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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悬空 吃你的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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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庭酒店的走廊铺着深褐色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但吸不走拖轮箱碾过地面时的那种隆隆震颤。夏星燃拖着那只黑色行李箱,轮子卡在地毯边缘的金属压条上,颠了一下,箱内传来玻璃瓶碰撞的闷响——是沈砚辞的化学试剂瓶,用袜子包裹着塞在衣服中间,怕碎。
“到了。”夏松柏走在前面,房卡贴上门锁,“嘀”的一声,绿灯亮起。他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老人咳嗽。
房间是标准双床房,两张1.2米的单人床并排摆着,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床头柜,塑料贴皮的,上面放着遥控器和两包速溶咖啡。窗帘拉着,遮光布很厚,把外面的天光完全隔绝,只有顶灯亮着,冷白色的,照得墙壁发灰。空调已经提前开了,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出风口对着床,吹得床单下摆微微颤动。
“两张床。”林素心走进来,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椅子是塑料的,四条腿 uneven,放重物后发出轻微的摇晃声。她看了眼床头柜,“拼一下?”
“拼。”夏松柏说,弯腰去搬床垫。床垫是席梦思,但弹簧有些老化,搬动时发出金属疲劳的吱嘎声。
沈砚辞站在门口没动。他右手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和黑色签字笔。文件袋在他手里剧烈地颤抖,发出哗啦哗啦的塑料摩擦声。不是轻微的震颤,是那种大幅度的、肉眼可见的抖动,从手腕传到指尖,带动整个文件袋像被风吹动的树叶。
“进来。”夏星燃走过去,接过那个文件袋。塑料袋表面有汗,湿的,黏在他掌心。“抖这么厉害?”
“从下午开始。”沈砚辞说,声音很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走进房间,脚步有些飘,右腿膝盖撞在床尾,发出“咚”的一声,但他没喊疼,只是右手立刻去扶墙,手指抠进墙纸的纹理里,“四点看考场,笔拿不稳,签字的时候……名字写成波浪线。”
“监考老师没说什么?”
“看了我一眼。”沈砚辞靠在墙上,右手悬在身侧,手指张开,不停地颤抖,幅度很大,食指和中指在空气中画出半径五厘米的圆,“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手冷。”
“热得开空调还冷。”夏星燃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桌子是密度板的,边缘有磕碰的卷边。他转头看父母,“先吃饭?”
“先吃饭。”林素心直起身,她刚才在检查床单,手指捻着被角,“楼下有沙县小吃,刚路过看见了。或者叫外卖,但外卖慢,这附近骑手少,都往考点聚集。”
“下去吃。”夏松柏说,把两张床并到一起,床垫中间有道缝,是两张床拼接处自然形成的凹陷,像条浅沟。他拍了拍床面,“吃完回来拼死。这床太软,对腰不好,但凑合一夜。”
沈砚辞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只发抖的右手。他试图握拳,但手指刚蜷起就弹开,像装了弹簧,指甲敲在大腿外侧,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能走吗?”夏星燃问。
“能。”沈砚辞说,左手握住右手腕,像给手枪上膛时的姿势,固定住,“扶着我就行。”
下楼时,电梯里只有他们四个人。镜面墙壁反射出扭曲的影像,沈砚辞的脸是变形的,右手在镜中也是抖的,双重影像叠加,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挥舞。夏星燃站在他右侧,左手插兜,右手垂在身侧,偶尔碰一下沈砚辞的左手手背。
沙县小吃在酒店斜对面,门面很小,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菜单,“拌面”“蒸饺”“炖罐”几个字缺了笔画。店里五张桌子全满了。隔壁桌坐了个穿红旗袍的妈妈——明天送考穿,提前试了——正用筷子头戳儿子的额头:“离子方程式配平!配平!你吃了猪心长的是猪脑?”
