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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成人礼 企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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敷文阁侧面的梧桐树下站着很多人。夏星燃靠在树干上,后背的衬衫被树皮顶出几道口子,不深,但布料纤维勾住了树皮的沟壑,动一下就有轻微的撕拉声。他手里转着一片香樟树的叶子,是刚落的,叶脉还绿着,但边缘已经开始卷了,像老人的手背。叶子在他指间转,转了三圈,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看见地面上有只蚂蚁正拖着一块面包屑,是不知道谁掉的早餐。
“让让。”
一个女生抱着一摞书经过,书角差点戳到夏星燃的脸。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脚踩进了一滩积水里,是昨晚下雨积的,渗进帆布鞋的边缘,袜子立刻湿了,凉飕飕的。
沈砚辞站在台阶上,正在扣衬衫的袖口。他的右手不太听使唤,扣子总是滑脱,塑料的纽扣在指腹下转动,像条泥鳅。他试了三次,终于把扣子塞进扣眼,但扣歪了,袖口一边高一边低,左边露出半截手腕,右边盖住了手掌。
“歪了。”夏星燃说,把湿了的脚从水坑里拔出来,甩了甩,水珠甩到了旁边男生的裤腿上,那男生没反应,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消消乐,彩色的方块在爆炸。
“我知道。”沈砚辞没抬头,继续和那颗扣子较劲,手指在抖,越急越抖,扣眼总也对不准,“这扣子有问题,扣眼太小了。”
“是你的手有问题。”
“是扣子。”沈砚辞终于扣上了,但袖口勒得紧,手腕上那道疤痕被勒得发白,他松了松,又歪了,“算了,就这样。”
他走下台阶,三级,最后一脚踩空了,趔趄了一下,夏星燃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手掌贴着手臂外侧,隔着衬衫能感受到肌肉的绷紧,还有轻微的震颤,像摸到了一只振翅的鸟,但频率很慢,是手抖的余波。
“抖?”夏星燃问。
“嗯。”沈砚辞站直了,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插进裤兜,“从下午开始,一直抖。可能是热的。”
“今天三十二度。”夏星燃说,抬头看天,太阳还在西边挂着,但没被建筑物挡住,直直地晒在敷文阁的台阶上,白色的瓷砖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也可能是闷。”
礼堂里已经坐了一半人。空调还没开,或者开了但没用,空气中飘着一股汗味,混着洗衣粉的香精味,还有前面女生头发上的发胶味,是草莓味的,甜得发腻。夏星燃跟着人流往里走,膝盖撞在椅背上,疼,但他没出声,只是摸着那个位置找到座位,在倒数第五排,靠过道。
沈砚辞坐在他右边,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扶手是木头的,漆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毛刺,夏星燃的右手搭在上面,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没有节奏,就是无聊。
前排两个女生正在分享一副耳机,线缠在一起,解了半天。其中一个突然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夏星燃看不见她们在听什么,但能听见漏出来的鼓点,是首很吵的电子乐。
“热。”沈砚辞说,把衬衫领口扯了扯,第二颗扣子没扣,露出锁骨,皮肤很白,上面有层细汗,“能不能开窗?”
