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中心 ...
-
下午,温叙礼和林景澜前往南城大学,与谢明哲教授讨论小雨画出的流程图。那幅画相当详细:三个同心圆,分别标着红、蓝、黄,圆在旋转,旁边标注着旋转速度、方向、停顿点。更关键的是,小雨在画旁边写了一些数字和符号,像是某种控制参数。
“这些参数很有价值。”谢明哲教授指着那些数字,“如果这是真实的控制逻辑,我们可以模拟出不同参数设置下的指令序列。然后与孩子的实际行为变化对比,验证因果关系。”
“但需要更多数据。”谢婉研说,“单一案例不够。我们需要更多参加过培训的孩子的信息。”
温叙礼想起专案组正在接触的其他家庭:“专案组已经联系了四个家庭,其中两个同意提供孩子的培训记录和变化描述。另外,通过晚报报道,又有三位家长联系我们,说孩子参加了类似培训后出现变化。”
“好,收集起来,建立数据库。”谢明哲教授说,“科学需要数据,伦理辩论也需要证据。我们要做的不是煽动情绪,是呈现事实。”
离开南大时,天色已晚。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学生们抱着书匆匆走过,有人去图书馆,有人回宿舍。年轻的面孔,年轻的梦想。温叙礼想起自己三年前刚入学时,以为科学就是纯粹的真理探索。现在他知道,科学永远与权力、利益、伦理交织在一起。但这不意味着要放弃科学,而是要学会负责任地使用科学。
周六下午两点,银杏餐馆。一楼的桌椅被重新布置,腾出中间空间,摆上折叠椅。三十多个座位很快坐满,还有几位站在后面。来的大多是附近居民,也有几位看到报纸特意赶来的家长。
陈静仪准备了茶水和点心,免费提供。简单的善意,却让气氛格外融洽。
讲座开始。谢婉研先介绍了神经反馈的基本原理,用花园的比喻解释技术如何可以帮助孩子,但强调“帮助不是代替”。接着,师范大学的王教授讲了儿童认知发展的规律,强调“差异是常态,不是缺陷”。儿童心理医生分享了几个案例,说明当孩子被迫符合某个外部标准时可能出现的心理问题。
温叙礼负责讲技术伦理部分。他没有直接提及“回声系统”,而是讨论一般性原则:“当一项技术承诺改变人的心智时,我们需要问几个问题:改变的目标是谁定义的?改变的过程是否尊重个体的自主性?改变的结果是否增强了人的能力还是限制了人的可能性?”
他展示了周小雨那幅“门与图案”的画(匿名处理),解释它如何象征技术可能带来的约束。然后,他分享了《家长知情选择指南》的核心问题:
“当考虑让孩子参加任何‘能力提升’培训时,可以问提供者这几个问题:技术具体原理是什么?有哪些独立研究支持效果?有哪些已知风险?如何保护孩子的隐私和数据安全?如果效果不理想或出现副作用,有哪些退出和补救机制?”
现场很安静,家长们认真听着,有的在记笔记。问答环节,问题很实际:“如果学校推荐这种课程怎么办?”“如何判断孩子是真的需要帮助,还是只是正常的发展差异?”“如果其他孩子都参加了,我的孩子不参加会不会落后?”
没有简单答案,但讨论本身就是价值——当人们开始思考这些问题时,就已经在建立自己的判断力。
讲座进行到一半时,餐馆门口来了几位不速之客。三位穿着正式西装的男性站在门外,看着里面的讲座。温叙礼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回声系统”说明会上的那位王博士。
他继续讲完自己的部分,然后示意谢婉研继续。讲座结束后,家长们陆续离开,有的留下来继续咨询。那三位访客还站在门外。
温叙礼走出去,礼貌地点头:“王博士,没想到您会来。”
王博士表情平静,但眼神锐利:“温记者,你们的讲座很有影响力。不过,我注意到你们在讨论中引用了一些可能引起误解的例子。”
“我们讨论的是普遍原则,不是特定案例。”温叙礼回应,“如果王博士对内容有不同意见,欢迎参加讨论。科学就是在辩论中进步的。”
“科学需要严谨证据,不是捕风捉影的猜测。”王博士的语气依然克制,“我们公司的技术有完整的研究支持和安全认证。如果你们有具体疑问,可以正式提出,我们会提供详细解答。”
“这正是我们希望看到的——公开、透明、基于证据的对话。”温叙礼说,“事实上,我们正在准备一份关于神经教育技术伦理的白皮书,如果贵公司愿意提供技术细节和效果数据参与讨论,我们会很欢迎。”
这种不卑不亢的回应让王博士有些意外。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们会考虑。不过,在公开讨论时,请确保信息准确,避免误导公众。”
“这也是我们的原则。”
王博士和他的同事离开了。林景澜走到温叙礼身边:“他们来干什么?示威?警告?”
