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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指甲 咬的? ...


  •   晚上,22:17。

      夏星燃把牙刷插回漱口杯,杯底的水晃了晃,水面还留着刚才涮洗时的波纹,一圈圈荡开,碰着杯壁又荡回来。他盯着那水纹看了一会儿,直到水面重新静止,倒映出浴室灯的光斑,黄色的,边缘模糊,灯丝的形状在里面扭曲。

      浴室的排风扇还在转,嗡嗡地响,叶片上积了灰,转起来有些不平衡,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每隔几秒一下。夏星燃关掉灯,黑暗涌进来,但门外客厅的光从门缝底下切进来,是一道窄窄的、黄色的线,把浴室门口的地板分成明暗两半。

      他拉开门,潮气跟着涌出去,混着客厅里残余的艾草味。苏婉清点的那盘蚊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个灰白色的圈,在铁盘子里,风从阳台门吹进来,那灰就轻了一些,边缘散开,但中间的圈还保持着形状,没塌。

      沈砚辞坐在床沿,背对着浴室。他刚洗完澡,头发没擦干,水珠滴在肩膀上,把灰色的T恤洇出深色的圆点,一个,又一个,慢慢地扩大,然后停住,不再扩大了。T恤的纤维吸饱了水,颜色变深,是藏青色的水渍。

      夏星燃走过去,脚踩在木地板上。这块地板有个毛病,就在床尾第三块板,踩上去会响,不是吱嘎,是闷的响,像木头在叹息。夏星燃特意绕开那块板,踩在第二块上,但第二块也响,只是响得轻些,像干咳。

      “剪指甲?”夏星燃问。

      沈砚辞手里确实拿着个东西,金属的,反光。他右手捏着,手指在动,指甲剪在他指间开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有节奏,但又没节奏,和排风扇的咔哒声错开半拍。

      “嗯。”沈砚辞没回头,“长了,划书。”

      夏星燃在他旁边坐下,床垫往下陷,两人的大腿外侧贴在一起。校服裤是涤纶的,滑,贴着皮肤凉。夏星燃闻到沈砚辞身上的味道,是柠檬洗发水,还有肥皂味,是雕牌的那种,碱性,洗得皮肤发干,角质层绷紧了。

      “给我看看。”夏星燃说。

      沈砚辞把左手伸过来。那手在抖,一直抖,一抽一抽的,夏星燃已经习惯了这个频率。但指甲确实难看,食指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啃过,露出下面的嫩肉,粉红色的,有些发白,是泡久了水的白,角质层软化后的颜色。

      “咬的?”夏星燃问。

      “嗯。”沈砚辞把右手也伸过来,指甲剪放在床单上,金属碰到布料,发出很轻的摩擦声,是纤维被压住的声音,“做题做懵了,就咬。回过神来,已经这样了。”

      夏星燃拿起那个指甲剪。是不锈钢的,折叠式,表面有些划痕,是用了很久的痕迹,指甲油的残留,或者别的什么。关节处有点涩,打开的时候需要用力,合拢的时候倒是顺,弹簧的力道还在。

      “我帮你剪。”夏星燃说。

      “我自己来。”沈砚辞说,但手没动,就摊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边缘的倒刺翘起来,白色的,透明的。

      “你手抖。”

      “我知道。”沈砚辞说,声音有些闷,从鼻腔里发出来,“但总要自己剪。你不能每次都帮我。”

      “这次我帮。”夏星燃说,“下次你自己来。”

      沈砚辞没说话,只是把左手又往夏星燃这边送了送。手还在抖,指尖轻微地画着圈,轨迹是不规则的椭圆,中心点在偏移。

      夏星燃托住他的手腕。手腕很细,皮肤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还有腕横纹上那道疤,白色的,凸起,两厘米长,横在桡骨上方。夏星燃的拇指按在那道疤上,指腹感受着疤痕的粗糙,是增生组织,和周围皮肤的纹理不同,下面脉搏在跳动,跳得稳了些,和手的抖动频率不一样。

      “先从哪个开始?”夏星燃问。

      “随便。”沈砚辞说,“哪个都行。”