风扇转两圈停一圈,停的时候油烟味全砸下来。老板娘端着托盘骂骂咧咧经过:“让让!汤洒了不负责!”她托盘上炖罐的汤真的在洒,在塑料托盘上积成一洼,走一路滴一路。
“坐里面。”夏松柏选了最里面的位置,背靠墙,面向门,“安静点。”
沈砚辞坐下,塑料凳发出呻吟。他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敲击布料,哒,哒,哒。菜单是塑封的,上面粘着油渍。夏星燃用手指点了点“柳叶蒸饺”和“葱油拌面”,“两份。再加两个炖罐,党参猪心的。”
“猪心?”沈砚辞抬头,眼睛下面有青黑,是睡眠不足的色素沉着,“腥。”
“安神。”林素心说,坐在他对面,“吃一点,睡不着的时候心不慌。”
“我不慌。”沈砚辞说,但右手抖得更厉害了,膝盖上的手指痉挛了一下,“就是手……停不下来。”
老板娘端着托盘过来,放下四杯茶水。塑料杯是软的,茶水是温的,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可能是刚才盛过肉汤没洗干净。沈砚辞伸手去够杯子,右手抬起,悬在杯子上方,手指张开,像爪子。他试图握住杯壁,但手一滑,塑料杯在他掌心转动,茶水洒出来,泼在桌面上,顺着桌沿流到裤子上,深色的水渍在藏青色校服裤上晕开。
“操。”沈砚辞低声说,右手缩回来,在裤腿上擦,越擦越湿。
夏星燃把杯子挪开,用纸巾吸干桌上的水。“别碰杯子了,”他说,“我等会儿喂你。”
“不用。”沈砚辞说,左手接过杯子,稳稳地握住,“左手可以。”
但左手拿筷子就不行了。蒸饺上来时,沈砚辞左手捏着筷子,是反握的,像握匕首,夹起一个饺子,手一抖,饺子掉回盘子里,酱油溅起来,洒在白色校服衬衫上,褐色的点。
筷子又掉了。这次滚到了旗袍妈妈的脚边。那女人瞥了一眼,没捡,继续戳她儿子。夏星燃钻到桌底去够,头撞在桌板上,砰一声。老板娘回头骂:“干嘛呢!拆房子啊?”
“我来。”夏星燃说。
“我自己来。”沈砚辞说,额头上有汗,“我可以。”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夹起来了,但送到嘴边时手剧烈地抖了一下,饺子撞在下唇上,烫,他张嘴,饺子掉进嘴里,但姿势狼狈,嘴角沾着酱油。咀嚼时脸颊鼓起,吞咽时喉结滚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旗袍妈妈的儿子突然笑出声:“妈你看那人手抖得像帕金森。”
“闭嘴。”那妈妈一筷子敲在儿子头上,“吃你的饭。”
夏星燃看着沈砚辞吃,自己没动筷子。夏松柏和林素心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拌面,吸溜声很响,在狭小的店里回荡。风扇转着,咔哒,咔哒。
“明天考语文,”夏松柏突然说,“作文别写错别字,手抖不耽误写字,写慢点。”
“嗯。”沈砚辞说,左手拿着勺子,舀炖罐里的汤。汤是清的,有党参的味道,微苦。他喝了一口,左手也在轻微地抖,但幅度比右手小,汤洒了一点在下巴上,他用手背擦,手背的关节处有道新鲜的划痕,是下午撞在课桌角上留下的。
“数学下午考,”林素心说,“考场上如果手抖得厉害,举手跟监考老师说,申请延时或者……”
“不用。”沈砚辞打断她,声音有些硬,“不用延时。别人能写完,我也能。”
“不是逞强的时候。”林素心说,放下筷子,“特发性震颤在紧张时加重是生理现象,不是……”
“我知道。”沈砚辞说,左手放下勺子,金属与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我知道是生理现象。但我能写完。”
夏星燃伸出右手,在桌下握住了沈砚辞的左手。那只手是湿的,全是汗,掌纹里积着水。夏星燃的手指扣进去,用力,指甲陷进沈砚辞的掌心。
“吃完回去。”夏星燃说,“早点睡。”
“睡不着。”沈砚辞说,但手指收拢,回握夏星燃,“昨晚就没睡着,凌晨三点才迷糊过去,五点又醒了。一闭眼就是试卷,白的,一个字没有,我的手在上面划,划不破。”
“那是梦。”
“知道是梦。”沈砚辞说,“但醒的时候手更抖。”
他们吃完已经八点二十。天黑了,但街上还亮着,路灯是暖黄色的,照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每个人都手里拿着文件袋或者书,脸上带着相似的焦虑神色。回酒店的路上,沈砚辞的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但夏星燃能看见那块布料在剧烈地颤动,像里面有只困兽。
电梯里,夏松柏按了楼层,转头看沈砚辞,“星燃过去陪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砚辞愣了一下,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半空,“什么?”
