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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查分 都到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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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23日,09:15。
沈家客厅的窗帘没拉开,是那种深蓝色的遮光帘,从外面看像块厚重的幕布。空调开了一整夜,设定在二十六度,但外机老化,吹出来的风带着股塑料被晒化后的味道。沈砚辞坐在沙发扶手上,没坐垫,坐的是硬邦邦的木头边缘,硌得尾椎骨疼,但他没换姿势,只是盯着茶几上的那盘西瓜看。
西瓜是早上苏婉清切的,摆在一个白色搪瓷盘里,已经沁出了水,红色的果肉边缘有些发白,像是被风吹干了。盘子里插着几根牙签,彩色的,塑料的,但没人动。夏星燃看见有只虫在瓜籽上爬,翅膀是透明的,爬了两下又飞走,撞在玻璃窗上,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夏星燃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他手里转着一支铅笔,是2B的,考试用的那种,木头杆上印着“考试专用”四个红字,被他的手汗浸得有些发软。铅笔在指间转了三圈,掉在地毯上,没声音,又捡起来,继续转。
“还有四十五分钟。”沈砚辞突然说,声音哑哑的,像含了口痰。
夏星燃“嗯”了一声,没抬头。他看着地毯上的纹路,是灰色的,短绒的,里面卡着几根头发,有长的,也有短的,还有一小片干枯的树叶,可能是从阳台吹进来的。他数那些头发,数到第七根时,沈砚辞的手肘撞了他后脑勺一下。
林素心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在看手机。屏幕亮着,是某个医学公众号的文章,标题很长,关于高血压的并发症。但她没在看字,只是盯着屏幕发呆,手指在扶手上敲,敲三下停一下,敲三下停一下。她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从菜市场买的葱,葱叶从袋口露出来,绿得发黑,根上还带着泥。
夏松柏站在阳台门口,没开门,就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磨砂玻璃。他右手夹着一支烟,没点,烟卷被捏得有些扁了,烟草从纸边露出来。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但能看到肩膀在微微地晃,不是故意的,就是控制不住的那种晃。
沈明川在饭桌那边,拉开椅子,坐下,又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又走回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腋下的位置有些黄渍,是汗渍。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金属的,在手里搓,发出哗啦哗啦的响,但声音不大,被空调声盖住了。钥匙串上有个小铁片,是小区门禁,边缘硌着掌心,留下红印。
苏婉清在厨房,开着抽油烟机,其实没在炒菜,就是在擦灶台。抹布是蓝色的,在瓷砖上擦,发出“吱——吱——”的声音,很规律,像某种机械运动。她偶尔会停下来,打开冰箱看一眼,又关上,冰箱门发出沉闷的“咚”声。
“烟灰缸呢?”夏松柏突然问,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突兀。
“茶几上。”苏婉清在厨房里喊,声音隔着抽油烟机的嗡鸣传过来,有点变形。
夏松柏低头找,茶几上堆着几本书,《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有一本《家庭医学百科》,压在玻璃板下面。烟灰缸是玻璃的,圆形,边缘有个缺口,是去年沈砚辞手滑摔的。他拿起烟灰缸,看了看那个缺口,又放下,烟还是没点。
“还早。”沈明川说,像是在对自己说,“才九点一刻。”
“嗯。”夏松柏应了一声,把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拿开。
沈砚辞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坐到坐垫上。坐垫往下陷,他整个人矮了一截。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不是轻微的颤,是明显的、一下一下的抽动,食指和中指在空气中画着圈。他盯着那只手看,看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用左手按住右手,压在膝盖中间,像夹三明治一样夹着。指甲掐进手背的皮肤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
夏星燃转过头,看见他的动作,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铅笔递过去,笔头朝着沈砚辞。
“干嘛?”沈砚辞问。
“拿着。”夏星燃说,“按着点,能稳当点。”
沈砚辞接过铅笔,右手握住,笔杆在指间转,但因为抖,转得不顺畅,磕在指甲上,发出轻微的“嗒”声。他握紧了,指节发白,笔杆被握得歪向一边。
“你多少分来着?”夏松柏突然问,转过头来看着夏星燃,“去年上音...”
“去年389。”夏星燃说,声音很平,“今年应该差不多。”
“哦。”夏松柏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阳台门,“389...389...”