      夏星燃选了无名指。那个指甲稍微长一些,虽然边缘也是破的,但至少有个形状,是扇形的,前端宽,根部窄。他左手托着沈砚辞的手腕,右手拿着指甲剪。指甲剪的刀刃有些钝了,不是那种锋利的剪切口,是有些卷边的,剪下去的时候会有“钝”的感觉,是金属疲劳。

      他悬着刀刃,等沈砚辞的手抖到一个相对平稳的位置。但手一直在抖,没有绝对平稳的时候,只有相对的、幅度小一点的间隙。夏星燃等着,看着那只手在空气中画圈,等那个圈小一些的时候,他下剪。

      咔哒。

      剪到了,但只剪到一半。因为指甲太薄了,而且形状歪,刀刃滑了一下,只剪掉了左侧的一小块。那块指甲弹起来,落在夏星燃的裤腿上,是卡其布的,粗糙的纹理,经纬线清晰。指甲碎屑是白色的,月牙形,落在裤腿上粘住了,没掉下来,嵌在布料的纤维之间。

      “偏了。”沈砚辞说。

      “嗯。”夏星燃说,“再剪一下。”

      他又剪了一下,这次对准右侧。咔哒,又一块碎屑落下,这次落在木地板上,滚了半圈,停住了,是白色的,在棕色的地板上显眼,边缘不齐,有裂纹。夏星燃看了一眼,碎屑的形状像被咬过的半月,前端厚,后端薄。

      “剪太短了。”沈砚辞说,看着无名指的指甲,现在只剩下很短的一截,贴着肉,甲床露出来,粉红色的。

      “还会长。”夏星燃说,“下个月又长出来了。”

      “长得慢。”沈砚辞说,“指甲长得慢,头发也长得慢。我头发三个月没剪了,才长这么点。”他用右手摸了摸后脑勺,头发还是湿的,水滴在手指上。

      夏星燃没接话,换到中指。中指的指甲更糟,几乎是平的,被咬得露出了甲床,边缘有细小的倒刺,是角质层撕裂后翘起的皮。他用指甲剪小心翼翼地刮那些倒刺,不是剪,是刮,把翘起的皮刮平,钝的刀刃刮过皮肤,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疼吗?”夏星燃问。

      “有点。”沈砚辞说,“像拔眉毛。不是疼,是刺激,神经末梢被拉紧的感觉。”

      “你拔过眉毛?”

      “没有。”沈砚辞说,“猜的。应该差不多。是尖锐的,但可忍受的。”

      夏星燃继续刮。沈砚辞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些,可能是因为疼,或者是紧张,肌肉收缩加剧了震颤。夏星燃感觉到托着手腕的掌心在出汗,湿滑的,和沈砚辞手腕的皮肤粘在一起,形成密闭的潮湿空间。

      “你手出汗了。”沈砚辞说。

      “嗯。”夏星燃说,“热。”

      “我也热。”沈砚辞说,“但手还是抖。出汗不影响抖动的频率,只是增加了摩擦系数,抓握更困难。”

      夏星燃换到食指。食指的指甲边缘有一道裂痕,是咬的时候劈了,但没完全断,连着一点,像峡谷的裂缝。他用指甲剪对准那个裂痕,轻轻剪下去,咔哒,裂痕断开了,指甲变成整齐的边缘,虽然短,但至少不刺了,边缘是钝的,不会钩到布料。

      碎屑又落在裤腿上,夏星燃没管。他又剪了一下,修整形状,把左侧的尖角磨平。沈砚辞的手指在他掌心轻微地抽动,肌肉自发的跳动,没有规律,是神经系统的随机放电。

      “你指甲剪钝了。”夏星燃说,看着刀刃,边缘有卷边,反射的光不再锐利。

      “用两年了。”沈砚辞说,“在高一的校门口买的,五块钱。不锈钢304,理论上不会生锈,但边缘会磨损。”

      “该换了。”

      “还能用。”沈砚辞说,“钝了安全,不会剪到肉。锋利的刀刃容易切入过深,造成甲床损伤。”

