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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弹簧 时代不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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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5日,下午两点半。
夏星燃坐在楼梯转角的平台,背靠着墙,墙皮有些剥落,蹭在背上痒。他右手边放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的画具,炭笔和素描纸,纸边露出来,被汗浸软了。楼下还有动静,是夏松柏在和李叔说话,关于停车,关于这个小区的规矩,单行道,不能掉头。
沈砚辞从下面走上来,手里抱着个泡沫箱,胳膊肘弯着,姿势别扭。他走到夏星燃旁边,没继续往上,也坐下了,泡沫箱放在膝盖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是玻璃器皿。
“歇会儿。”沈砚辞说,声音有些哑,不是累,是热的。九月初的上海,楼道里闷,不通风,还有股旧木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夏星燃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其实是棒棒糖,橘子味的,塑料纸剥开的声音很响。他递给沈砚辞,沈砚辞摇头,“腻。”
“那我自己吃。”
他们坐着。楼下传来脚步声,是苏婉清,她手里提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脸盆和衣架,塑料衣架碰撞,哗啦哗啦。她看见他们俩,“坐这儿干嘛?上去啊,门开着呢。”
“等会儿。”夏星燃说,糖在嘴里转,“缓口气。”
苏婉清没管他们,继续往上走,钥匙串在她手里晃。夏星燃听见上面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林素心的声音,“这窗户得擦,全是灰。”
“先铺床。”苏婉清说,“晚上总得睡觉。”
“擦了再铺,灰落在床上更脏。”
“铺了再擦,灰落地上。”
夏星燃把糖咬碎了,咔嚓一声。他站起来,抱起纸箱,“走吧。”
沈砚辞跟着站起来,泡沫箱抱在怀里,右手托着底,左手扶着边,手指在抖,但抱得稳。他们走到302,门开着,里面比想象中亮,因为老虎窗朝南,阳光直射进来,照着满屋子的浮尘,像金粉。
房间确实小。夏星燃把纸箱放在地上,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放在门边。夏松柏正在卸另一个箱子,用裁纸刀划胶带,嘶拉一声,很刺耳。箱子里是沈砚辞的化学书,一本本码着,书脊上写着“有机化学”“无机化学”。
“书放哪儿?”夏松柏问,抬头看沈砚辞。他右手夹着根烟,没点,在指间转。
“窗台上吧。”沈砚辞说,指着那个窄窗台,“能放。”
“窗台晒。”林素心正弯腰检查床垫,她戴了副眼镜,是平时不戴的那副,老花镜,“晒变色了。”
“晒变色也比压扁强。”苏婉清把编织袋放在地上,直起腰,“这床看着软,一坐一个坑。”
“那放床底。”沈砚辞说,把泡沫箱放在地上,开始拆。
夏星燃没参与他们的对话,他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是条小路,梧桐树,叶子很密,挡住了一部分视线。对面楼的窗户里挂着衣服,一件红色的T恤,在风里晃。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见沈砚辞正在往外拿烧杯。
100ml的,透明的,薄壁。沈砚辞左手拿一个,右手想去拿第二个,但右手抖,刚碰到就缩回来了。他换了个策略,左手一次拿两个,右手空着,虚扶在旁边,像是要随时准备接。
“给我个毛巾。”沈砚辞说,“垫着。”
“箱子里有。”苏婉清正在铺床,头也没回,“旧毛衣,蓝色的。”
沈砚辞从箱子里扯出那件毛衣,是羊毛的,起球了。他把毛衣摊在窗台上,然后把烧杯放上去。第一个放稳了,第二个他左手拿着,右手想去调整位置,但手一抖,烧杯倒了,滚向窗台边缘。
夏星燃伸手去接,没接到。
烧杯掉在地上,不是那种爆炸式的碎裂,就是沉闷的一声,然后是一地透明的碎片,像撒了一地的冰糖。沈砚辞站在原地,右手还悬在半空,手指在抖。
“别动。”林素心说,声音不高,但大家都停下了。她走过来,“鞋抬起来,我看看有没有碎片进去。”
沈砚辞抬脚,左脚,右脚。林素心蹲下去看,“没有。手呢?”
“没划到。”沈砚辞说,声音很平,“就差一点。”
夏松柏从厨房探出头,“碎了?”他右手还夹着那根烟,烟丝被捏得有些扁了。
“烧杯。”沈砚辞说,“还有一个。”
“岁岁平安。”苏婉清说,她拿着扫帚从阳台进来,开始扫,动作很快,哗啦哗啦,碎片聚成一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楼下杂货店就有卖的,十块钱一个。”
“这是100ml标准的。”沈砚辞说,“杂货店的是量杯,不一样。”
“能用就行。”苏婉清把碎片倒进垃圾桶,塑料桶,黑色的,“别光站着,帮忙搬东西,还有半车呢。”
夏松柏走回房间,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银色的。他看了眼坐在椅子上擦汗的沈明川,“带火了吗?”