“我说,”夏松柏看着电梯门上的反光,声音平静,“今晚让星燃过去你那屋睡。你那屋不是双床房吗?正好。”
林素心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的眼神落在沈砚辞发抖的右手上,又移到夏星燃脸上,眼神里有某种许可,像医生在手术单上签字。
“我……”沈砚辞想说什么,但手突然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电击,整个小臂都在晃,“我不需要……”
“我需要。”夏星燃说,握住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我认床,自己睡不着。”
这是谎话。夏星燃从不认床。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走廊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但吸不走沈砚辞牙齿打颤的声音——他在咬紧牙关,上下牙齿碰撞,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房间在走廊尽头,1208。隔壁是1206,夏松柏和林素心的房间。两张房卡,夏松柏把其中一张递给夏星燃,“有事敲门。或者打电话,前台24小时有人。”
“嗯。”夏星燃接过房卡,塑料的,边缘有毛刺。
苏婉清从隔壁房间探出头,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砚辞,姜茶,喝了再睡。”
“不想喝。”沈砚辞说,右手去抓门把手,金属的,凉的,抓不住,手指打滑,“辣。”
“不辣,”苏婉清说,“加了红糖。暖胃。”
夏星燃接过保温杯,“我给他喝。”
进门,关门。房间里的空调还在运转,但温度调高了,有些闷。两张床并在一起,中间那条缝更明显,床垫的硬度不一样,左边那张软,右边那张硬,拼在一起像台阶,中间有条凹陷的沟,大概十厘米宽,能摸到下层的床板,硬邦邦的,铺着薄褥子。
“睡哪边?”夏星燃问,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柜子是贴皮的,放重物时发出空洞的响。
“随便。”沈砚辞站在床边,开始解衬衫扣子。右手抖得厉害,第二颗扣子解了三次才解开,塑料纽扣在指间转动,像泥鳅。他烦了,左手抓住右手的袖口,用力一扯,扣子崩掉了,落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嗒”声,滚到床底不见了。
“脱了。”夏星燃走过去,帮他解剩下的扣子。手指擦过沈砚辞的胸口,皮肤是烫的,心跳很快,通过胸骨传过来,咚咚咚。
衬衫脱下来,里面是白色的背心,腋下有汗渍,黄色的。沈砚辞的右手还在抖,悬在半空,像脱水的鱼在拍尾巴。他试图去解皮带,但手抖得更厉害,金属扣撞击,发出叮当声。
“我来。”夏星燃蹲下,帮他解皮带。皮带是黑色的,人造革,边缘已经裂了。他拉开拉链,西裤滑下去,露出里面的内裤,灰色的,松紧带已经松了,边缘卷边。
“上床。”夏星燃说。
沈砚辞爬上床,膝盖压在床上,压出两个坑。他习惯性地往右边挪,那是靠窗的位置。夏星燃关掉顶灯,只留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线很暗,照出沈砚辞侧脸的轮廓,睫毛在颤抖,不是哭,就是抖,连带着眼皮也在跳。
夏星燃脱了校服,只留背心和短裤,也爬上床。两张床拼起来的宽度是2.4米,但中间那条缝是陷阱。他躺在中间,正好跨在缝上,背脊贴着那条硬棱,硌得生疼,像有根木棍顶在脊椎骨上。他侧过身,面向沈砚辞。
“转过去。”夏星燃说。
沈砚辞转过身,背对着夏星燃。他的肩胛骨突出,像两块翅膀,随着呼吸起伏,但右手还在抖,放在身前,手指敲击着床面,哒,哒,哒,与心跳频率不符。
夏星燃贴上去。胸口贴着沈砚辞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背骨的形状,一节一节,像算盘珠子。他伸出右手,从沈砚辞的左腋下穿过去,手掌贴在他的腹部,找到胃脘部的位置——肚脐上四寸,中脘穴。
“干什么?”沈砚辞问,声音有些紧,肌肉绷紧了,像块铁板。