“窗被封了。”夏星燃指着侧面的窗户,上面贴着封条,红色的,是防止学生跳楼用的,“去年有个高三的从这儿跳下去,没死,摔断了腿,后来就全封了。”
“哦。”沈砚辞不再说话,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布料,涤纶的,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主席台上的音响突然发出一声尖啸,很刺耳,像指甲刮黑板。台下有人捂耳朵,有人骂娘,声音混成一片。德育处的张老师拍了拍麦克风,咚咚两声,“喂?喂?好了,那个,安静一下。”
声音还是不太对,带着电流的杂音,但勉强能听清。
“全体起立,奏唱国歌。”
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刺啦,刺啦,像潮水退去。夏星燃站起来,膝盖骨响了一声,他旁边站了个胖子,肚子挺着,衬衫下摆从裤子里抽出来一块,随着呼吸起伏。夏星燃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活络油,或者红花油,治跌打损伤的那种,冲鼻子。
国歌响起,钢琴伴奏,是弘毅楼那台走音的雅马哈,低音区有些浑浊,像闷在水里的鼓。夏星燃没唱,只是张着嘴,看前面人的后脑勺。沈砚辞也没唱,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随着节奏轻轻敲击大腿,哒,哒,哒,但第三拍总是多敲一下,变成四拍子,乱了套。
唱到“冒着敌人的炮火”时,后排有人手机响了,铃声是《小苹果》,很响,持续了大概五秒才被打断,然后是“对不起对不起”的道歉声,气音的,带着笑。
“请坐下。”
座椅翻下的声音,啪啪啪。夏星燃坐下,感觉到椅垫的温度,是前面的人留下的,温热,带着夏天的潮湿,有点黏。他把衬衫下摆从裤子里拉出来一点,让风能吹进去,但礼堂里没风,只有吊扇在头顶嗡嗡转,叶片上积了灰,转起来时摇摇晃晃,像要掉下来。
校长开始致辞。夏星燃没听,他盯着舞台上方的灯光看,那三盏聚光灯的灯丝形状不一样,左边那盏的灯丝是螺旋形的,中间是波浪形,右边是直线形。他数着校长的停顿,每十二秒一次,是换气,也是给掌声留的间隙。数到第七个停顿时,他走神了,想起昨天没吃完的半包薯片,放在宿舍抽屉里,可能潮了。
沈砚辞在笔记本上画圈。不是苯环,就是普通的圆圈,一个套一个,像树桩的年轮。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纸是学校发的信纸,有点糙,笔尖刮过时会翘起纤维。
“别画了。”夏星燃用气音说,“纸要破了。”
沈砚辞的笔尖顿住,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墨水洇开,像个小黑洞。他合上本子,右手握着笔,悬在膝盖上方,手指无意识地旋转笔杆,银色的金属笔在指间转动,反射着舞台的光,一闪一闪,正好照到前排女生的眼睛,那女生回头瞪了一眼,他赶紧停下,把笔插进兜里。
“下面进行成人礼第一项,佩戴成人徽章。”张老师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带着电流的杂音,“请各班班长到舞台左侧领取徽章及纪念册。”
沈砚辞站了起来。夏星燃拉住他的手腕,“你干嘛?”
“班长去厕所了。”沈砚辞说,声音有些紧,“让我代拿。十八班的。”
“你手抖,拿不稳盒子。”
“盒子是绒布的,”沈砚辞说,“摩擦力大,不会滑。而且,”他顿了顿,“我不想去厕所找他,太远了,在二楼。”
他挣脱夏星燃的手,走上过道。过道里站着很多人,都是各班的代表,挤在一起,发出嗡嗡的说话声。沈砚辞排在队尾,前面是个高个子男生,正在抠鼻子,抠完在裤腿上擦了擦。沈砚辞往旁边挪了半步,保持距离。
轮到沈砚辞时,政教处的李老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右手上停留了大概一秒,然后把盒子递过来。盒子是黑色的,绒布面,巴掌大小。
“拿稳了。”李老师说,“别摔了,徽章是铜的。”
“嗯。”沈砚辞伸出双手,左手托底,右手扶侧面,接过盒子。盒子确实不重,但沈砚辞的手在接触到绒布表面的瞬间剧烈地抖了一下,盒子在手中跳动,像有生命,盖子滑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银色的徽章。
他用左臂把盒子夹在腋下,右手按住盖子,走回座位。经过过道时,他右边的屁股撞在了一个女生的椅背上,那女生“哎”了一声,他赶紧说“对不起”,声音有些大,前排几个人回头看他。
