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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志愿 我上音,他 ...


  •   2026年6月28日,09:40。

      青梧二中实验楼四楼的计算机房门口贴着一张A4纸,是教务处刚打印的,用透明胶带粘在玻璃门上,胶带边缘翘起来了,粘了不少灰尘和绒毛。纸上的宋体字写着:“高考志愿填报专用机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请保持安静,严禁喧哗”。夏星燃站在门口,盯着那个“静”字看了几秒,发现那个字的最后一笔被墨粉卡住了,形成一个毛边,像根小刺。

      门是开着的,里面的冷空气涌出来,碰到走廊里的湿热空气,在门框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进去吗?”沈砚辞在他身后说,声音有点哑。昨晚两家一起吃火锅,吃到十点多,啤酒没喝多少,主要是喝苏婉清熬的绿豆汤,喝多了跑厕所。

      夏星燃迈过门槛。机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十台电脑排成六排五列,显示器是统一的戴尔,边框很厚,黑色的塑料被无数双手摸得发亮。空调开得很低,十八度,冷风从头顶的栅格出风口砸下来,带着一股陈年灰尘被冻结后的味道。

      “坐哪儿?”沈砚辞问,右手插在裤兜里,但夏星燃能看见他校服口袋在轻微地动。

      “后面吧。”夏星燃指着靠窗的一排,“有插座。”

      他们走过去。地上的网线纵横交错,像黑色的藤蔓,夏星燃低头看着路,绕过那些线。沈砚辞跟在后面,膝盖撞到了一把椅子的扶手,发出“咚”的一声,不重,但前面有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了。

      夏星燃拉开塑料椅子,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坐下,把准考证放在键盘旁边,塑料证件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声。沈砚辞坐在他右边,隔着一个走道的宽度,但椅子是带滑轮的,可以随时滑过去。

      “先开机?”沈砚辞问,手放在主机按钮上。

      “等会儿。”夏星燃说,“先看看网络连上没有。”

      他们等着电脑启动。屏幕亮了,戴尔的开机画面,蓝色的背景。沈砚辞盯着那个转圈的加载图标,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哒,哒,哒,没有节奏。夏星燃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键盘,键盘缝里有些灰,还有前一个人留下的头皮屑。

      “你第一志愿定了吗?”后面有人小声问,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夏星燃认识,但叫不出名字。

      “定了,”另一个声音回答,“武汉理工。”

      “我去成都,”第一个声音说,“太远了,高铁要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算什么,”第二个声音说,“我去哈尔滨,二十四个小时,硬座。”

      沈砚辞没回头,只是看着自己的屏幕。桌面加载出来了,是默认的Windows背景,绿色的草地。他移动鼠标,光标在屏幕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手抖。

      “网有了。”夏星燃说,右下角的网络图标显示已连接。

      “嗯。”沈砚辞打开浏览器,输入网址。志愿填报系统的页面跳出来,蓝色的背景,白色的输入框,很简单,甚至有些简陋。

      他输入考生号,03410226150917。输到第三个数字的时候,手抖按成了“4”,退格,重按。密码是他自己设的,060618,他的生日。输密码的时候左手扶着键盘,右手一个键一个键地按。

      “进了?”夏星燃滑过来,手肘撑在沈砚辞的椅背上,看着屏幕。

      “进了。”沈砚辞说。

      页面上显示出他的基本信息,照片是高二时拍的,眼睛半睁着。旁边是分数:587分。

      “第一批本科。”沈砚辞说,声音很轻。

      他点击“填报志愿”,页面跳转,加载得有点慢,转圈。夏星燃看着那个转圈的图标,数到十五,页面出来了。

      “先填哪个?”沈砚辞问。

      “上海。”夏星燃说。

      沈砚辞在省份下拉菜单里选“上海”,学校栏输入“上海应用技术大学”,系统自动跳出来全称。专业选“化学工程与工艺”。鼠标悬在“保存”按钮上方,手在抖,光标在按钮周围画圈。

      “确定?”沈砚辞问。

      “确定。”

      沈砚辞点击。手抖导致双击,页面弹出一个提示框:“您确定要保存该志愿吗?取消/确定”。

      “操。”沈砚辞低声说。

      “再点一次确定。”夏星燃说。

      沈砚辞的食指悬在鼠标左键上方,距离大概两厘米,肉眼可见地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握住右手腕,固定住,然后按下。咔哒一声,页面跳转,显示“保存成功”,绿色的对勾。

      “成了。”沈砚辞说,右手从鼠标上松开,悬在半空,手指还在画着无意义的圈。

      “第二志愿呢?”夏星燃问。

      “再等等。”沈砚辞说,“先看看你的。”