      “刚才还是夹了一下。”夏星燃指着中指侧面,那里有个淡淡的红印,是刚才剪的时候夹到的,是钝的刀刃夹住皮形成的压痕。

      “那是指甲根部的皮,不是肉。”沈砚辞说,“不算。只是表皮层的挤压,毛细血管没破。”

      夏星燃没说话,继续剪小指。小指的指甲是最完整的,但形状像个铲子,宽,前端平,是横向咬断的痕迹。他剪了两下,把平的边缘修圆。碎屑落在床单上,白色的,在灰色的床单上不显眼,和涤纶的纤维混在一起,需要仔细看才能分辨。

      “你裤子上全是我的指甲。”沈砚辞说,看着夏星燃的卡其布裤腿,上面粘着好几片白色的碎屑,有的完整,有的碎了,分散在膝盖上方。

      “嗯。”夏星燃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碎屑嵌在卡其布的纹路里,“拍不掉。”

      “回去洗。”夏星燃说,“水洗就掉了。”

      “要用刷子刷。”沈砚辞说,“卡其布难洗,脏东西进纤维里,干了就硬了,像痂。”

      “那就刷。”

      夏星燃剪完小指,最后是大拇指。大拇指的指甲很厚,角质层堆积,剪下去的时候需要用力,咔哒一声,很实,是指甲断裂的声音。剪下来的碎屑比较大,落在床单上,厚度可观,前端有弧度,是月牙形的实心片。

      “好了。”夏星燃说,合上指甲剪,放在床头柜上,金属与木头接触,发出轻的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能听见。

      他松开托着沈砚辞手腕的手,掌心有些湿,是汗,还有皮肤的温度。他甩了甩手,像甩水,然后把裤腿上的碎屑拍了拍,果然拍不掉,粘得很紧,纤维勾住了碎屑的边缘。

      “我去洗手。”夏星燃说,准备起身。

      但沈砚辞的右手突然抬起来,抓住了他的左腕。不是握手,是抓,五指扣住他的手腕,虎口卡在他的桡骨上。刚剪过的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白色的压痕,没破皮,但有点疼,是压力造成的缺血反应。

      “别走。”沈砚辞说,眼睛已经闭上了,头垂着,头发还在滴水,滴在肩膀上,洇出新的水渍,声音含糊,像含了口水,“等会儿。”

      “我去洗手。”

      “等会儿。”沈砚辞的手指收得更紧,指甲更深地陷进肉里,夏星燃感觉到脉搏被压迫,血液流动受阻,手开始发麻,针刺感从手腕向手指蔓延。

      “麻了。”夏星燃说。

      “嗯。”沈砚辞应了一声,但没松手,反而把夏星燃的手往自己这边拉。夏星燃顺势侧躺下来,倒在床上,左手被沈砚辞抓着,拉到了胸口位置,压在灰色的T恤上,能感受到胸骨的硬度和心跳的震动。

      床单有些潮,是刚才洗澡的水汽,或者是两人的汗,湿度很高。夏星燃的左手被压在沈砚辞的胸口,能感受到心跳,跳得稳了些,还有手抖的震颤,通过骨头传过来,突突地,频率比心跳快,是混合波。

      “你压着我手了。”夏星燃说。

      “我知道。”沈砚辞说,眼睛还闭着,呼吸变得绵长,“就这样。”

      “麻。”

      “忍着。”

      夏星燃就不动了。他侧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去年夏天漏水留下的,黄色的,不规则,边缘模糊,像地图的国境线,或者像块姜的形状,要看你怎么看。他盯着那块水渍看,看着它的边缘,有些模糊,有些清晰,颜色深浅不一,是铁锈和霉斑的混合。

      窗外的声音传进来。远处有狗叫,是小区里的流浪狗,声音很大,但隔着几栋楼,听起来闷闷的,被墙壁过滤了高频。还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压在柏油路上,沙沙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引擎声是低频的震动。更近一点,是冰箱的嗡嗡声,压缩机在运转,每隔几分钟响一次,每次响五分钟,然后停,过一会儿又响。

      沈砚辞的呼吸变得绵长,胸口起伏的节奏变慢了,从每分钟十八次降到十二次,是进入浅睡眠的征兆。他抓着夏星燃的手,但力度在慢慢减小,不是突然的松开,是一点一点地泄力,肌肉疲劳导致的松弛。