“给。”沈砚辞把盒子递给前排的班长,那人刚从厕所回来,裤腰带还没系好,衬衫下摆塞在裤子里,鼓起一块,像个孕妇。
“谢了。”班长接过盒子,没看沈砚辞的手,“你脸好红。”
“热的。”沈砚辞说,坐下来,用手背摸了摸脸,确实烫。
夏星燃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他没叠,就随便一扔,衣服的一半滑到了沈砚辞的膝盖上。
“盖着。”夏星燃说。
“我不冷。”
“盖着。”夏星燃说,“你膝盖在抖。”
确实,沈砚辞的膝盖在轻微地颤动,通过座椅传到夏星燃的大腿外侧,是一种低频的振动。外套盖上去,深蓝色的涤纶布料垂下来,遮住了膝盖的抖动,但夏星燃还是能感觉到那种振动,变得轻微但持续,像手机静音模式的余震。
“下面请家长代表为学生佩戴成人徽章。”
礼堂后排站起一片人,稀稀拉拉的,不是每个家长都来了。夏星燃回头找林素心,看见她站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正在和另一个家长说话,手里捏着那枚徽章。苏婉清没来,沈砚辞说她今天轮班,在修一台发动机,赶不过来。
“没家长来的,同学之间互相佩戴。”张老师补充道。
夏星燃转回头,从班长手里接过那个丝绒盒。盖子完全滑开了,里面的徽章陷在黑色的海绵里,是铜质的,表面镀了银,边缘有一圈麦穗的浮雕,中间是青梧二中的校徽,下面刻着“2026”和“成人”两个字。
“给你。”夏星燃把徽章从海绵里抠出来,金属边缘有些锋利,刮着指腹。他转向沈砚辞,“低头。”
沈砚辞低着头,后颈露出来,皮肤白皙,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夏星燃把徽章的别针打开,针尖悬在沈砚辞左胸口袋上方。他试图对准,但沈砚辞在呼吸,胸口起伏,别针随着那种起伏在空气中画圈。
“别动。”夏星燃说。
“我在憋气。”沈砚辞说,声音从下巴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憋不住。”
“那就喘慢点。”
夏星燃把别针扎下去,穿过衬衫的布料,扎进下面的皮肉,但只是表皮。沈砚辞的胸肌绷紧了,像块木板,随着呼吸起伏,别针在布料里移动,寻找着回去的孔洞。夏星燃的右手托着徽章的背面,左手捏着别针,手指在沈砚辞的胸口摸索,隔着一层白衬衫,能感受到□□的位置,硬的。
“扎偏了。”沈砚辞说,“往左一点。”
“知道。”
夏星燃调整角度,别针从另一个位置穿出,咔哒一声,扣紧了。徽章歪斜地挂在左胸,不是完全水平,左边比右边高了三度,肉眼能看出来,像座滑坡的山。
“歪了。”沈砚辞低头看。
“别看了。”夏星燃说,“越看越歪。”
“该你了。”沈砚辞抬起头,右手拿起另一枚徽章,从盒子里拿出来时掉在膝盖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又捡起来。他的手在抖,徽章在指间转动,反射着灯光,“低头。”
夏星燃低头。他看着沈砚辞的手,那只手捏着徽章,别针已经打开了,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光。沈砚辞的手悬在他左胸上方,抖得厉害,针尖在空气中画出半径五厘米的圆。
“我拿着你的手。”夏星燃说,伸出左手,握住沈砚辞的右手腕。
“好。”
夏星燃引导着那只手,把针尖对准衬衫的布料。沈砚辞的手指在用力,指节发白,试图控制震颤,但越是控制,抖得越厉害,针尖在布料表面划动,发出沙沙声,像缝纫机的空转,没有扎进布,只是在表面刮擦,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用力。”夏星燃说,“扎进去。”
“怕扎到你。”沈砚辞说,额头有汗,滴在夏星燃的衬衫领口,湿了一小块。
“扎不穿。”夏星燃说,“这是涤纶,不是皮肤。”
沈砚辞深吸一口气,手腕肌肉绷紧,像拉满的弓。针尖终于穿透了布料,夏星燃感觉到左胸一阵刺痛,是别针的尖端刺到了皮肤。沈砚辞的手在抖,试图找到回去的孔洞,但针尖在布料里乱戳。
“左下,”夏星燃说,“偏了,往下。”
“知道。”沈砚辞的呼吸喷在夏星燃的额头上,热,急促,“别催。”
针尖终于找到了出口,从衬衫的另一层布料里穿出来,咔哒一声,扣紧了。沈砚辞松开手,徽章歪歪扭扭地挂在夏星燃左胸,比夏星燃给他戴的那枚更歪,左边高,右边低,而且别针可能扎到了皮,有点疼。
“丑。”沈砚辞说,看着那枚徽章。
“不丑。”夏星燃说,用手指拨了拨,扎到皮的地方确实疼,“就是有点疼。”
“出血了?”