他像是在念一个咒语,重复了两遍,然后没声了。
09:32。
苏婉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压在《五三》上面。苹果已经氧化了,边缘发黄,像生锈的铁片。“吃点,”她说,“空腹紧张,容易低血糖。”
没人吃。
林素心放下手机,拿起一根牙签,戳了一块苹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甜,”她说,“冰糖心的。”
“嗯,”苏婉清站在原地,围裙上沾着水渍,“买的贵的,八块钱一斤。”
“好吃。”林素心又戳了一块,递给夏松柏,“你吃。”
“不吃,”夏松柏摆摆手,“吃了嘴里有味儿,抽烟没味儿。”
“你倒是点啊,”沈明川突然说,“举着半天了,不点看它干嘛?”
“等会儿,”夏松柏说,“等查完分。”
“查完分还抽什么烟?”沈明川说,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查完分抽喜烟。”
“喜烟。”夏松柏重复了一遍,笑了,嘴角扯动,但眼睛没笑,“对,喜烟。”
沈砚辞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外面的光刺进来,很亮,是夏天的那种惨白的光。他眯起眼睛,看着楼下,楼下有辆洒水车正在经过,放着音乐,是《生日快乐》,但调子跑得厉害。夏星燃错听成哀乐,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是生日歌。水喷在路面上,溅起一片白雾,有辆电动车正好骑过去,骑手骂了一句,声音飘上来,听不清内容。
“洒水车,”沈砚辞说,“在放歌。”
“吵死了,”苏婉清说,“每天早上六点就放,吵得睡不着。”
“今天是《生日快乐》。”沈砚辞说。
“哦,”苏婉清应了一声,“那还成,平时都是《兰花草》,听腻了。”
夏星燃也站起来,走到沈砚辞旁边,从那条缝里往外看。洒水车已经开过去了,留下一地的水迹,在阳光下反光。有只麻雀落在水坑里,蹦了两下,洗了个澡,又飞走了。
“热,”夏星燃说,“今天得有三十三度。”
“三十五,”沈砚辞说,“我看天气预报了,午后有雷阵雨。”
“嗯。”
两人站在窗边,没再说话。沈砚辞的右手还握着那支铅笔,握得太紧,手心出汗,笔杆滑腻腻的。他松了松手,铅笔掉在地上,滚到沙发底下去了,没捡。
09:58。
“电脑开了吗?”林素心问,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像是刚从什么思绪里惊醒。
“开着,”沈砚辞说,“一直开着。”
“网呢?”
“连着。”
“那就...”林素心顿了顿,“再等会儿?”
“等会儿,”沈砚辞说,“十点整再刷。”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又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回来。来来回回走了两趟,像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坐会儿,”夏星燃说,“别走了,晃眼。”
“坐不住,”沈砚辞说,“腿酸。”
“那就站着。”
“站着也酸。”
夏星燃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拉了拉沈砚辞的裤腿。沈砚辞低头看他,夏星燃拍了拍身边的地毯,“坐这儿。”
沈砚辞坐下来,坐在地毯上,两人并肩靠着沙发。沈砚辞的右手放在膝盖上,还在抖,左手按着右手,指节发白。夏星燃的右手搭在沈砚辞的手背上,没握,就是搭着,手掌温热。
09:59。
苏婉清突然开始收拾茶几上的西瓜,把牙签一根根拔出来,插在瓜皮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数牙签。沈明川停止了搓钥匙,把钥匙放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夏松柏的烟已经有些弯了,被他捏的,他试图把烟捋直,但越捋越弯。林素心坐直了身体,白大褂的下摆被压在屁股底下,勒得有些紧。
秒针在走,声音很小,但所有人似乎都能听见。
10:00。
“到点了。”沈砚辞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没人动。
过了大概十秒,夏星燃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书房?”
“嗯。”沈砚辞也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一起。”
两人走进书房。书房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显示器是旧的,十九寸,右上角有道裂痕,像闪电。主机箱在桌子底下,风扇嗡嗡地转。
沈砚辞坐下,椅子发出“嘎吱”一声。他握住鼠标,手在抖,光标在屏幕上乱窜。他试图点击浏览器,点了两次,都没点中,第一次点在了空白处,第二次点在了快捷方式上,弹出一个错误提示。
“等等,”夏星燃说,“我来。”
他俯身,握住鼠标,点击浏览器。网页打开,是空白页,然后跳转,加载,转圈。
“卡了?”沈砚辞问。
“在加载。”夏星燃说。
两人盯着屏幕,加载持续了大概三十秒,或者更久。沈砚辞的呼吸声很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风箱。夏星燃的左手搭在沈砚辞的肩膀上,能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石头。
网页跳出来了,招生考试院的页面,蓝色背景,白色字体。
“考生服务...”夏星燃念着,鼠标移动,点击,“高考查分...”
