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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超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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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二十分钟过得极其缓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温叙礼检查了自行车,确认刹车故障的程度。林景澜检查了拍摄设备,确保电池充足。
三点五十五分,耳机里传来声音:“清洁车进入街道,正在接近。做好准备。”
温叙礼推起自行车,走到预定位置——研究所后院通道的入口处。他假装在修车,弯下腰摆弄刹车。
四点整,一辆白色面包车驶入通道,侧面印着“瑞士净洁”的字样。车停在后院门口,两名清洁工下车,开始从车上卸下设备。
就是现在。
温叙礼推着自行车走到通道中间,假装刹车失灵,自行车向前冲去。他“努力”控制方向,但车子还是歪斜着撞向了路边的垃圾桶。
哐当一声,垃圾桶倒地,里面的垃圾撒了一地。声音引起了清洁工的注意,两人都看向这边。
“对不起!对不起!”温叙礼用英语喊道,假装慌乱地扶起自行车,但自行车似乎卡住了,他“挣扎”着想要搬动。
一名清洁工走过来帮忙。另一名也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朝这边看。
耳机里传来林景澜的声音:“注意力转移,我准备进入。”
温叙礼用余光看到,一个灰色的身影迅速从树林边缘闪出,趁着清洁工背对后门、另一人正在帮自己的时机,溜进了打开的后门。
成功了。
温叙礼继续表演,与清洁工一起把自行车扶正,连连道谢。清洁工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年轻人,车要修修了。太危险。”
“是的,是的,我会修的。谢谢您。”温叙礼推着自行车离开通道,回到树林边缘。
耳机里,谢婉研的声音传来:“林景澜已进入。温叙礼,撤离到观察点,保持通讯。”
温叙礼把自行车藏在灌木丛后,自己则找到一个能观察后院又能隐藏的位置。从这里,他可以看到清洁车和后门,也能看到建筑的一部分窗户。
接下来的时间是最难熬的。林景澜在建筑内部,与外界隔绝,唯一的联系是通过他携带的设备传来的微弱信号,显示他还活着,还在移动。
十分钟过去了。清洁工已经搬完了设备,进入建筑,后门关闭。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十五分钟。耳机里偶尔传来林景澜轻微的呼吸声,但没有说话——他不能出声。
二十分钟。温叙礼开始担心。原计划是潜入后拍摄关键证据,然后从紧急通道撤离,全程不超过三十分钟。但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二十五分钟。谢婉研的声音再次传来:“温叙礼,保持冷静。林景澜的信号还在移动,他没事。”
但温叙礼能听到她声音里的紧张。
三十分钟。超过了预定时间。
就在温叙礼几乎要决定启动应急方案时,耳机里终于传来了林景澜压低的声音:“我在地下室。找到了实验室和文件室。正在拍摄证据。但情况……比想象的糟。”
他的声音里有种压抑的颤抖。
“什么情况?”谢婉研立即问。
“参与者被关在隔离室里,看起来状态很差。我看到了药物注射记录,剂量……很大。还有记忆植入的实验日志,详细记录了每个人的反应。”林景澜停顿了一下,“我需要更多时间,文件很多。”
“时间不够了。”谢婉研说,“清洁工的工作时间还剩二十分钟,之后会锁门离开。你必须在十五分钟内到达紧急出口。”
“明白。”林景澜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我正在前往文件室的核心区域。两分钟。”
温叙礼紧紧盯着建筑后门,心跳加速。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两分钟后,林景澜的声音再次传来:“找到核心文件了。包括投资者的合同草案,技术转让协议,还有……参与者的原始身份资料。他们是从东欧和亚洲被骗来的,以为是参加‘语言交换项目’。”
“拍照,然后立即撤离。”谢婉研命令。
“正在拍。还有最后几份……等等。”
林景澜的声音突然停住。
“怎么了?”温叙礼几乎要喊出来。
“有人来了。脚步声,正在接近文件室。”林景澜的声音压得极低,“我需要躲起来。”
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移动声,然后是一段长时间的寂静。温叙礼感到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敲击着胸腔,每分钟至少一百二十次。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但效果有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林景澜的声音再次响起,几乎耳语:“他走了。是个研究员,来取了一份文件。没有发现我。”