      夏星燃感觉到手指上的压力在减轻,从紧握变成搭着,最后变成只是接触,皮肤的贴附。他试着抽了抽手,这次抽动了。沈砚辞的手指完全松开了,摊在床单上,还在轻微地抖,但已经自由了,是静止性震颤,幅度很小,一两毫米。

      夏星燃把自己的左手抽出来,血液回流,针刺般的麻痒从手指一直窜到肩膀,是神经在恢复供血。他甩了甩手,像甩水,然后把手臂举高,让血液倒流,缓解那种麻,静脉鼓起来,在手背上凸起。

      沈砚辞已经睡着了,侧躺着,脸朝着夏星燃这边,右手搭在枕头边,左手放在肚子上,手指偶尔抽搐一下,是睡眠中的肌阵挛,正常的生理现象。他的嘴唇微张,呼吸时发出轻微的声响,气息擦过嘴唇,是湿的。

      夏星燃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浴室。他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他冲洗左手,把上面可能残留的碎屑冲掉,也冲掉手汗。水有些凉,洗得手指发白,皮肤起皱,是指腹吸水膨胀。

      他关掉水龙头,浴室安静下来,只有水滴从龙头口落下的声音,滴答,滴答,每隔几秒一下。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青黑,是睡眠不足的色素沉着。他凑近镜子,看自己的指甲,也是参差不齐,但他不咬,只是剪得随意,边缘有毛刺,是上次用牙齿咬断的。

      他用沈砚辞那把指甲剪剪自己的指甲,右手剪左手,咔哒,咔哒,碎屑落在洗手池里,白色的,被水冲走,旋转着进了下水道,是陶瓷的管道。剪完左手,他试着剪右手,但左手使不上劲,剪刀总打滑,他试了三次,放弃了,把指甲剪放在洗手台上,不锈钢的表面有水渍。

      他回到卧室,沈砚辞还在睡,姿势没变,只是呼吸更沉了。夏星燃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沈砚辞旁边躺下,保持着一点距离,但又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辐射热,三十七度左右。

      他拉过被子,盖到下巴。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是白天晒过的,紫外线的气味,混着一点霉味,是南宁回南天特有的味道,真菌代谢的产物。他闭上眼睛,听着沈砚辞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的虫鸣,是蟋蟀,或者是别的什么,声音很细,持续不断,隔着玻璃听不清。

      沈砚辞翻了个身,背对着夏星燃,右手从枕头边滑落,搭在床单上,手指偶尔抽搐一下,是无意识的神经活动。夏星燃睁开眼睛,看着他的后背,灰色的T恤随着呼吸起伏,频率是十二次每分钟,规律。

      夏星燃往那边挪了挪,靠近一些,但没有碰到,两人之间还有五厘米的距离,空气层。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床的硬度,弹簧的支撑力,被子的重量,和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艾草、肥皂、和指甲碎屑气味的空气。碎屑的气味很淡,是角蛋白的味道,有点像头发烧焦前的气味。

      他没有立刻睡着,只是躺着,呼吸和沈砚辞的呼吸错开,吸气的时候对方在呼气。他的手放在身体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面,哒,哒,哒,和沈砚辞手抖的节奏不一样,他是故意的,沈砚辞是无意识的,神经性的。

      过了很久,也许有半小时,也许有一小时,夏星燃的呼吸也变得绵长。他的手不再敲击床面,而是摊开着,掌心向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沈砚辞刚才睡着时的姿势,肌肉松弛状态下的自然弯曲。

      窗外的光线在变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又躲进去,房间里的明暗也在变化,亮度波动,但两人都没醒。沈砚辞的手还在轻微地抖,在睡梦中,那种震颤变成了更轻微的、规律的起伏,和呼吸同步,是生理节律的耦合。

      夏星燃的手搭在床单上,距离沈砚辞的后背只有几厘米,但没有碰到,空气在两者之间流动,带着体温。就那样悬着,要碰不碰的,直到天明,窗帘缝隙透进灰白色的光,照在指甲剪的金属表面,反射出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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