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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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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照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盯着取景器,手指轻轻调整参数。拍几张,停下来看看,再拍。
她没打扰他,就安静地看着。温室里很暖和,她脱了外套搭在腿上。
过了一会儿,沈见深拍完了,走过来坐下。
“差不多了。”他说,“你要不要看看?”
他把相机递给她。陆以然接过,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确实拍得很美,光线、角度、构图都很好。秋海棠在镜头下显得特别精致,花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拍得真好。”她说。
“还行吧。”沈见深说,“主要是花好看。”
她把相机还给他。他接过去,又看了看屏幕。
“你经常这样一个人出来拍照吗?”陆以然问。
“嗯,习惯了。”他说,“植物不会催你,不会嫌你烦,你想拍多久就拍多久。”
“那倒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温室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孩子的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那个……”沈见深突然说,“电话号码的事,真的抱歉。”
“都说了没事。”
“我应该写清楚点的。”他说,“或者直接打电话给你,不该留便签。”
“为什么不留便签?”
“因为……”他看了她一眼,“因为我想让你主动打给我。”
陆以然愣住了。
沈见深说完这句,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转过头去看那丛秋海棠。
“但我写错了数字。”他说,“所以你没打对。”
“我打了,但是是错的号码。”
“我知道。”他说,“我后来想,你可能打了,但没人接,就放弃了。”
“差不多。”
“所以我昨晚打了过来。”沈见深说,“怕你再不打,就错过了。”
陆以然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盯着秋海棠看,但眼神有点飘,像在紧张。
“为什么会错过?”她问。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如果我不打,你可能也不会打,然后就这样了。”
然后就这样了。意思是,再也不联系,像从来没认识过。
陆以然明白他的意思。
“你经常这样吗?”她问,“送书给刚认识的人?”
“不经常。”沈见深转过头看她,“这是第一次。”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觉得你应该拥有那本书。陈伯说你每次去都看,但从来不提买,因为知道他不卖。我觉得,书就该给想看的人。”
“谢谢。”陆以然说,“真的很喜欢。”
“那就好。”
他又开始摆弄相机,把刚才拍的照片调出来看。
陆以然也凑过去看,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这张不错。”她指着一张照片。
“嗯,这张光线最好。”
看完照片,沈见深收起相机。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出了温室,外面阳光刺眼。陆以然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
“你要回去了吗?”沈见深问。
“嗯,还有稿子要看。”
“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下午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并排走,影子也并排。
“你平时都什么时候拍照?”陆以然问。
“不一定,看天气,看植物。”沈见深说,“有时候一大早,有时候傍晚。中午光线太强,一般不出门。”
“那挺自由的。”
“自由是自由,但收入不稳定。”他说,“有时候一个月接不到活儿,就得吃老本。”
“那怎么办?”
“省着点花。”他笑,“反正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走到公园门口,陆以然说:“我坐公交回去。”
“好。”沈见深站在那儿,“那……再见?”
“再见。”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见她回头,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公交站人不少,车来了,她挤上去。车开动时,她透过车窗往外看。
公园门口已经没人了,他走了。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是沈见深发来的。
“今天谢谢你来看我拍照。下次请你喝咖啡。”
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
“好。”
只有一个字。
发送。
她收起手机,看着窗外。车开过街道,开过商店,开过人群。
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想,今天本来可能就这样错过的。一个写模糊的数字,一个打错的电话。
但最后,还是联系上了。
差一点,就差一点。
她想起那首诗,地铁站里擦肩而过的两个人。如果当时有一个人回头,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不知道。
但至少今天,他们没有错过。
车到站了。她下车,往家走。上楼,开门,进屋。把包放下,外套挂好。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去了城西公园。他拍照的时候很认真。电话号码的事弄清楚了,最后一位是9,不是7。他说怕我如果不打,就错过了。我说好。”
写完,她合上本子。
窗外天色渐晚,夕阳把云染成橙红色。她在书桌前发了会呆,然后去做晚饭。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和往常一样。
周一下班后,陆以然又去了趟书店。
陈伯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老花镜滑到鼻尖上。见她进来,抬头看了眼,又低头继续写。
“陈伯。”
“嗯。”陈伯应了一声,“书看完没?”
“还没,那么厚,哪看得完。”陆以然走到柜台前,“上周那本书,谢谢您帮忙联系。”
“是小沈联系的,我就是传个话。”陈伯放下笔,摘下眼镜,“他说那书就该给你,我说也是。”
“他经常来吗?”