温叙礼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时间更少了。
“林景澜,你必须现在撤离。”谢婉研的声音严厉,“证据已经够了,你的安全最重要。”
“明白。我正在前往紧急通道。”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待。温叙礼看着手表,清洁工的工作时间还剩不到十分钟。如果林景澜不能在他们锁门前离开建筑,就会被困在里面。
五分钟。
四分钟。
三分钟。
就在清洁工开始收拾设备,准备离开时,建筑后方小树林里的工具间门突然打开了。一个灰色的身影闪出,迅速融入树林的阴影中。
耳机里传来林景澜急促的呼吸声:“我出来了。正在前往撤离点。”
温叙礼立即从观察点起身,沿着预定路线向撤离点移动。他的心跳依然很快,但已经不再是恐慌,而是行动的能量。
五分钟后,他们在小径尽头的停车场汇合。林景澜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他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微型存储设备。
“拿到了。”他说,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颤抖,“足够关闭那个地方的证据。”
谢婉研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三人迅速上车,车子立即驶离。
车开出梅兰小镇时,温叙礼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建筑。在夕阳的余晖中,它看起来如此普通,如此无辜。但就在它的地下室里,黑暗正在发生。
而他们,刚刚拿到了揭开黑暗的证据。
“回安全屋。”谢婉研说,“我们需要立即处理这些证据,决定下一步。”
车内暂时安静下来。林景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似乎累极了。温叙礼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
“你做得很好。”温叙礼轻声说。
林景澜睁开眼睛,看着他,露出一个疲惫但真实的微笑:“我们做到了。”
是的,他们做到了。在规则与良知之间,他们选择了行动。在安全与正义之间,他们承担了风险。
现在,证据在手。下一步,是让这些证据发挥作用,真正帮助那些被困在地下室的人。
但首先,他们需要回到日内瓦,回到那个充满辩论和妥协的世界,用手中的证据,推动改变的发生。
倒计时还在继续:距离演示还有五天。但现在,他们有了武器。
安全屋的窗帘紧闭,只留一盏台灯的光亮在房间中央投下一个温暖的黄色光圈。三人围坐在小桌前,微型存储设备通过加密读卡器连接着谢婉研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文件一个接一个展开,像剥开一层层伪装,露出最核心的黑暗。
第一份文件是参与者的原始身份资料。十二个人的照片,大部分是年轻人,眼神里还带着对未来期待的亮光。个人简历显示他们来自波兰、乌克兰、罗马尼亚、越南、菲律宾,被一个名为“跨文化学术交流基金会”的中介机构招募,承诺提供瑞士的语言课程和实习机会。合同条款模糊,费用高昂,但附带了“全额奖学金”的可能性——只要他们同意参与“辅助性认知研究”。
“被骗来的。”林景澜轻声说,手指划过屏幕上那个22岁波兰女孩的照片,“她叫卡塔琳娜,学艺术史,以为能来瑞士看文艺复兴时期的原作。”
第二份文件是实验日志。冰冷的表格记录了每一次记忆植入的细节:日期、时间、目标记忆内容、神经刺激参数、参与者的反应。温叙礼快速浏览,注意到最近一个月的记录显示反应异常率显著上升——从最初的10%增加到近期的45%。注释栏里潦草地写着“耐受性下降”、“需要调整参数”、“7号出现严重定向障碍”。
“他们在加快进度。”温叙礼说,“为了给投资者演示效果,强行推进实验频率,但参与者的神经系统承受不了。”
第三份文件让谢婉研倒吸一口冷气——投资者合同草案。莱克斯制药的技术收购意向书,金额高达两千三百万瑞士法郎,分期支付,第一期付款条件是“成功演示完整记忆植入流程并展示至少三名志愿者的可验证效果”。签署日期定在下周五,演示后一天。
“如果演示成功,钱就会到账。”谢婉研说,“研究所会用这笔钱扩大规模,招募更多‘志愿者’,开发更先进的技术。然后莱克斯制药会把它包装成‘员工认知优化系统’推向市场。”
第四份文件最令人心惊:一组脑部扫描图像。同一个人的大脑,在三个月内的变化。海马体——记忆形成的核心区域——显示出异常的神经连接模式,有些区域过度活跃,有些区域几乎沉寂。最后一幅扫描的日期是上周,注释写着:“9号,记忆提取功能受损,真实与植入记忆无法区分。建议终止实验,但演示需要保留样本。”
“样本……”林景澜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他们把人叫样本。”
台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三个人的剪影,沉默而沉重。证据比他们想象的更充分,也更可怕。这不是边缘性的伦理问题,而是系统性的、商业驱动的、对基本人性的侵犯。
“现在的问题是,”谢婉研打破沉默,“如何使用这些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