      夏星燃滑回自己的座位。他的分数是421分,艺术生。登录系统,输入考生号,密码。页面加载得比沈砚辞的快。

      “上海音乐学院。”他念出声,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作曲系。”

      他填完第一志愿,点击保存,没有弹确认框,直接成功了。他转过头看沈砚辞,发现沈砚辞正在填第二志愿,是上海理工。

      “保底?”夏星燃问。

      “嗯。”沈砚辞说,“化学。”

      他输入,保存,这次注意了点击的力度,没有双击。保存成功。

      “打印吗?”沈砚辞问。

      “等等。”夏星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刚才在教务处领的,空白的A4纸,用来草拟志愿的。他把纸放在两张椅子中间的走道上,蹲下来。

      “画什么?”沈砚辞也蹲下来,膝盖骨响了一声。

      “标记。”夏星燃说,从笔袋里掏出铅笔,2B的,“你的苯环,我的谱号。”

      沈砚辞接过铅笔,右手握住,手在抖。他试图在纸的边距处画一个六边形,但手抖让线条歪歪扭扭,第一条边画出去,是波浪线,第二条边更是斜得厉害,六个角不成比例。

      “歪了。”沈砚辞说。

      “再画一个。”

      沈砚辞又画了一个,这次他用左手托住右手腕,线条稳了一些,但依然歪斜,像个梯形。但他没有擦,就那么留着。夏星燃画高音谱号,螺旋形的,也画得不够圆,有些扁。

      “这是什么?”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两人回头,是林素心。她穿着白大褂,里面是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保温杯。身上有股消毒水的味。

      “志愿表草稿。”夏星燃站起来,膝盖有点麻,“画着玩的。”

      林素心走近,看了看地上的纸,那个歪斜的苯环和扭曲的谱号,没说什么,只是问:“填好了?”

      “填好了。”沈砚辞说,“第一志愿应技大,第二志愿上理工。”

      林素心转过身,看着沈砚辞那只还在轻微颤抖的右手:“上海那边医疗条件好,华山医院神经内科……周四下午有专病门诊。”

      “我不去。”沈砚辞坐回椅子上,手从鼠标上彻底松开,“手抖又不是病。”

      “是病。”林素心说,声音平静,“只是不致命。但可以去看看。”

      “不去。”沈砚辞说,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机房的门又开了,苏婉清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不锈钢的,桶身贴着卡通贴纸,是早年流行的那种喜羊羊图案,边角卷了。她穿着深蓝色的围裙,上面沾着点面粉。

      “怎么样了?”苏婉清问,声音比平时大,前排有个学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注意,“填好了吗?”

      “填好了。”沈砚辞说。

      “都填上海了?”

      “都填上海。”夏星燃说,“我上音,他应技大。”

      “近,”苏婉清说,把保温桶放在窗台上,“那感情好。上海吃的怎么样?我听说菜都是甜的。”

      “有辣的。”夏星燃说。

      “那就行,”苏婉清说,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生煎包,用保鲜膜包着,“早上做的,猪肉馅,加了皮冻。星燃,你尝尝,看能不能适应上海口味。”

      夏星燃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汤汁流出来,烫,甜的。

      “甜。”他说。

      “甜就对了,”苏婉清说,“上海生煎包就这个味。你们到了上海,找那种老式早餐店,阿大葱油饼,生煎馒头。我查过了,应技大后门那条街就有。”

      “抖音看的?”林素心问,拿起一个生煎包。

      “嗯,”苏婉清说,“搜上海美食,一堆。我看那个生煎包,底脆,馅甜,跟我在南宁做的差不多。”

      “华山医院边上也有吃的,”林素心说,“乌鲁木齐中路,全是馆子。生煎包要尝尝,东泰祥,发面的,底脆。”

      “你也查过了?”苏婉清问。

      “查过了,”林素心说,“想着以后去看他们,得知道附近有什么吃的。”

      “打印吧,”苏婉清说,“打印出来签字,心里踏实。”

      沈砚辞点击“打印志愿表”。页面显示“正在连接打印机”。讲台旁的打印机预热,发出嗡嗡的声音。

      “去那边等。”夏星燃说。

      两人走到讲台旁。沈砚辞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打印机响了一声,咔哒,然后开始出纸。是热敏纸,薄,泛着淡淡的黄。

      纸从打印机出口慢慢吐出来,先是空白,然后字迹一行行浮现。沈砚辞看着自己的名字慢慢显影,黑色的,边缘有些发灰。

      “烫。”沈砚辞伸手去接,手指碰到纸面,缩了一下。

      “等等再拿。”夏星燃说。

      纸终于打完了,落在接纸托盘上,冒着热气。沈砚辞用左手拿起自己的那张,右手想去接,但手一抖,纸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掉了。”沈砚辞说。