“按着。”夏星燃说,掌心贴紧,顺时针方向,缓慢地,不用力,只是贴着,感受着手掌下肠道的蠕动,和那只手抖动的频率,“别动。”
“痒。”沈砚辞说,身体缩了一下,但夏星燃的手臂收紧了,像条铁箍。
“忍着。”
夏星燃的左手伸过去,找到沈砚辞的右手。那只手还在剧烈地颤抖,手指张开,指甲敲打着床单,发出沙沙声。夏星燃用自己的左手握住那只手,十指交扣,掌心贴合,用力,指甲陷进沈砚辞的指缝,固定住。
“抖吧。”夏星燃说,嘴唇贴着沈砚辞的后颈,那里的皮肤有汗味,混着柠檬洗发水的酸,“在我手里抖。”
沈砚辞的手确实在抖,在夏星燃的掌心里剧烈地震颤,像被按住的鸟,脉搏狂乱地跳动,突突地顶着夏星燃的指腹。那种震颤通过两人的手臂传导,变成一种共振,夏星燃感觉到自己的左手也在轻微地发麻,像触电。
“疼。”沈砚辞说,是指甲陷进肉里的疼。
“忍着。”夏星燃说,右手顺时针按压胃脘部,缓慢地,画着圈,“呼吸。”
沈砚辞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撞着夏星燃的胸骨。他呼出气,热气喷在枕头上,枕头是化纤的,不透气,热气反弹回来,闷。他又吸一口气,这次慢了些,夏星燃的手掌随着他的呼吸起伏,顺时针,一圈,两圈。
“还是抖。”沈砚辞说,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停不下来。”
“那就抖。”夏星燃说,“我数着。”
他开始数沈砚辞的脉搏,通过右手掌心的接触。突,突,突,一分钟七十二下,但手抖的频率更高,每分钟大概两百四十次,是平时的两倍。两种节律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的振动。
时间过得很慢。床头灯的亮度在变化,可能是电压不稳,光线从暖黄变成橘黄,又变回来。空调的嗡嗡声持续不断,出风口的风吹在窗帘上,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沈砚辞的颤抖渐渐有了变化。不是幅度减小了,而是跟着夏星燃手掌按压的节奏起伏。夏星燃顺时针按压,沈砚辞的手就跟着那个节奏抖,一抽一停,一抽一停,不再那么乱了。
“手麻了。”夏星燃说,左手保持着握姿,肌肉僵硬,血液流通不畅,指尖开始发凉。
“换一只。”沈砚辞说,声音比刚才轻了,有些迷糊,“换右手握。”
夏星燃松开左手,血液回流,针刺般的麻痒从指尖窜到肩膀。他换成右手握住沈砚辞的右手,左手伸到前面,继续顺时针按压胃脘部。沈砚辞的腹部肌肉放松了,不再像刚才那么硬,手掌陷进去,能感受到肠鸣音,咕噜咕噜的。
“好点了?”夏星燃问。
“嗯。”沈砚辞说,“还是抖,但……不那么慌了。”
“睡吧。”
“睡不着。”沈砚辞说,但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还在颤,“明天考语文,默写《离骚》,我怕……手抖写错别字,‘兮’字多一点,‘怨’字少一点。”
“写错了也得分。”夏星燃说,“只要大概对。”
“不对。”沈砚辞说,“错一个字,整句没分。”
“那就错。”夏星燃说,“错了我给你补上。”
“补不了。”沈砚辞说,声音越来越轻,“那是考试。”
“我知道是考试。”夏星燃说,嘴唇贴着沈砚辞的耳廓,吹气,“睡吧,我按着,你抖你的。”
沈砚辞不再说话。他的呼吸变长了,从每分钟十八次降到十二次,进入浅睡眠。但右手还在抖,在夏星燃的掌心里轻微地抽搐,像睡梦中的人无意识的肌肉跳动。夏星燃保持着Spooning的姿势,胸口贴着背,右手顺时针按压胃部,左手握着那只颤抖的手,指节发白。
床垫中间的缝隙硌着他的背脊,那条硬棱顶在第三第四节脊椎之间,疼,但他没动。沈砚辞的后背随着呼吸起伏,撞击着夏星燃的胸口,形成一种规律的、缓慢的韵律,与手抖的高频震颤形成对比。
凌晨一点十七分,沈砚辞突然惊醒。他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触电,后脑勺撞在夏星燃的下巴上,疼。
“怎么了?”夏星燃问,手没松开。
“梦。”沈砚辞说,声音哑,“梦见……答题卡,填错了,手抖把答案填到别人卡上了。”
“填不了。”夏星燃说,“答题卡一人一张。”
“知道。”沈砚辞说,呼吸急促,“但梦就是……就是填错了。然后交卷了,我抢不回来。”
“是梦。”夏星燃说,右手用力按压了一下胃脘部,“醒了吗?”
“醒了。”
“喝水?”