“带了。”沈明川拍拍口袋,“但你不是戒了?”
“闻闻味。”夏松柏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上海烟贵,先闻后买。”
“南宁的潮气带不过来,”沈明川说,手指在膝盖上敲,节奏和夏松柏转烟的频率差不多,“这边干,手抖得好点没?”
“还是抖。”夏松柏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空气中画出很小的弧线,“刚才搬箱子,差点把书砸了。你这手呢?”
“老样子。”沈明川举起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颤,“拿筷子夹花生米,抖得满桌都是。苏婉清骂了我三年。”
“骂归骂,还是给炒花生米。”
“那是。”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在搬东西。不是戏剧性的,就是机械的,箱子上来,打开,东西拿出来,箱子压扁。夏星燃负责搬轻的,衣服,书。夏松柏和沈明川搬重的,那个装画板的箱子,还有个小冰箱,是二手的,林素心坚持要买的,说上海夏天热,得冰镇西瓜。
六个人在三十平米里转。林素心占了唯一的藤椅,坐着整理药品——降压药和藿香正气水。苏婉清蹲在地上铺床单,膝盖抵着地板,发出轻微的脆响。夏松柏靠着门框抽烟,终于点了,但只抽了一口就掐了,怕熏着房间。沈明川坐在床沿,位置正中,压得床垫凹陷,弹簧发出抗议的吱嘎声。夏星燃和沈砚辞站在窗台边,中间隔着那堆化学器材,像两个守卫。
小冰箱放在墙角,插电,发出嗡嗡的启动声。沈明川擦了擦额头的汗,“这玩意儿响。”
“制冷呢。”林素心说,她正在往冰箱里放东西,两瓶矿泉水,还有几个苹果,“响一会儿就停了。”
“跟南宁家里那个一样响。”苏婉清没抬头,床单抻平了,但床尾的褶子总也弄不平,“那台也是二手的,用了五年。”
“那台是容声,”林素心说,“这台是美的,新点。”
“都是吵。”
夏星燃坐在箱子上,看着沈砚辞整理他的实验器材。剩下的烧杯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量筒靠着墙,试管插在试管架里。沈砚辞的右手在整理过程中一直在抖,但他找到了节奏,左手固定,右手轻拿,虽然慢,但没再碎。
“饿不饿?”苏婉清突然问,她看了看手机,四点多了,“该吃饭了。”
“出去吃?”夏松柏说,他正在擦汗,手里攥着块毛巾,灰色的,湿透了。
“楼下不是有面馆?”沈明川说,“我刚才看见,兰州拉面。”
“不想吃面。”林素心说,她坐在唯一的椅子上,那椅子是藤条的,有些松了,“想吃米饭。”
“那看看有没有炒菜。”夏松柏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边,拐过去,好像有个小馆子。”
“我去买。”夏星燃站起来,“你们歇着。”
“我跟你去。”沈砚辞说,也站起来,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汗。
他们下楼。楼梯还是那样,木质,走起来吱嘎响。沈砚辞走在前面,夏星燃在后面,看着他后背,T恤湿了一块,在肩胛骨的位置。
楼下确实有个小馆子,叫“老乡餐馆”,招牌是红色的,字掉了一半,“餐”字只剩个“食”。里面摆着四张桌子,油腻腻的。老板是个胖女人,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抗战剧,枪声很响。
“点菜。”夏星燃说,看着墙上的菜单,是手写的,粉笔字,“番茄炒蛋,青椒肉丝,再来个紫菜蛋花汤。三份米饭。”
“米饭要大碗小碗?”