“没有。”夏星燃说,“就是疼。”
他们坐着,谁都没再说话。校长还在致辞,说什么责任与担当,但音响又出了问题,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盖过了后半句话。台下有人笑,有人叹气,有人开始玩手指。
“下面进行第二项,成人冠礼。”张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请各班代表上台,接受校长授冠。”
十八班的代表是学习委员,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她站起来,走上台,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她经过夏星燃身边时,带起一阵风,是花露水的味道,六神的那种,薄荷味。
校长手里拿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檐是硬的。学习委员弯下腰,校长把帽子戴在她头上,但戴反了,帽檐朝后,台下有人笑,校长赶紧调整过来,拍了拍学习委员的肩膀,说了些什么,麦克风没收到音,只看见嘴在动。
“帽子的尺寸不对,”沈砚辞用气音说,“那个女生的头围大概五十四厘米,但帽子是均码五十八厘米,戴着会滑。”
果然,学习委员站直后,帽子慢慢下滑,盖住了她的眉毛,她不得不抬着头,用鼻孔看人,才能保持帽子不掉。那个样子有些滑稽,像个小丑,但没人再笑,因为灯光暗了下来,聚光灯变成了蓝色的,音乐响起,是《送别》,钢琴版,很慢。
夏星燃听着音乐,突然想起小学毕业典礼也是这首歌,那时候他坐在第一排,哭得很惨,因为以为再也见不到同桌了。现在他坐在倒数第五排,没有任何想哭的感觉,只是觉得有点困,眼皮发沉。
“下面进行第三项,写给未来的信。”张老师的声音变得柔和,“请同学们拿出信纸和信封,座椅下方有储物格。”
夏星燃弯腰,在座椅下方摸索。储物格是铁网做的,积了灰,手指伸进去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绒毛。他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A4大小,很厚。还有两张信纸,横线印刷,线条是淡灰色的。
沈砚辞也在拿。他的手伸进储物格时,手腕磕在铁网边缘,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嘶”了一声,但没有缩回手,继续摸索,拿出信封和信纸,放在膝盖上。他的信封边角被压皱了,有一个圆形的折痕。
“写什么?”沈砚辞问,右手捏着笔,悬在信纸上方,笔尖在空气中画出圈,“我不知道写什么。”
“随便写。”夏星燃说,展开信纸,纸面有点潮,可能是储物格里返潮,“写十年后你在干嘛。”
“十年后……”沈砚辞的笔尖落在纸上,墨水洇开,写了个“十”字,但手抖,横画波浪形,竖画斜的,“我二十八岁。在干嘛?不知道。”
“那就写不知道。”夏星燃说,开始写自己的信。他写道:“致二十八岁的夏星燃:你现在还画画吗?如果不画了,记得十八岁时你画得挺烂的,但沈砚辞说线条有力量。如果还在画,别画商业稿了,画点自己喜欢的。2026年5月20日,天气热,礼堂空调坏了。”
他写了五行,写不下去了。把笔帽合上,发出咔哒一声。
沈砚辞还在写,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手抖让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作业。他写:“十年后,我希望手不抖了。但如果还抖,也没关系。夏星燃说抖着也能活。今天他帮我戴徽章,扎到我了,有点疼。”
他写到这里,停住了,看着那句话,用笔划掉了“有点疼”,改成“不疼”。但划掉的痕迹还在,黑色的墨团。
写完信,装进信封。夏星燃舔了舔信封的封口,胶水有点甜,可能是玉米淀粉做的。他把三角形的盖片折下来,压平,但压不紧,边角翘着。
“火漆。”沈砚辞说,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红色的塑料盒,“要封吗?”
