙子皮肤嫩,一碰就红,一会儿就退了。”

      沈砚辞用指腹摸了摸额头,摸到一格一格的凸起,“摸着像网子,真的,凸起来的。”

      “别摸,”夏星燃说,“越摸越红,还疼。”

      夏星燃走到花摊前,看那些百合。他挑了一支百合,白色的,花苞紧闭,没开,形状像拳头。他递给老板五块钱,纸币是湿的,带着手汗。

      “这支多少钱?”

      “五块,”老板说,“没开的,能养三天。开了的三块,但明天就谢了。”

      “要没开的,”夏星燃说,“包一下。”

      老板用一张旧报纸把花包起来,卷成筒,露个花头在外面。“给,拿好,别碰水,碰水烂得快。”

      夏星燃把花递给沈砚辞,“拿着。”

      “我手抖,拿不住,”沈砚辞说,“捏碎了,或者捏断了。”

      “捏不碎,”夏星燃说,“拿着,用两只手。”

      沈砚辞伸出右手,握住花茎。花茎是绿色的,有点滑,有层蜡质,他的手在抖,花头跟着晃。他赶紧用左手托住花苞,两只手一起握着,稳了点,但还是在晃,报纸筒发出沙沙的响。

      “晃,”沈砚辞说,“一直晃。”

      “晃就晃,”夏星燃说,“花没意见。”

      他们往外走。天色暗了,路灯亮了,昏黄色的,照着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砚辞额头的红印确实在变淡,但网格的形状还在。

      “还疼吗?”夏星燃问。

      “不疼了,”沈砚辞说,“就是有点痒,像蚂蚁爬。”

      “别挠,”夏星燃说,“越挠越红,明天退不了。”

      “嗯。”

      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路过张强汽修店时,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门口放着两个轮胎,堆在一起,黑乎乎的。沈砚辞手里的花晃得厉害,花瓣蹭到了轮胎上,沾了点黑色的橡胶屑,像煤灰。

      “脏了,”沈砚辞说,看着花瓣上的黑印。

      “回去冲冲,”夏星燃说,“用水冲。”

      “冲得掉吗?”

      “冲不掉就黑着,”夏星燃说,“当花纹,独一无二。”

      他们慢慢走。路过一个便利店,亮着灯,夏星燃进去买了两瓶水,常温的。他拧开一瓶,递给沈砚辞。沈砚辞接过来,手抖,瓶口碰着下唇,水洒了一点在下巴上,顺着脖子流下去。

      “洒了,”沈砚辞说,用手背擦下巴。

      “我也洒,”夏星燃喝了一口,也洒了一点在领口,“没事,回去干了。”

      他们站在便利店门口喝水,看着路上的车流过。天完全黑了,路灯很亮。沈砚辞的额头上的红印在灯光下不太明显了,但仔细看还能看见,淡淡的网格。

      “还痒吗?”夏星燃问。

      “不痒了,”沈砚辞说,“就是有点麻,像贴了个膏药。”

      他们喝完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塑料桶发出空洞的响。继续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晚自习已经开始十分钟。

      “迟到了,”沈砚辞说,加快了点脚步,但手更抖了,花晃得厉害,“老班要骂。”

      “就说去医务室了,”夏星燃说,“你头撞了,铁丝网,要消毒。”

      “真撞了,”沈砚辞摸了摸额头,“有证据,不是撒谎。”

      他们进了校门,脚步声在安静的校园里响。走到致知楼下面,夏星燃突然停下,转身看沈砚辞。

      沈砚辞也停下,右手拿着那支百合,花头低垂。

      “刚才,”夏星燃说,“系鞋带的时候。”

      “嗯?”沈砚辞看着他。

      “你手悬我肩膀上面,”夏星燃说,“干嘛不扶下来?”

      沈砚辞的耳尖又红了,“……手抖,怕拍疼你。手重,拍下去是砸。”

      “不疼,”夏星燃说,“你手又不重,轻飘飘的。”

      “还……”沈砚辞顿了顿,“还怕打断你解鞋带,那个死结,解了一半,我一拍你,你分神,忘了怎么解,又得重解。”

      “不会忘,”夏星燃说,“我记得住,解开了就不会忘。”

      夏星燃伸手,握住了沈砚辞拿花的那只手。手在抖,花茎在两人手心里颤,能感觉到茎里的水分,凉凉的,滑滑的。夏星燃的手指扣进去,扣住他的手指,也扣住花茎,扣紧了。

      “下次,”夏星燃说,“扶下来。”

      “嗯。”

      “别悬着,”夏星燃说,“悬着累,手酸。”

      “好。”沈砚辞的手指在夏星燃手心里蜷了蜷,指甲轻轻刮过夏星燃的掌心。

      他们站了一会儿,手拉着手,花夹在中间。有巡逻的保安手电筒照过来,晃了一下,走了。

      “走了,”夏星燃说,“上楼,晚自习。迟到了。”

      “嗯。”

      沈砚辞松开手,把花换到左手拿着,右手空出来,还是抖。他们走上楼梯,脚步声一重一轻,一个稳,一个带点飘。到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从教室里传出来的翻书声,哗啦啦的。

      “明天见,”沈砚辞站在教室门口说,“花我插水里,开不开随它。”

      “明天见,”夏星燃说,“开不开都行,反正五块钱。”

      沈砚辞笑了一下,转身进教室。

      夏星燃看着门关上,才走进自己教室。他坐在最后一排,从窗户看出去,天黑了,看不见什么,只有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袋小米,放在桌肚里,纸袋被压扁了,米粒从缝隙里漏出来几粒。明天还能喂。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夏星燃打开素描本,想画点什么,但想了想,又合上了。他就坐着,看着窗外,听着旁边同学小声背英语单词的声音,abandon,abandon。

      沈砚辞坐在前排,夏星燃能看见他的后脑勺,还有那个发旋。他右手拿着笔,正在写字,手在抖,字迹歪斜,但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夏星燃看了一会儿,从桌肚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是早上剩下的,薄荷味的,已经有点软了。他含着糖,看着窗外,等着晚自习结束的铃声,还有两小时。

      窗外,南宁的三月夜晚,湿气很重,看不见星星,天是黑的。但空气里好像还有花鸟市场的味道,羽毛的腥,百合的香,混在一起,淡淡的。

      他含着糖,糖的甜味慢慢化开,盖过了薄荷的凉。他看着前排那个微微颤抖的后脑勺,把糖咬碎了,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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