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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指令 ...

  •   温叙礼想起母亲。那个在实验室里严谨,在生活中温柔的女性。“她会说,科学应该让人更自由,而不是更受束缚。如果一项技术让人变得更像标准产品,更不像独特的自己,那就要警惕。”

      “就是这个道理。”陈静仪点头,“你们要做的,也许就是帮那些家长看到这个道理——在焦虑中,人容易忘记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夜深了,他们收拾完餐馆,关灯上楼。温叙礼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整理今天的观察记录。他写下了几个关键点:

      1. 技术展示的专业性与风险披露的不充分性之间的落差。

      2. 现场演示中隐蔽的视觉刺激,可能的作用机制。

      3. 家长焦虑被精准利用的营销策略。

      4. 缺乏独立第三方的效果验证和长期跟踪数据。

      5. 模糊的隐私条款和风险转移策略。

      写完后,他给谢婉研发了邮件,附上记录,并建议明天的研究方向:第一,分析那些视觉图案的数学结构,寻找可能的编码模式;第二,查阅国内外类似技术的伦理争议案例;第三,设计针对家长的信息披露指南——如果家长要考虑这类课程,应该问哪些关键问题,应该要求提供哪些信息。

      邮件发送后,他走到窗前。南城的夜晚依然喧嚣,但银杏餐馆所在的这条小街已经安静下来。街灯投下昏黄的光,几只飞蛾在灯下盘旋。

      手机震动,是林景澜的消息:“还没睡?”

      “在整理笔记。你呢?”
      “在想今天那个男孩的眼神。像周小雨一样,有一部分被关起来了。”

      温叙礼沉默了一会儿,回复:“我们会找到方法的。不止是阻止这个公司,是帮助人们理解,为什么‘被关起来的那部分’其实很重要。”

      “嗯,别太焦虑,我在你身边,早点睡,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温叙礼最后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就在云层之上,就像那些被技术风险威胁的真实人性,就在光鲜包装之下。

      第二天是周日。早晨七点,温叙礼被电话铃声吵醒。是谢婉研,声音急促:“叙礼,有新情况。周小雨的父亲联系我们,说小雨昨天半夜突然惊醒,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我们现在去医院,你们能来吗?”

      温叙礼立刻清醒:“哪家医院?”
      “南城大学附属医院心理科。具体见面说。”

      温叙礼叫醒林景澜,两人简单洗漱后匆匆出门。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晨跑的人在公园里锻炼,早餐摊刚支起炉灶。他们打车前往医院,路上温叙礼给陈静仪发了消息,说明情况。

      医院心理科在门诊大楼七楼。他们到达时,谢婉研已经在走廊里,旁边是周教授和他的儿子——周小雨的父亲周明,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性,神色焦虑。

      “小雨昨晚两点突然坐起来,眼神空洞,说了几句话。”谢婉研低声解释,“然后就开始哭,说‘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持续了大约半小时,才慢慢平静下来,但记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周明补充道:“她说的话很奇怪,什么‘效率第一,情感冗余’,什么‘标准化才能优化’,还有一些数字和代码一样的短语。完全不像一个十四岁孩子会说的话。”

      温叙礼的心往下沉。这听起来像是植入信息的“回放”——当意识放松时,那些被植入的指令或信念浮现出来。

      “医生怎么说?”林景澜问。

      “做了初步评估,怀疑是急性应激反应,但原因不明。”谢婉研说,“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做更全面的心理评估和脑部检查。但医院床位紧张,可能要等。”

      正说着,诊室门开了,一位中年女医生走出来:“周小雨的家属?”

      周明立刻上前:“医生,我女儿怎么样?”

      “孩子现在情绪稳定了,但确实有些异常。”医生表情严肃,“她做了一些心理量表,结果很矛盾——认知功能部分得分很高,但情绪识别和共情能力部分得分很低。这种不协调在青少年中很少见。我们需要进一步检查,包括脑电图和功能性磁共振。”

      她看向谢婉研:“谢博士,您也是神经科学领域的,您看……”

      谢婉研点头:“我建议做全面检查。特别是关注边缘系统和前额叶皮层的功能连接。另外,如果可能,我想分析她接受那个培训时的视觉刺激材料。”

      “那个培训……”医生皱眉,“你们怀疑是那个引起的?”

      “目前只是怀疑,需要证据。”温叙礼说,“医生,如果确实是外部干预导致的心理症状,治疗方向会不同吧?”

      “当然。”医生肯定地说,“如果是器质性病变,治疗以药物和物理治疗为主;如果是心理创伤,以心理治疗为主;如果是外部干预……说实话,这种情况很少见,需要多学科会诊。”

      安排住院需要时间。周明决定先带小雨回家,等待医院通知。他们离开诊室时,温叙礼看到了坐在候诊区的周小雨。她抱着一个毛绒玩具,眼神依然有些空洞,但与昨天相比,至少有了情绪的波动——恐惧、困惑、还有一丝微弱的求助。

      “小雨,”温叙礼蹲下身,与她平视,“你昨晚说的话,还记得吗?”