      夏星燃捡起来,“我给你拿着。”

      他把两张纸都拿在手里,热敏纸很薄,透光,能看到对面的光。纸上的字迹已经稳定了,黑色的。

      “签字。”林素心递过一支笔,黑色的签字笔。

      沈砚辞接过笔,右手握住,手在抖。他试图在指定位置签字,但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面上方画出凌乱的轨迹。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右手腕,下笔。

      “沈”字写得歪歪扭扭,“砚”字的石字旁写得太宽,“辞”字写歪了,但还能认出来。

      “行了。”林素心说,“再抖也是你的字。”

      夏星燃签字,签完把纸交给林素心。林素心小心地折起来,放进白大褂的内口袋。苏婉清拿出手机,对着那两张纸拍照,咔嚓一声,然后放大看,“这字,抖得跟心电图似的,但清楚。”

      她拍了好几张,不同角度。拍完后,把纸还给夏星燃,“收好,别折了。”

      夏星燃把纸对折,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走出机房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毒。沈砚辞走在前面,右手拿着那个吃剩的生煎包,是最后一个,皮已经凉了,变硬了,但他还是拿着,手指在包上敲击,哒,哒,哒。

      “还抖?”夏星燃问,走在他旁边。

      “抖。”沈砚辞说,“但轻点了。”

      他们走到校门口,影子在阳光下缩成一团。林素心和苏婉清走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低声说着什么,是关于上海地铁怎么坐,哪条线转哪条线。

      沈砚辞突然停下,看着手里的生煎包,咬了一口,咀嚼着。

      “甜的。”他说。

      “嗯。”夏星燃说。

      他们站在校门口,没马上走。沈砚辞把最后一口生煎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夏星燃从书包里掏出那两张志愿表,又看了一眼,然后塞回去。

      “走了?”夏星燃问。

      “走了。”沈砚辞说。

      他们走出校门,向右拐,沿着墙根走。墙根下有阴影,凉快一些。沈砚辞的右手还在轻微地颤抖,但步伐是稳的。夏星燃走在他左边,肩膀偶尔撞一下他的肩膀。

      后面传来林素心的声音:“中午吃啤酒鸭,婉清做了啤酒鸭。”

      “还有糖醋排骨。”苏婉清说。

      “太甜了。”林素心说。

      “甜的好,”苏婉清说,“提前适应上海。”

      他们的声音被风吹散。夏星燃和沈砚辞继续往前走,沿着青梧路,经过张强汽修店,经过便利店,经过那棵总掉絮的梧桐树。沈砚辞的手还在抖,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身侧,手指在空气中画出细小的弧线。

      “打印出来的纸,”沈砚辞突然说,“是热的。”

      “嗯。”夏星燃说,“热敏纸,四十多度。”

      “四十度。”沈砚辞重复,“跟体温差不多。”

      他们继续走,走过一个红绿灯,走到凤凰岭路的岔口。沈砚辞停下来,等红灯。红灯还有九十秒,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长红灯。”夏星燃说。

      “嗯。”沈砚辞说,“等吧。”

      他们站在路边,等那九十秒过去。沈砚辞的手还在抖,但幅度很小,像风停了之后的余波。夏星燃看着红灯的数字,从九十倒数到八十,到七十。

      阳光晒在背上,很热。沈砚辞往旁边挪了半步,挪到夏星燃的阴影里。

      “挡一下。”沈砚辞说。

      “嗯。”

      红灯跳到六十。远处传来洒水车的声音,放着音乐,听不清是什么曲子,调子跑得厉害。沈砚辞用左手握住右手腕,固定住,看着那红灯一秒一秒地跳。

      “定了。”沈砚辞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嗯。”夏星燃说,“定了。”

      红灯跳到三十。他们还在等,没有说话。沈砚辞的手在左手握持下,抖动的幅度被限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像被按住的水面,下面还有涟漪,但表面平了。

      绿灯亮了。他们往前走,走过斑马线,走向回家的路。志愿表在书包里,在林素心的口袋里,在热敏纸的化学涂层里,慢慢地等待着时间的侵蚀,但那上面的字迹——上海应用技术大学,上海音乐学院——已经随着那四十度的温度,渗进了皮肤。

      手还在抖,但方向已经定了。他们继续走,走过第二个红绿灯,走过便利店,走过那棵桂花树。桂花开得早,有些已经落了,被踩扁在地上,混着泥土,褐色的。

      苏婉清在后面喊:“走慢点,等等我们。”

      夏星燃和沈砚辞放慢脚步。沈砚辞把那个凉透的生煎□□递给夏星燃,自己吃馅。两人站在树荫下嚼着,把志愿表草稿折成方块,塞进书包最里层。手还在抖,但生煎包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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