页面跳转,需要输入考生号和密码。
“你号多少?”夏星燃问,声音很平静。
“03410226150917。”沈砚辞说,说得很快,像背电话号码,“密码是060618。”
夏星燃输入号码,手很稳,没有抖。数字跳进输入框,一个一个,黑色的。密码输完,还有验证码,四个字母,扭曲的,像是“K7M9”。
“K7M9,”夏星燃说,“对吗?”
“对。”沈砚辞说,“刷新一下,验证码会变。”
“不用,”夏星燃说,“应该对。”
他点击“查询”。
页面白了一下,然后转圈,那个转圈的小图标在屏幕中间转,转得人眼晕。沈砚辞突然闭上眼睛,“我不看了,”他说,“你看,看完了告诉我。”
“好。”夏星燃说,眼睛盯着屏幕。
转圈持续了很长时间,比想象中长。可能是十秒,可能是二十秒。在这十几秒里,沈砚辞一直闭着眼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耳朵里打鼓。他还听到客厅里的声音,苏婉清在走动,林素心咳嗽了一声,沈明川在叹气。
页面跳出来了。
夏星燃盯着屏幕,没说话。
“多少?”沈砚辞问,眼睛还闭着。
“等会儿,”夏星燃说,“我看一下。”
他仔细看那些数字,总分那一栏,红色的字。他看了大概有三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沈砚辞的肩膀。
“587。”夏星燃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总分587。”
沈砚辞睁开眼睛,看着屏幕。587,红色的,在白色背景上。他看了很久,像是没看懂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多少?”他反问。
“587。”夏星燃重复。
“一本线...”
“502,”夏星燃说,“超了85分。”
沈砚辞点点头,又摇摇头,“哦,”他说,“85分...”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桌子上敲击,哒,哒,哒,没有节奏。突然,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动,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想站起来,但腿没劲,膝盖软得像煮烂的面条。他撑着桌子边缘想站起来,手一滑,又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客厅里突然变得很吵,又突然变得很安静——他的耳朵出现了短暂的失聪,像是有人突然按下了静音键。他能看见苏婉清张嘴在说什么,能看见沈明川走过来,但听不见声音,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冲刷的轰鸣,还有心跳,咚咚咚,震得胸口疼。
过了大概三秒,或者五秒,听力才像退潮一样慢慢回来。
“...过了?”苏婉清的声音先回来,像是从水底浮上来。
“过了。”沈砚辞说,他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或者还在抖,但他感觉不到了,像是手不是自己的。
夏星燃那边,他看到421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数错了。他眯起眼睛,凑近屏幕,近到能闻到显示器散热孔里飘出来的塑料味,数字还是421,没变。
他突然觉得很冷,虽然后背全是汗。一种奇怪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后颈,爬到天灵盖,头发根都竖起来了。
“421。”他念出来,声音很小,像怕惊动谁。
他站起来,站得太猛,眼前发黑,扶了一下门框,指关节撞在木头门框上,疼,但他没缩手。他走出书房,脚步有点飘,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不确定能不能踩实。
客厅里,五个人都看着他。
“多少?”夏松柏问,声音有些紧。
“421。”夏星燃说,“去年上音作曲系文化课389,我超了32分。”
夏松柏站在原地,没动,右手还在抖,烟卷已经弯成了U型,烟丝掉在地上,像黄色的雪。他看着夏星燃,看了大概有三秒,然后点点头,“好,”他说,“好...”
他转过身,面对着阳台门,背对着众人,肩膀在抖动,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压抑的、一抽一抽的抖。
苏婉清突然哭了,不是大声哭,是抽泣,用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沈明川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很轻,一下,两下。
林素心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白大褂的胸口起伏,“都过了,”她说,声音有些哑,“都去上海。”
“都去上海。”沈明川重复。
夏星燃走到沈砚辞身边,两人站在一起,没说话,也没拥抱,就是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沈砚辞的右手还在抖,夏星燃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也在轻微地颤,但幅度很小。
夏松柏转过身,眼睛是红的,但没流泪,只是红。他看着两个少年,“抽烟,”他说,“我得抽根烟。”
他掏出打火机,银色的,Zippo,军用的那种。他右手握住,拇指去划砂轮,但手抖得厉害,第一次没划着,砂轮空转。
“我帮你点?”沈明川问。
“不用,”夏松柏说,“我自己来。”
他试了第二次,还是没打着,火星溅出来,但没点燃。第三次,手更抖了,几乎握不住打火机,金属壳在他掌心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第四次,他左手握住右手腕,固定住,用力一划——咔哒,火焰蹿起来,蓝色的,在空气中抖动,因为他的手在抖,火焰画出凌乱的轨迹。
夏松柏把烟凑近火焰,但手抖得厉害,烟头在火焰周围晃动,点不着。火烫到了他的手指,他嘶了一声,但没松手,继续尝试。
沈砚辞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给我。”沈砚辞说,伸出手。
夏松柏愣了一下,看着沈砚辞,看着他那只同样在剧烈颤抖的手。
“你...”