      女孩摇头,声音很轻:“不记得。爸爸说我说话了,但我觉得像做梦。梦里……有人在说话,用我的声音,但不是我。”

      这正是植入信息的特征——被体验为“外来”的,但又通过自己的认知系统表达。

      “那些话,如果让你现在重复,你能重复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低声复述:“学习效率最大化需要消除情感干扰……标准化认知模板提升群体协同性……个体差异是优化障碍……”她的声音机械而平板,与平时的语调完全不同。

      复述完后,她突然颤抖起来:“我不想说这些!这不是我的想法!”

      周明立即抱住女儿:“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们回家。”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温叙礼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这不再只是潜在的“风险”,而是实际发生的伤害。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被植入了不属于她的信念和语言模式,正在经历身份认知的混乱和痛苦。

      “我们需要加快行动。”谢婉研的声音低沉,“周小雨不是个例。昨天演示的三个孩子,可能也有类似反应,只是程度不同。而我们不知道,已经有孩子参加了完整课程。”

      林景澜握紧拳头:“能不能直接警告所有家长?通过媒体,或者学校?”

      “需要证据。”温叙礼虽然同样愤怒,但保持理智,“目前只有周小雨一个案例,而且很难直接证明与培训的因果关系。公司完全可以说,她本来就有心理问题,或者是我们诱导她说那些话。”

      “但那些话的内容……”林景澜说,“明显与公司的宣传理念一致。”

      “一致,但不是证据。”谢婉研叹气,“法律需要直接的因果关系证明,而神经科学的因果关系本来就复杂难证。”

      他们离开医院,回到银杏餐馆。陈静仪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听他们说了情况,表情凝重。

      “那个女孩……她现在一定很害怕。”她轻声说,“就像景澜当时,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自己。”

      温叙礼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只是等待证据积累。在走法律程序的同时,需要想办法阻止更多孩子参加。”

      “怎么阻止?”

      “教育家长。”温叙礼说,“不是直接说‘这个课程危险’,而是教他们问正确的问题,看关键的细节,做知情的决定。即使最终有些家长还是选择参加,至少他们是在了解风险后做的选择。”

      林景澜明白了:“就像在日内瓦,我们不是简单地说‘禁止’,而是制定规则,要求透明,要求知情同意。”

      “对。”温叙礼说,“而且,我们需要联合更多力量——学校、教育部门、心理学界、负责任的媒体。建立一个信息网络,让家长在决策前能听到多元的声音,而不是只有公司的一面之词。”

      这是一个更系统、更长期的工作,但可能比直接对抗更有效。因为真正的防线,不是阻止每一个有问题的产品,而是培养能够识别问题、做出明智选择的公众。

      当天下午,他们开始行动。温叙礼联系了南城晚报的一位资深教育记者,提供了初步调查线索,建议做一篇关于“神经教育技术伦理考量”的深度报道。谢婉研联系了师范大学的教育心理学系,提议开展合作研究。林景澜则通过网络,查找其他城市是否有类似技术的争议案例。

      傍晚,他们收到了专案组的消息:已经成功接触了昨天演示的三个家庭中的两个。其中一个家庭(那个看起来正常的男孩)已经报名了课程,正在等待开课;另一个家庭(头痛的女孩)还在犹豫。专案组安排了心理咨询师以“课程效果随访”的名义接触,正在收集更多信息。

      此外,专案组还提供了一个重要发现:“回声系统公司”的注册法人代表,是一个名叫吴文轩的人。此人曾在三年前注册过另一家公司,那家公司的技术顾问名单中,有一位前零域外围研究人员。

      “零域的影子。”温叙礼看着资料,“虽然零域核心被摧毁了,但技术、人员、理念,可能通过其他形式继续存在。”

      林景澜感到一阵寒意:“所以他们可能不只是商业公司,可能是零域理念的另一种实现?”

      “不一定是有组织的继承,更可能是技术扩散的结果。”谢婉研分析,“零域的研究成果可能被部分人员带出,结合商业需求,形成了新的产品。危险的不是某个组织,而是这种‘控制人、优化人’的理念,已经渗透到了商业领域,找到了新的载体。”

      这才是真正令人担忧的——当一种危险理念脱离了特定的邪恶组织,变成了看似中立的商业产品,它的传播会更广泛,抵抗会更困难。

      晚上,温叙礼在房间里整理所有资料。电脑屏幕上,一边是“回声系统”光鲜的宣传材料,一边是周小雨空洞的眼神照片,中间是他正在起草的《家长知情选择指南》草稿。

      窗外,南城的夜晚继续着它平凡的喧嚣。但在平凡之下,一场关于“人该如何被对待”的无声战斗正在进行。战斗的武器不是枪炮,而是信息、证据、伦理思考,以及唤醒更多人关注那些看似微小却至关重要的选择。

      深夜,温叙礼收到了谢婉研发来的邮件附件——她父亲谢明哲对视觉图案的初步分析结果。邮件里只有一句话:“图案包含隐蔽的二进制序列,初步解码显示内容为行为指令片段。详情明天面谈。”

      温叙礼盯着那句话,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行为指令片段。

      这不是“认知优化”,是行为编程。

      防线必须建立,而且必须尽快。

      因为每延迟一天,就可能多一个孩子,多一个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重写他们之所以为人的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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