“都大碗。”
“好嘞,坐会儿,十分钟。”
他们没坐,站在门口等。沈砚辞从兜里掏出烟——这次是真的烟,软的,红双喜。他递给夏星燃,夏星燃接了,但没点,就夹在耳朵上。沈砚辞自己也没点,把烟盒又塞回去,右手在抖,烟盒在裤兜里鼓起一块。
“手还抖?”夏星燃问,不是关心,就是陈述。
“嗯。”沈砚辞看着马路对面,“一直抖,搬东西搬的,更抖了。”
“晚上早点睡。”
“睡不着也得睡。”沈砚辞说,“明天开学。”
菜好了,装在泡沫塑料盒里,用塑料袋系着。夏星燃提着,沈砚辞跟在后面。上楼时,沈砚辞走在前面,夏星燃看见他右腿有些瘸,可能是搬箱子扭了,但没说。
回到房间,他们把饭菜放在床上,因为桌子太小,放不下六个菜盒。六个人围着床坐,有的坐床沿,有的坐箱子,林素心还坐着那把藤椅,沈明川蹲在门边,夏松柏靠着窗台。电视没开,房间里只有吃饭的声音,筷子碰塑料盒,吸溜声,咀嚼声。
“这番茄炒蛋,”沈明川说,“蛋少,番茄多。”
“便宜嘛。”苏婉清说,“十二块钱,还想怎么样。”
“味道还行。”夏松柏说,他吃得很快,已经半盒下去了,“咸淡正好。比南宁的甜口淡。”
“上海菜偏甜。”林素心夹了一筷子青椒,“但这家不甜,可能是安徽人开的。”
“管他是哪儿人,”苏婉清说,“能吃饱就行。晚上还得收拾呢。”
夏星燃没说话,他在挑青椒里的肉丝,挑出来放在饭上。沈砚辞坐在他旁边,右手拿筷子,有些抖,夹起来的肉丝掉回去,他夹了三次,夹起来了,送进嘴里。
“慢点。”林素心看了他一眼,“没人跟你抢。”
“知道。”沈砚辞说,嚼着,“饿。”
吃完,苏婉清收拾盒子,塞进垃圾袋。沈明川去洗手间,水声很大,他在洗手,洗了很久。夏松柏坐在箱子上,点烟,这次真的点了,火机咔哒一声,蓝色的火苗。他深吸一口,吐出烟,“这屋子,通风还行,就是小了点。”
“三十平。”林素心说,“比宿舍强。”
“那是。”
“两个人住够了,”苏婉清说,“就是转不开身。昨晚我量了,从床到门五步,从门到窗三步。”
“当兵那会儿住过更小的。”沈明川走出来,甩着手上的水,“八个人,十二平。”
“时代不同了。”林素心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现在讲究隐私。”
天色暗下来,是六点半,上海的天黑得早。林素心站起来,“我们走了,酒店还有房间,明天再过来。”
“不用。”夏星燃说,“明天我们自己能行。”
“行什么行。”苏婉清说,把垃圾袋系紧,“明天我过来给你们做饭,这地方没厨具,得买。”
“随便吃点就行。”沈砚辞说。
“随便什么随便。”苏婉清瞪了他一眼,“走了,早点睡。”
父母们走了,门关上,房间里静下来。空调还在嗡嗡响,温度设的是26度,但感觉不够凉。夏星燃去调,调到24度,压缩机启动,声音更大了。
沈砚辞坐在床边,没动,看着地上的碎片。之前扫过了,但还有细小的碎渣,在夕阳下反光。他伸出右手,悬在那些碎片上方,手指张开,在抖,影子投在地上,也在抖。
“别碰。”夏星燃说,走过来,“扎手。”
“我知道。”沈砚辞收回手,“就是看看。”
“洗澡?”夏星燃开始脱衣服,T恤从头上扯下来,扔在箱子上。
“你先。”沈砚辞说,“我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明天再说。”
“试管还没洗。”
“明天洗。”
夏星燃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沈砚辞坐着没动,右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户。外面天黑了,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摇晃。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开始脱衣服,动作慢,右手解纽扣,解了三次才解开。
夏星燃洗完出来,头发湿着,滴水。他穿着短裤,走到床边,躺下。床垫发出吱嘎的一声,弹簧响。他侧躺着,看着沈砚辞走进浴室,门关上,水声再次响起。
他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块水渍,黄色的,像地图,又像只猫。他看了一会儿,眼睛发酸,闭上了。
沈砚辞出来,穿着和夏星燃一样的短裤,灰色的。他走到床边,躺下,床垫又响,比刚才响,因为他压得重。他平躺,双手放在肚子上,右手还在轻微地抖,带动被子一起颤。
“灯关吗?”夏星燃问,声音有些哑,快睡着了。
“关。”
夏星燃伸手,按灭床头灯。房间里黑了,但不是完全黑,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透进来,是一条线,黄色的。空调嗡嗡响,出风口的挡风板偶尔摆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沈砚辞翻了个身,侧躺着,背对着夏星燃。床垫弹簧发出一连串的响,像叹息。夏星燃没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沈砚辞的背贴了上来,不是故意的,就是翻身之后的自然接触,温热,有些湿,刚洗完没擦干。
“挤。”夏星燃说,但声音很轻,不像抱怨。
“床小。”沈砚辞说,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
夏星燃没再说话。他感觉到沈砚辞的呼吸,后背起伏,频率渐慢,是睡着了。右手还在抖,但那种抖动变成了轻微的、规律的振动,像脉搏,但比脉搏快,通过床垫的弹簧传递过来,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
他听着那声音,还有窗外的虫鸣,远处汽车的喇叭声。空调突然停了,压缩机熄火,房间里瞬间安静了很多,只剩下沈砚辞手抖带动的床垫微响,哒,哒,哒,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在这个三十平米的老洋房里,在这个九月的夜晚,慢慢地,慢慢地,响着。
夏星燃也睡着了。手还搭在床沿,垂着,指尖偶尔抽搐一下,和沈砚辞的频率慢慢同步,像两条不同方向的电流终于并了轨,在弹簧垫子里突突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