“封。”夏星燃说,“仪式感。”
他们点燃蜡烛。夏星燃用手护着火苗,沈砚辞把火漆粒放进勺子里,然后举着勺子在火焰上方烤。火漆粒慢慢融化,从固体变成液体,颜色变得更深,是暗红色。液体的表面有张力,形成一个凸面。
“倒在信封上?”沈砚辞问,手在抖,勺子里的液体也在晃。
“等等,”夏星燃说,“太烫,倒上去会烧穿纸。”
他们等了一会儿。沈砚辞举着勺子,手臂发酸,勺子开始轻微地颤动,液面出现涟漪。他换了一只手,左手举勺子,右手在下面托着手腕,但左手更不稳,勺子里的火漆液差点洒出来。
“我来倒。”夏星燃说,从他手里接过勺子,柄是金属的,烫,他用袖口包着柄,然后慢慢倾斜,让一滴火漆液滴在信封的封口处。
暗红色的液体落在牛皮纸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直径大概两厘米。液体还在流动,边缘在扩展。
“印章。”夏星燃说。
沈砚辞从盒子里拿出一枚印章,铜质的,圆形的。他把印章对准那滩还在流动的火漆,悬在上方,手在抖,印章的铜面反射着烛光,一闪一闪。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去。
印章压进火漆里,暗红色的液体从边缘溢出,形成一圈红色的边。但沈砚辞的手在压下去的瞬间抖了一下,印章向左边滑了半厘米,导致那个“成人”的印迹是歪的,而且只有半个清晰,另外半个混成一团红色的疙瘩。
“歪了。”沈砚辞说,抬起手。
“嗯。”夏星燃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火漆印,“像蚯蚓爬的。”
“重封一个?”
“没信封了。”夏星燃说,“就这样吧。歪的也行。”
他们交换信封,帮对方在火漆上按印章。夏星燃给沈砚辞的信封封火漆时,手稳,印章压得很正,红边均匀。沈砚辞给夏星燃的信封封火漆时,手抖,印章压下去的时候又滑了一下,这次滑向了右边,和夏星燃给他封的那个印迹刚好对称,一个左歪,一个右歪。
“一对儿。”夏星燃说,看着两个信封并排放在膝盖上。
“嗯。”沈砚辞把信封折起来,放进口袋,“走吧,去埋。张老师说要赶在天黑前埋完,不然土不好填。”
后山的入口在敷文阁后面,一条石板路,缝隙里长满了青苔,湿滑。夏星燃走在前面,沈砚辞跟在后面,右手扶着路边的树干,手指抠着树皮。树皮是香樟的,有股辛辣的味。
走到半山腰,沈砚辞停下来,弯腰系鞋带。他的鞋带是尼龙绳的,灰色的,打了死结,解不开。他蹲在那里,手指在绳结里抠,越抠越紧,额头上冒出汗。
“解不开。”沈砚辞说。
夏星燃蹲下来,帮他解。他抠了大概一分钟,终于解开了,绳头散开,像两截断了的尾巴。
“系活结。”夏星燃说。
“活结会散。”沈砚辞说,重新系了个死结,“死结保险。”
他们继续走。时间胶囊埋在栖梧亭旁边。那是一棵香樟树,树下已经站了很多人,手里拿着铁锹,但 mostly 是男生在拿,女生站在旁边看,或者用手机拍照。
混凝土筒已经在树旁挖好的坑边放着,是个圆柱形的管子,表面粗糙,有气孔。筒的盖子是金属的,圆形的,有螺纹。
“按学号顺序,依次放入。”张老师站在坑边,手里拿着名单,但声音已经哑了,可能是喊了一下午,“快点,天要黑了。”
学号开始叫。夏星燃是20240318,沈砚辞是20240317,相邻的号码。他们站在队伍里,听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把信封放进筒里。有个男生把信封扔进去的时候用力过猛,砸到了筒壁,发出“咚”的一声,然后弹到了筒底,脸朝下扣着。
“轻点。”张老师说,“那是你写给未来的信,不是垃圾。”
轮到沈砚辞了。他走上前,把信封伸进混凝土筒的开口。筒里面已经有很多信封了,五颜六色的,堆在一起,像彩色的砖块。沈砚辞的手在筒口上方悬停,手指松开,信封落下,砸在其他的信封上,发出轻微的啪声,然后滑到一边,卡在筒壁上,露出那个歪歪扭扭的火漆印。
“下一个。”张老师说。
夏星燃走上前,他的信封也落了下去,正好落在沈砚辞的信封旁边,两个暗红色的火漆印章并排躺着,一个整齐,一个歪斜。
后面还有人,队伍排了很长。夏星燃和沈砚辞没有立刻离开,他们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保安开始填土。铁锹铲起泥土,是褐色的,混着树根和石子,撒在混凝土筒里,覆盖那些信封。泥土落在信封上,发出沙沙声,像下雨。
有个女生突然哭了,不是大声哭,是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旁边的男生拍着她的背,说“别哭了,十年后还能挖出来”,但女生哭得更厉害了,说“十年后我都老了”。
沈砚辞看着那个女生,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裤子布料,哒,哒,哒。
“她哭什么?”沈砚辞问。
“不知道。”夏星燃说,“可能是害怕。”
“怕什么?”