“给我。”沈砚辞重复。
夏松柏把打火机递过去。金属壳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沈砚辞握住它,右手在抖,但他用左手托住右手腕,形成一个三角支撑。他按下开关,拇指划动砂轮,咔哒,火焰蹿起来,因为他的手在抖,火焰也在抖,但他没有松手。
夏松柏叼着烟,凑近火焰。烟头与火焰接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红色的火星亮起,烟丝燃烧,冒出白色的烟。但沈砚辞的手还在抖,火焰晃动,夏松柏吸了一口,没吸着,烟没点透。
“再近点。”沈砚辞说,声音很轻。
夏松柏又凑近一些,几乎要碰到火焰。沈砚辞的手稳了稳,不是不抖了,是抖动的幅度被控制在一个范围内,火焰虽然晃动,但没有熄灭,它稳定地燃烧着,像在一口颤抖的井里保持平衡的水面。
烟着了。红色的光亮起,在夏松柏的嘴边燃烧。
他直起身,吸了一口,吐出白色的烟。烟雾在空气中弥漫,散开,像一层薄纱。
夏星燃正在弯腰捡那根掉在地上的铅笔,听到这个字,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的脖子像是生锈的合页,一点一点地、咔吧咔吧地转过去,看着沈砚辞的侧脸。
沈砚辞没看他,盯着夏松柏,眼神很亮,但没有泪,是一种豁出去的亮。
夏星燃突然觉得鼻子很酸,酸得发疼,像是有人在他鼻窦里挤柠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声带像是被手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直起腰,站直了,看着沈砚辞的后脑勺,看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突然觉得视线模糊了,眨了眨眼,一滴汗——或者是别的什么——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地板上,很小的一声“嗒”。
他没擦。
夏松柏愣住了。烟叼在嘴里,忘了吸,烟灰长长地垂下来,像条灰色的虫子,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地掉在地板上,碎成几段,有一截落在沈砚辞的鞋尖上。
“哎,”夏松柏应道,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是...是稳,你稳...”
他伸出左手,那只相对稳定的手,握住了沈砚辞的右手。两只手都在抖,老年人的抖和年轻人的抖叠在一起,火焰在两人之间燃烧,烫到了沈砚辞的手指,但他没松手。
“爸。”沈砚辞又叫了一声,这次转头,看了夏星燃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夏星燃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用力握紧了那两只手——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过去了——握得指节发白,握得自己的指甲陷进父亲的手背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他的右手在抖,和沈砚辞一样抖,频率不一样,但都在抖。
“好孩子...好孩子...”夏松柏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板上,碎成几段。
林素心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苏婉清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没捂嘴,就让它流着,在围裙上洇出深色的点。
“上海,”夏松柏说,声音哽咽,“都到上海...”
“都到上海。”沈砚辞说。
“好,”夏松柏松开手,擦了擦眼泪,烟还叼在嘴里,“好...吃饭,该吃饭了...我饿了...”
“我去热菜,”苏婉清擦着眼泪笑,“早上那葱花卷...还有,开瓶酒...”
“开酒,”夏松柏说,手还在抖,但精神很好,“开那瓶茅台...存了五年了...”
他转身走向厨房,脚步有些踉跄,右腿不太利索,但背影很直。沈明川跟上去,扶了他一把,两人并肩走进厨房,开始翻箱倒柜。
客厅里剩下四个女人和两个少年。林素心和苏婉清抱了一下,很快分开,开始收拾茶几上的西瓜和苹果。
沈砚辞举起右手,对着光,看着手指在空气中画出细小的弧线。那道腕横纹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白,旁边是刚才被火烫出的红点。
“还抖。”他说。
“嗯。”夏星燃握住那只手,他的手也在轻微地颤抖,“但没关系了。”
“没关系了。”沈砚辞说,“抖着去上海。”
“抖着去。”夏星燃说,“我陪你抖。”
他们站在客厅中央,手拉着手,都在轻微地颤抖,但站得很稳。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587和421,红色的数字,在白色的背景上,像两颗刚刚确认坐标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