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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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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的时候,陆以然正在看稿子。
她瞥了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
“您好,请问是陆女士吗?您有一个快递到了。”
“放门口就行。”
“需要签收,是到付件。”
陆以然皱了下眉:“我没买需要到付的东西。”
“地址是红星路七号302,是您吗?”
“是我,但……”
“那麻烦您下来一趟吧,我在楼下。”
挂了电话,陆以然觉得不对劲。她最近确实没买东西,更不可能有到付的快递。
可能是骗子?但地址门牌都对。
她换了鞋下楼。楼门口站着个快递员,手里拿着个小盒子。
“陆以然?”
“是我。”
“麻烦签收一下,运费十块。”
“我能先看看是什么吗?”
快递员把盒子递给她。盒子不大,包在棕色纸里,没写寄件人信息。
陆以然掂了掂,很轻。她撕开一角,看见里面是个更小的纸盒,什么标志都没有。
“这谁寄的?”她问。
“不知道,我们只负责送。”快递员催,“麻烦快点,我还要去下一家。”
陆以然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给他。快递员撕下回执单给她,骑上车走了。
她拿着盒子站在原地,又看了看。确实没写寄件人。
拆开外面的纸,里面是个白色小盒,打开,是一本书。
诗集。
她认得这本,是上周她在旧书店看到的那本,但当时陈伯不肯卖,说是别人寄存的。她翻过几次,很喜欢,但陈伯就是不松口。
书里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陈伯说有人一直想买这本书。想了想,还是给你吧。——沈见深”
字迹很工整,钢笔写的,墨色很浓。
下面还有一串数字,是电话号码。
陆以然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便签纸吹得翻动。
她按住纸,又看了一眼电话号码。
十一位数,最后一位有点模糊,像是写的时候笔没水了。
她拿着书和盒子上楼。进屋关上门,把书放在桌上。便签纸拿在手里,盯着那串数字。
该不该打过去?
谢谢他送书,但怎么解释自己知道他的电话?
他也没说过。是陈伯告诉他的?
她拿起手机,输入那串数字。输到第十位时停住了。
最后一位是7还是1?墨迹有点晕开,看不清。
试一下吧。
她按了7,拨出去。
听筒里传来嘟嘟声,响了五六下,没人接。然后自动挂断了。
可能是错了。
她又试了1,拨出去。这次很快接通了,是个女声:“喂?哪位?”
“请问……是沈见深吗?”
“打错了。”对方挂了。
陆以然放下手机。便签纸上的数字确实模糊,但前面十位是清楚的。
她看着那个模糊的最后一笔,像7,也像1,还像9。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串数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便签纸上,墨迹在光下更看不清了。
算了。
她把便签纸夹进书里,翻开诗集。这本书比她想象的还要旧,扉页已经松了,用胶带粘着。
她小心地翻开,看到前主人的题字:
“给爱诗的你,愿这些文字陪你度过漫长岁月。——1982年冬”
没有署名。
她继续翻,看到很多铅笔做的标记,在喜欢的句子下面划线,在页边写小字注释。
字迹和便签纸上的不一样,更娟秀,像是女性的字。
她看了一会儿,合上书。手机就在手边,她拿起来,又放下。
该说什么呢?谢谢你的书?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你为什么送我?
问题太多,反而不知道从何问起。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这本书放到专门放诗集的那一格。
放在最外面,一伸手就能拿到。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继续看稿子。但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串模糊的数字和那行字。
“陈伯说有人一直想买这本书。想了想,还是给你吧。”
他怎么跟陈伯说的?陈伯为什么告诉他?他们很熟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晓宁的消息:“下午出来逛街吗?”
陆以然回:“不了,要赶稿子。”
“周末还赶,你是工作机器吗?”
“没办法,时间紧。”
“好吧,那我找别人了。”
放下手机,她强迫自己看稿子。这是一本小说,讲的是两个人在旅途中相遇然后分开的故事。
她看了几页,觉得写得还行,但感情部分有点生硬。
她拿起红笔做标记,划出需要修改的地方。看着那些关于相遇和错过的描写,她又想起了沈见深。
街角的碰撞。
雨中的咖啡馆。
那本突然出现的诗集。
她甩甩头,继续看稿子。看到十二点,饿了,去做午饭。
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吃完洗碗,然后睡了个午觉。
午觉睡得不安稳,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她在打电话,拨那串数字,但每次拨到最后一位,手指就按不下去。
她急得出汗,但就是拨不出去。
醒来时一点半。她坐起来,觉得头疼。可能是睡姿不对。
起来喝了杯水,她走到窗前。外面阳光很好,有几个小孩在楼下玩,跑来跑去,笑声很大。
她看着他们玩,看了几分钟,然后回到书桌前。稿子还摊在那里,红笔搁在一边。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眼那串数字。便签纸在书里夹着,但她已经背下来了。
前九位很清楚,第十位是3,第十一位……
她打开通讯录,新建联系人。输入“沈见深”,然后输入电话号码。
输到第十一位时,她犹豫了。
该输什么?