“怕二十八岁。”夏星燃说,“我也怕。但怕也没用。”
他们看着那个土包越来越高,最后和地面平齐,只是颜色深一些。有人用脚把土踏实,发出咚咚的声音。张老师站在旁边,看着手表,说“好了,结束了,大家回去吧,晚自习照常”。
人群开始散去,往山下走。夏星燃和沈砚辞留在最后,他们坐在石凳上。石凳冰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寒气。亭子是空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头顶是香樟树的树冠,风一吹,叶子沙沙响,落下几朵白色的小花,掉在他们肩膀上。
沈砚辞把肩膀上的花拿下来,捏在手里,揉了揉,花瓣碎了,流出一点黏黏的汁,透明的,有股香味。
“碎了。”沈砚辞说。
“嗯。”夏星燃靠在亭子的柱子上,柱子是水泥的,上面有人用刀刻了字,是“XXX到此一游”,字迹已经模糊了,被青苔覆盖了一半。
“成人了。”沈砚辞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摊在膝盖上,手指还在轻微地颤动,但幅度很小,像风停了之后的余波,“十八岁了。”
“嗯。”
“可以考驾照了。”沈砚辞说,“但手抖,考不过吧。”
“考自动挡。”夏星燃说,“不用换挡。”
“那也是手抖。”沈砚辞说,“方向盘握不稳,开直线会歪。”
“那就开歪的。”夏星燃说,“路是直的,车是歪的,也能到。”
沈砚辞笑了一下,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碎了的花瓣扔在地上,拍了拍手,黏黏的汁液沾在掌心,他在裤腿上擦了擦,越擦越黏。
“擦不掉。”沈砚辞说。
“回去洗手。”夏星燃说。
他们坐着,没有说话。天慢慢黑了,从灰蓝色变成深蓝色,再变成黑色。远处的敷文阁亮起了灯,是暖黄色的,照着空旷的广场。有蚊子飞过来,在耳边嗡嗡叫,夏星燃拍了一下,没拍着,蚊子飞走了,过一会儿又飞回来,咬了他的脖子一口,痒。
“有蚊子。”夏星燃说,挠了挠脖子。
“嗯。”沈砚辞伸出右手,悬在半空,像是要抓什么,但蚊子飞走了,“咬我了,手背。”
夏星燃低头看,沈砚辞的手背上确实有个红点,已经肿起来了,像个小山包。
“肿了。”夏星燃说。
“蚊子毒。”沈砚辞说,用左手去挠,但左手也在抖,挠不准位置,挠到了手腕上,“痒。”
“别挠,越挠越痒。”
“忍不住。”沈砚辞继续挠,把手背挠红了,那道疤痕旁边多了几道红印子,是指甲抓的。
夏星燃抓住他的左手,不让他挠,“忍着。”
“痒。”
“忍着。”
沈砚辞不动了,左手被夏星燃握着,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还在轻微地抖。他们就这样坐着,手拉着手,看天色完全黑下来。
山下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夏星燃!沈砚辞!”