“最近来了几次。”陈伯把账本合上,“每次都问我有什么好书,我说好货不多了,他就自己淘。”
陆以然往书架那边走。书店还是老样子,书堆得到处都是,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过。
她走到诗集那个区域,蹲下来慢慢看。
有一本她找了很久的诗集,上次来没找到,这次再看一遍。
手指划过书脊,一本一本看过去。看到第三排,找到了。
抽出来,翻开封面。品相一般,书页有点黄,但还能看。
她看了眼价格,标签上写着八十。
有点贵,但还能接受。
她拿着书走到柜台:“这本。”
陈伯看了眼:“这本好啊,绝版了。”
“所以才贵。”
“贵有贵的道理。”陈伯接过书,用旧报纸包好,“最近还淘到什么好书?”
“没,工作忙,没时间逛。”陆以然付了钱,“您这有咖啡之类的书吗?”
“咖啡?”
“就是讲咖啡的,历史啊品种啊制作啊那种。”
陈伯想了想,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蹲下翻了半天,抽出一本:“这本,讲茶的,咖啡的没有。”
陆以然接过来看,是讲中国茶文化的,厚厚一本,插图很多。
“也行,多少钱?”
“送你了。”陈伯摆摆手,“放着也是放着,没人看。”
“那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的,我乐意。”陈伯把茶书也包起来,“你拿去看。”
陆以然想了想,还是收下了:“谢谢陈伯。”
“客气什么。”陈伯坐下来,重新戴上眼镜,“你那个朋友,小沈,今天可能会来。”
“他来干嘛?”
“说是有本书要给我,让我帮着鉴定鉴定。”陈伯说,“你要不等等?说不定就碰上了。”
陆以然看了眼时间,五点半。她六点约了周晓宁吃饭,,说新开了家火锅店,要去尝尝。
“我六点有事。”她说。
“那就坐会儿,说不定他马上就到。”
陆以然在柜台旁边的旧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旧了,弹簧都松了,坐下去陷进去一块。她把书放在腿上,等着。
店里很安静,只有陈伯翻账本的声音。窗外偶尔有车开过,喇叭声传进来,闷闷的。
等了十分钟,沈见深没来。
陆以然站起来:“陈伯,我真得走了。”
“行,那你忙。”陈伯抬头,“他来了我跟他说你来过。”
“不用,也没什么事。”
她拿着书走出书店。天还没黑,但已经暗下来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街道。
她往公交站走,心里想着那本茶书。其实她不喝茶。
但沈见深好像喝咖啡,那天在咖啡馆点的是美式。
走到街角,她停下脚步。
这个街角,就是第一次撞到他的地方。
现在看,很普通,就是个转角,有家便利店,有家水果店,人来人往。
她站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刚走两步,就看见沈见深从对面走过来。他走得很快,差点又撞上。
两人同时停住。
“你……”陆以然先开口。
“我去书店。”沈见深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从书店出来。”
“陈伯在吗?”
“在。”
沈见深点点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又买书了?”
“嗯,一本诗集。”陆以然说,“陈伯说你可能要来,让我等等,但我六点有约。”
“没事,你去忙。”沈见深说,“我就是给陈伯送本书。”
“什么书?”
“一本老摄影集,我爷爷留下的,想让陈伯看看值不值钱。”沈见深说,“不值钱就留着,值钱可能得卖掉,最近手头紧。”
陆以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说“哦”太冷淡,说“为什么手头紧”太冒昧。
“那你快去吧。”她说,“陈伯等着呢。”
“好。”沈见深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明天有空吗?”
陆以然愣了一下:“明天周二,上班。”
“下班后呢?”
“可能加班。”
“哦。”沈见深点点头,“那算了。”
他转身要走。陆以然叫住他:“你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事。”沈见深转回来,“就是有家新开的咖啡馆,听说不错,想问问你要不要去尝尝。”
陆以然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有点暗,看不清表情。
“我可能要加班。”她说,“说不准。”
“那等你下班再说。”沈见深说,“你先忙你的。”
“好。”
“那我走了。”
“嗯。”
沈见深往书店走了。
陆以然站在原地,看着他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她继续往公交站走。走到站台,车刚好来。她上了车,找了个位置坐下。
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对话。
他约她去咖啡馆。她说可能要加班。他说等你下班再说。
这是什么意思?是要等她下班再去?还是到时候再说?