“不想喝。”沈砚辞说,“上厕所。”
他试图坐起来,但夏星燃的手臂收紧了,不让他动。“再躺会儿。”
“尿尿。”沈砚辞说,“憋不住了。”
夏星燃松开手。沈砚辞坐起来,右手悬在半空,还在抖,幅度很大,在黑暗中画出白色的弧线。他下床,膝盖发软,踉跄了一下,扶住床头柜,柜子摇晃,保温杯倒下,发出沉闷的响,没盖紧,姜茶洒出来,流在床头柜表面,深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
“洒了。”沈砚辞说,看着那滩液体。
“明天擦。”夏星燃说,“去厕所。”
沈砚辞走进卫生间,没关门,门是磨砂玻璃的,透出里面的灯光和他模糊的轮廓。夏星燃听见小便的声音,很急,冲刷马桶壁的声音,持续了很久。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他在洗手,水流声很响,他在用力搓手,可能是想洗掉手汗。
他出来时,右手湿着,滴着水。夏星燃扔给他一条毛巾,是他自己的,灰色的,棉质,边缘有线头。沈砚辞擦手,但右手抖,毛巾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头低着,后颈的脊椎骨凸起,像串珠子。
“别捡了。”夏星燃说,“上来。”
沈砚辞爬回床上,这次他平躺,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黄色的,不规则,像地图。夏星燃侧过身,看着他,“还抖?”
“嗯。”沈砚辞说,右手放在腹部,手指敲击着自己的 stomach,哒,哒,哒,“更厉害了。一醒就厉害。”
“转过去。”夏星燃说。
沈砚辞转过身,背对着他。夏星燃重新贴上去,右手伸进衣摆,贴住胃脘部,顺时针按压,左手握住沈砚辞的右手。这次握得更紧,指节相扣,像两把交叉的钳子。
“睡。”夏星燃说。
“睡不着。”
“那就闭着眼睛。”
沈砚辞闭上眼睛。夏星燃数着他的呼吸,数到六十,是一分钟。沈砚辞的手还在抖,但幅度小了些,可能是累了,肌肉疲劳。夏星燃的左手发麻,但他没松,就那样握着,感受着那只手的颤抖从剧烈变成轻微,再变成细微的抽搐,最后变成一种微弱的、规律的跳动,像脉搏,但比脉搏快。
凌晨三点四十三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地毯吸不住橡胶鞋底的声音,是拖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脚步声在1208门口停下了。
夏星燃睁开眼睛。床头灯还亮着,光线昏暗。他轻轻抽出手——沈砚辞的手已经松弛了,不再紧握,只是搭着,还在轻微地抖,但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
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
走廊里站着四个人。
夏松柏站在最前面,穿着背心,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片,圆形的,中间有道刻痕,是阿普唑仑。他身后是苏婉清,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冒着热气,是湿毛巾,白色的,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眼镜片。林素心站在苏婉清旁边,穿着睡衣,外面披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夏松柏把药片递过来,白色的,小小的,躺在掌心。夏星燃接过,药片是凉的。他看向林素心,林素心下巴朝房间扬了扬,又摇摇头——睡了就别喂了。
苏婉清把搪瓷盆递过来,热气扑在夏星燃脸上,湿,热。盆里的毛巾是白色的,浮在水面上,像一朵云。夏星燃接过盆,金属边缘烫,他换手,用袖子垫着。
夏松柏拍了拍夏星燃的肩膀,手掌很重,带着温度。苏婉清小声说:“给他擦擦脸,全是汗。”
夏星燃点了点头。
夏松柏转身回1206,脚步很轻。苏婉清跟在后面,拖鞋摩擦地毯,沙沙声。林素心最后离开,她回头看了一眼夏星燃,说:“明早别叫太早,让他多睡会儿。”然后走了。
夏星燃端着盆,拿着药片,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沈砚辞还在睡,右手悬在床单上,手指偶尔抽搐一下。夏星燃把盆放在床头柜上,水晃了晃,溢出一点,打湿了柜面。他拿起毛巾,拧干,水声在寂静中很响。他走到床边,用毛巾擦沈砚辞的脸。
毛巾是热的,擦过额头,鼻梁,脸颊。沈砚辞皱了皱眉,但没醒,只是嘴巴动了动,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夏星燃擦到他的右手,那只手还在轻微地抖,毛巾擦过指尖,湿热的,沈砚辞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猫爪。
夏星燃把药片放在床头柜上,没喂。沈砚辞睡着了,呼吸平稳,虽然手还在抖,但那是睡眠中的肌阵挛,是正常的。
他躺回床上,重新侧过身,贴住沈砚辞的后背。右手伸进衣摆,贴住胃脘部,左手握住沈砚辞的右手。床垫中间的缝隙依然硌着背脊,疼,但他没动。
窗外,天快亮了,是灰蓝色的,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光。空调还在嗡嗡响,但似乎没那么冷了。沈砚辞的手在夏星燃的掌心里轻轻颤抖,像颗小小的心脏在跳。
夏星燃闭上眼睛,保持着这个姿势,等待着,不是等待天亮,只是等待时间过去。那只手在他掌心里一直抖,一直抖,从未停止,但也没有加剧,就那样悬着,抖着,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