是陈雨桐的声音。她从山下跑上来,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拍立得,粉色的。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陈雨桐说,停在亭子外面,叉着腰喘气,“成人礼结束我就找你们,礼堂没人,宿舍没人,就猜你们来这儿了。”
“干嘛?”夏星燃问,没松手,还握着沈砚辞的左手。
“拍照。”陈雨桐举起拍立得,“纪念。我买了相纸,就剩最后一张了。”
“不拍。”沈砚辞说,右手缩回来,插在裤兜里,“手抖,表情僵。”
“就一张。”陈雨桐说,“不拍正脸,拍背影。你们刚才坐着,我看挺好的。”
“拍背影干嘛?”夏星燃问。
“留念啊。”陈雨桐说,“十年后你们看,就知道十八岁长什么样了。快点,我相纸要过期了。”
夏星燃和沈砚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们背对着镜头,站在亭子边缘,看着山下的灯光。沈砚辞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还在轻微地抖。夏星燃的左手悄悄握住了沈砚辞的右手,十指交扣,藏在身体的阴影里。
“别动。”陈雨桐说,“我数三二一。”
“三。”
沈砚辞的膝盖并在一起,有点紧张,腿在轻微地抖。
“二。”
夏星燃捏了捏沈砚辞的手,用力,指甲陷进他的掌心。
“一。”
咔嚓。拍立得发出一声机械的过片声,然后吐出一张照片,白色的底片,还是空白的。
“好了。”陈雨桐说,拿着那张吐出来的相纸,“要等会儿才能显影,大概两分钟。”
他们三人站在黑暗中,看着那张白色的相纸。陈雨桐把相纸拿在手里,用手指捏着边缘。相纸还是白色的,但边缘开始有些发灰。
“你们刚才在亭子里干嘛呢?”陈雨桐问,眼睛盯着相纸,“我远远看着,像两个傻子在发呆。”
“就是发呆。”沈砚辞说,声音平静,“没干嘛。”
“没聊天?”
“聊了。”夏星燃说,“聊蚊子。”
“蚊子?”
“嗯,蚊子很毒。”夏星燃说,挠了挠脖子上的包,“咬了我两口。”
相纸开始显影了。首先是轮廓,淡淡的灰色,勾勒出两个人的背影,肩并肩站着,中间没有缝隙。然后是细节,头发的轮廓,肩膀的线条,慢慢浮现出来。
“出来了。”陈雨桐说,把相纸举起来,对着远处的灯光看。
影像越来越清晰。照片里,夏星燃和沈砚辞并肩站着,背影对着镜头,沈砚辞的右肩比左肩低一点,夏星燃的头微微歪向左边。两人的手在背后拉着,从镜头角度看不见,但能看到手臂的肌肉线条是绷紧的,不是自然下垂。
“挺好的。”陈雨桐说,“像两只企鹅。”
“企鹅?”沈砚辞转过头。
“嗯,那种站在一起的企鹅,取暖。”陈雨桐把照片递给他们,“给,你们拿着吧,我拍了就是给你们的。”
夏星燃接过照片,手指捏着相纸的边缘,感受到相纸的温度,微微发烫。照片上的影像还在变化,颜色在加深,从灰色变成黄褐色。
沈砚辞凑过来看。照片里,两人的背影模糊,但站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像两块靠在一起的石头。
“像墓碑。”沈砚辞突然说。
“什么?”陈雨桐问。
“没什么。”沈砚辞说,“我说像石头。两块石头。”
“随你怎么说。”陈雨桐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我走了,回宿舍,要洗衣服,明天检查卫生。”
她跑下山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夏星燃和沈砚辞还站在原地。照片已经显影完成了,黄褐色的,带着时间的质感。夏星燃把照片对折,想放进信封,但没有信封,他就直接塞进了裤兜,照片的边缘硌着大腿,有点疼。
“走了。”夏星燃说,“回去吧,宿舍要锁门了。”
“嗯。”
他们走下山。沈砚辞的右手还在抖,但握着夏星燃的手,那种抖动变成了一种共同的节奏。走到山脚下,敷文阁的灯还亮着,但广场上已经没人了。
“明天见。”沈砚辞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明天见。”夏星燃说,松开了手。
沈砚辞转身走了,走向男生宿舍,背影在路灯下有些单薄。夏星燃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照片在裤兜里,随着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硌着大腿。夏星燃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照片,边缘锋利,像张扑克牌。他没有拿出来看,就让它在兜里待着,继续往前走。
夜很黑,路灯很暗,但路是直的,能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