她闭上眼睛,回想便签纸上的字迹。那一笔很短,向左斜,可能是7,也可能是1。
但1通常是直的,不会斜。7的可能性更大。
她输了7,保存。
联系人列表里多了个名字:沈见深。
看着这个名字,她有点恍惚。这个人,她只见过两次,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一百句。
但现在他的名字在她手机里,还有一串可能对可能错的电话号码。
她退出通讯录,打开信息,新建短信。收件人输入“沈见深”,光标在正文框里闪烁。
该写什么?
“书收到了,谢谢。”
太正式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本书?”
太直接了。
“陈伯告诉你的?”
像是在质问。
她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关掉信息,把手机扔到一边。
继续看稿子。这次看得进去一点了,一口气看了二十页。
等她抬头时,已经四点了。
窗外阳光斜了,照进屋里,把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诗集。
便签纸还夹在里面,她拿出来,又看了看那串数字。
也许该打过去。
这个念头很强烈。
她拿起手机,找到沈见深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按下去的前一秒,她又停住了。
万一不是他的号码呢?万一接电话的是别人呢?
犹豫了几秒,她按下去了。
听筒贴在耳朵上,能听到拨号音。一声,两声,三声……响了六声,没人接。自动挂断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回电。
可能真的错了。
她有点失望,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错了也好,就不用想该怎么说话了。
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水的时侯,她看了眼时间,四点半。今天还没出门,该出去走走。
换衣服,拿包,下楼。周末的下午,街上人不少。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就是随便走。
走过那家咖啡馆时,她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人不少,靠窗的位置都坐满了。她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走过街角,就是上次撞到沈见深的地方。她下意识看了眼地面,好像还能看见散落的书。当然什么都没有,地面干干净净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书店走。
书店门开着,陈伯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陈伯。”
陈伯抬头:“小陆啊,进来。”
她进去,店里还是那股旧纸和灰尘的味道。书架上的书好像永远整理不完,永远堆得满满当当。
“那本书收到了吗?”陈伯问。
“收到了。”陆以然说,“是沈……那个人送的吗?”
“对,小沈。”陈伯把报纸折起来,“他昨天来,问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书。我说有本诗集,但有人寄存的,不卖。他说他知道,是你想要的那本。”
“然后呢?”
“然后他问了寄存人的电话,打过去,不知道说了什么,对方就同意卖了。”陈伯说,“他付了钱,让我包装好,今天寄给你。”
“他付了多少钱?”
“原价,没讲价。”陈伯看着她,“你们……认识?”
“不算认识。”陆以然说,“见过两次。”
陈伯点点头,没再问。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袋子:“这还有几本,你上次说想要的,我找到了。”
陆以然接过袋子,看了看,是三本小说,品相一般,但很难找。
她付了钱,没多留,拿着书走了。
走出书店,她又看了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抱着书往回走。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都回家吃饭去了。
回到家,她把新买的书放好,然后去做晚饭。
炒了个青菜,煮了米饭,一个人吃。吃饭的时候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个节目。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下。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电视里在播一个访谈节目,主持人在问嘉宾问题,嘉宾回答得很官方,一看就知道是提前排过的,没什么意思。
吃完饭,她洗碗,收拾厨房。然后洗澡,换睡衣,坐在沙发上看书。看的是沈见深送的那本诗集。
诗写得很美,关于时间,关于记忆,关于那些错过的人和事。
她看得很慢,有时候一句话要读好几遍。
看到一首诗,写的是两个人在地铁站擦肩而过,都感觉到对方是命中注定的人,但谁都没有回头。等想回头时,地铁门已经关了。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突然响了。
她吓了一跳,书差点掉地上。拿起手机,是个陌生号码。
不是她存的沈见深那个,是另一个。
“喂?”
“请问是陆以然吗?”是个男声。
“我是。”
“我是沈见深。”
陆以然的心跳停了一下,然后加速。
“你好。”她说。
“书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谢。”
“不客气。”他说,“陈伯说你一直想要,我就想……送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她问。
“陈伯给的。”沈见深说,“他说你有次留过,他记在本子上了。”
陆以然想起来了。有次她在书店订书,确实留过电话。
“那个……”沈见深的声音有点迟疑,“我给你留了电话,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但最后一位有点模糊,我打过去没人接。”
“你打的哪个号?”
陆以然说了她存的那个号码。沈见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最后一位是9,不是7。”
“9?”