“可能是评估形势。”温叙礼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如果我们只是情绪化攻击,他们可以轻易反驳。但我们做的是建设性讨论,他们就不好直接对抗了。”
“他们会反击吗?”
“可能会。但只要我们坚持基于证据、开放对话的原则,他们就很难找到攻击点。”
回到餐馆里,几位家长还在和专家交流。一位母亲担忧地说:“我孩子学校下周要开家长会,听说会推荐一个‘智能学习系统’,不知道跟你们讲的是不是一回事。”
谢婉研递给她一份指南:“不管是什么系统,这些问题都适用。您可以把这些问题带去家长会,问问学校。”
那位母亲接过指南,感激地点头:“谢谢。以前总觉得学校推荐的就是好的,现在知道要多问几句了。”
这就是进步。不是推翻什么,不是禁止什么,是让普通人在面对复杂选择时,多一份思考,多一份判断的能力。
晚上,收拾完餐馆,温叙礼、林景澜和陈静仪坐在空荡的一楼。桌椅已经归位,地面打扫干净,但空气中还留着讲座的余温。
“今天来了三十七个人。”陈静仪数着签到表,“比预想的多。还有几个人留了电话,说希望有后续活动。”
“不止三十七人。”温叙礼说,“思想会传播。今天来的人,会把听到的告诉家人、朋友、邻居。信息会像涟漪一样扩散。”
林景澜泡了三杯茶:“下周,南城还有两所中学要开家长会,可能会讨论类似技术。我们能不能把讲座内容做成小册子,通过家长传播?”
“可以。”温叙礼说,“但要注意方式——不是‘警告手册’,是‘信息手册’。提供事实,提供问题,让人们自己决定。”
夜深了,他们各自回房休息。温叙礼坐在书桌前,整理今天的记录。窗外,南城的夜晚依然喧嚣,但银杏餐馆所在的这条小街已经安静下来。
手机震动,是专案组张警官的消息:“今天讲座后,‘回声系统’公司内部有讨论。他们可能调整策略,更强调透明和伦理。这是压力起作用的迹象。继续推进,但要小心反制。”
温叙礼回复:“明白。我们坚持开放对话原则,不给他们对抗的借口。”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前。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微弱但坚定。他想起了周小雨画中的那些门,门里透出的光。每个孩子都应该有权利走向自己选择的门,而不是被无形的图案锁定在原地。
他们的工作,就是让更多人看到那些图案的存在,然后一起决定,是要保留那些图案,还是擦掉它们,让每个花园按照自己的样子生长,让每扇门都为想走进它的人敞开。
战线很长,战斗方式不同,但目标不变:守护每个人成为自己的权利。
明天,新的一周,新的工作。
但今夜,他们可以带着小小的成就感入睡——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可能开始思考的家庭,三十七圈扩散的涟漪。
在庞大而复杂的世界里,改变总是从微小的涟漪开始。
而他们,正在成为涟漪的中心。
银杏餐馆社区讲座后的第三天,南城下了一场绵长的春雨。雨从清晨开始,淅淅沥沥,把老城区的石板路洗得发亮,屋檐下的雨帘像珠串般垂落。温叙礼站在餐馆二楼窗前,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微凉的茶,看着街对面杂货店的蓝色雨棚在雨中微微颤动。
楼下传来陈静仪和王师傅准备午餐食材的声响——菜刀与砧板有节奏的碰撞,水龙头流水的哗啦声,偶尔几句低声交谈。这些日常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安宁,仿佛上周六那场座无虚席的讲座,那些关于神经编码和伦理选择的激烈讨论,都只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扩散后,湖面终将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