搞不懂。
车到站,她下车。火锅店就在街对面,很大一家,招牌亮着红彤彤的灯。
她走进去,周晓宁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招手。
“这儿!”
陆以然走过去坐下。。
“怎么才来,我都快饿死了。”
“有点事耽搁了。”陆以然把包放下,“点菜了吗?”
“点了,鸳鸯锅,你吃辣的那边还是清汤那边?”
“清汤。”
“我就知道。”周晓宁倒了杯茶给她,“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有吗?”
“有,刚才进来的时候眼睛都没焦点。”周晓宁凑近一点,“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恋爱情况啊。”周晓宁笑,“看你这样,肯定是。”
“没有。”陆以然端起茶杯,“就是工作累的。”
“得了吧,你哪天不累。”周晓宁靠回椅背,“说真的,你要是谈恋爱了得告诉我,我帮你把关。”
锅底上来了,红白两色,咕嘟咕嘟冒泡。菜也陆续上来,摆了一桌子。
两人开始涮菜吃。
“对了,刘主编那个系列书,进度怎么样了?”周晓宁问。
“还能怎么样,赶呗。”陆以然夹了片牛肉放进锅里,“下周三要交终审稿,我还有三分之一没看。”
“那你得加班了。”
“肯定得加。”
“那周末呢?”
“也得加。”
“那你完了,没时间约会了。”
陆以然没接话。她把牛肉捞出来,蘸了料,送进嘴里。有点烫,她吸了口气。
“你真没事?”周晓宁看着她,“感觉你今晚特别安静。”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吃完饭早点回去休息。”
两人继续吃。火锅店里很吵,人声鼎沸,隔壁桌在划拳,声音很大。
陆以然吃了点就饱了,放下筷子,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
她想起沈见深说的那家新开的咖啡馆。
在哪条街?叫什么名字?
她不知道,也没问。
吃完饭,周晓宁抢着付了钱:“上次是你请的,这次我来。”
“那下次我请。”
“行。”
两人走出火锅店。夜晚的街道很热闹,小吃摊都摆出来了,油烟味飘得到处都是。
周晓宁要坐地铁,和陆以然不同路,在路口分开了。
陆以然去公交站等车。等了十几分钟,车来了。她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街灯一盏一盏往后移,像一条发光的带子。她想起上次从城西公园回来,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街灯。
车到站,她下车,往家走。上楼,开门,开灯。
屋子还是老样子,安静,空荡。
她把包放下,换了鞋,去厨房烧水。等水开的时候,她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水开了,她泡了杯茶。陈伯送的那本茶书放在桌上,她拿起来翻了翻。
里面讲了很多茶的品种,怎么泡,怎么品。插图是手绘的,很精致。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书。走到书架前,找到沈见深送的那本诗集,抽出来。
便签纸还在里面,她拿出来看。电话号码很清楚,最后一位是9,现在看得很清楚。
她拿起手机,找到沈见深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现在打过去?说什么?
问他咖啡馆在哪?问他明天还去不去?
她放下手机。算了,太晚了。
她喝了茶,洗漱,上床。关灯前看了眼时间,十点。
闭上眼睛,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在街角遇到沈见深的情景。
他说“有家新开的咖啡馆”,说“想问问你要不要去尝尝”。
她当时为什么不说“好”?
为什么说要加班?
是真的要加班,还是只是借口?
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小块剥落的墙皮,在黑暗里看像个月牙。
她想起第一次在街角撞到他的时候,书散了一地,两人蹲下捡,手指碰到一起。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实才过了不到两周。
时间真奇怪。
第二天上班,陆以然一直很忙。上午开了两个会,下午一直在看稿子。
到五点半,周晓宁过来敲她桌子。
“下班了,走不走?”
“你先走,我还有一点。”
“又加班?”
“嗯。”
“那你记得吃饭。”
“好。”
周晓宁走了。办公室里人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她和另外两个同事。
六点,那两个同事也走了,只剩她一个人。
她看完了最后一篇稿子,做了批注,发回给作者。然后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咔响。
七点了。
她收拾东西,关电脑,关灯,锁门。走到电梯口,等电梯。
电梯从一楼上来,门打开,里面没人。她走进去,按一楼。
电梯下降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脸色也不好。
到一楼,走出大楼。夜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