“嗯,写的时候笔没水了,可能没写清楚。”
陆以然没说话。她看着茶几上那本诗集,便签纸还夹在里面。
最后一位确实是9,现在仔细看,能看出来。但当时第一眼觉得像7。
“抱歉。”沈见深说,“我应该写清楚点。”
“没事。”陆以然说,“书我很喜欢,谢谢你。”
“你喜欢就好。”他顿了顿,“那个……你在家?”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又是一阵沉默。陆以然能听到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可能他在家。
“我今天去拍照了。”沈见深突然说。
“拍到了吗?”
“拍到一些,但不太满意。”他说,“光线不好,下午云太多了。”
“明天呢?”
“明天可能还会去。”他说,“你要是有空……”
他停住了,没说完。陆以然等了几秒,他没接着说。
“我要是有空?”她问。
“你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他说得很快,像是鼓起勇气才说出来的,“当然,如果你忙就算了。”
陆以然没马上回答。她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能看到对面楼的灯光。
“在哪儿?”她问。
“城西公园,有个小温室,里面有些秋海棠。”沈见深说,“我明天下午两点左右会在那儿。”
“我不知道有没有时间。”陆以然说,“可能要赶稿子。”
“没事,我就随口一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失望,“那你忙你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书,关于天气,然后挂了电话。
陆以然放下手机,坐在沙发里没动。电视还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清晰。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诗集。便签纸还在里面,她拿出来,仔细看最后一位数字。
确实是9。仔细看,能看出那个小勾。
她当时为什么觉得是7?
可能太着急了,可能没仔细看,也可能……是潜意识里不想打对?
不知道。
她把便签纸放回书里,关掉电视,准备睡觉。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她想起沈见深的声音。电话里的声音和现实里有点不一样,更低一点,更沉一点。
刷完牙,她上床。关灯前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闭上眼睛,她开始想明天要不要去城西公园。
两点,城西公园,温室。
她没去过城西公园,只知道在城西,有点远,要坐四十分钟公交。温室更不知道在哪儿,可能要找一会儿。
去了说什么?看他拍照?然后呢?
不去的话,他会等吗?等多久?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了很久。等她终于睡着时,已经不知道几点了。
第二天醒来时九点。阳光很好,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今天看像一片叶子。
起床,做早饭,吃。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看稿子。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她看得很认真,但效率不高。时不时要看一眼时间。
一点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阳光很好,是个拍照的好天气。
一点十分。
她去倒了杯水,慢慢喝。
一点二十。
她换衣服。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把手机、钥匙、钱包放进包里。
一点半。
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几秒,然后开门出去。
下楼,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车很快就来了。
她上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了,往城西的方向。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商店,行人,车辆。心里很平静,又有点紧张。
四十分钟后,到了城西公园站。她下车,公园入口就在对面。很大的门,上面写着“城西公园”四个大字。
她走进去。公园很大,她不知道温室在哪儿。找了个指示牌看,上面有地图,温室在东北角。
她沿着小路往里走。周末公园里人不少,有散步的老人,有带孩子的家长,有跑步的年轻人。
她走得不算快,边走边看两边的树和花草。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看到温室了。一个玻璃房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口有几个人进出。她走进去,里面很暖和,湿度很高。
植物很多,高的矮的,开花的没开花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她慢慢往里走,看到几个品种的秋海棠,放在专门的区域。
有开粉色花的,有开白色花的,叶子形状也不一样。
但没有沈见深。
她看了时间,两点十分。他来过了?还是还没来?
她沿着小径慢慢走,把温室转了一圈。确实没有他。
可能他来了,没看到她,走了。
可能他根本就没来。
她走到一张长椅上坐下。旁边是一丛很大的秋海棠,叶子深绿色,边缘带红,花是淡粉色的,很小,一簇一簇的。
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找到沈见深的电话——昨天打来的那个,她存了。
拨出去。
响了四五声,接了。
“喂?”是沈见深的声音,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你在哪儿?”陆以然问。
“我在……”他停了一下,“你来了?”
“嗯,在温室里。”
“我马上到。”他说,“有点事耽搁了,抱歉。”
“没事。”
“等我五分钟。”
挂了电话。陆以然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看那丛秋海棠。
花真的很小,但很多,密密麻麻的。
五分钟后,她听见脚步声。
抬头,看见沈见深从门口进来,背着相机包,还是那件灰色夹克。
他看到她,快步走过来。
“没事。”陆以然说,“我也刚到一会儿。”
“你找得到这儿,挺厉害的。”沈见深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找了半天。”
“有指示牌。”
“也是。”他笑了笑,打开相机包,拿出相机,“今天光线不错,应该能拍到几张好的。”
他站起来,开始拍照。陆以然就坐在长椅上,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