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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西窗钢琴与东墙书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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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八点,钢琴运到时,商禾清正在研究下周的手术方案。门铃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开门看见两个搬运工和那架被毛毯包裹的立式钢琴时,他第一反应是:走错门了。
“江彦尘先生的家?”搬运工核对订单。
商禾清还没回答,主卧门砰地打开。江彦尘冲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只套了件松垮的T恤。“对对,搬进来!”
钢琴占据了客厅最佳位置——西窗下,那里原本是商禾清规划的书架区。搬运工撕掉保护层,一架深棕色旧钢琴显露出来。漆面有细微划痕,但保养得宜,琴键泛着温润的光泽。
“放这儿行吗?”
“就这儿,谢谢。”江彦尘付了小费。
门关上后,客厅突然拥挤起来。商禾清看着那架钢琴,又看看自己堆在墙角的医学书籍纸箱,第一次感受到领土被侵犯的实质感。
“这钢琴……”他斟酌措辞,“体积不小。”
“音色好。”江彦尘打开琴盖,试了几个音。音有些不准,但共鸣醇厚,“明天调音师来。”
“你经常弹?”
“以前经常。”江彦尘的手指在琴键上滑过,“后来……忙了。”
这个停顿很微妙。商禾清注意到江彦尘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客厅空间需要重新规划,对吧医生?我们来划个三八线。”
他用了“三八线”这个词,带着少年气的挑衅。
商禾清他有医生的空间估算能力他后退两步,用目光丈量客厅,手指在空中虚划:“钢琴宽约1.5米,深0.6米,加上演奏空间,总占约6平米。”
江彦尘挑眉:“目测?”
“职业训练。”商禾清解释,“手术时要快速判断器械与组织的距离,误差不能超过2厘米。”
“所以你现在把我当待切除的肿瘤?”江彦尘笑了。
“不。”商禾清顿了顿,“当需要精确对待的存在。”
江彦尘挑眉:“东墙那面?”
“采光适合阅读。”
“那是早晨采光最好。”江彦尘走到钢琴边,“下午阳光会直射钢琴音板,对木头不好。”
两人对视。一场关于光线的争夺。
“你可以拉窗帘。”商禾清说。
“那你就没光了。”
“我白天在医院。”
对话陷入僵局。江彦尘突然笑了:“医生,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一个也喜欢把什么都算清楚的人。”江彦尘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
最后他们达成妥协:钢琴留在西窗下,但加装透光纱帘;书架放在东墙,但最靠窗的1米区域留作“缓冲区”——谁也不放东西。
“缓冲区干什么用?”商禾清问。
“放我们都不想让对方看见的东西。”江彦尘眨眨眼,“比如你的情书,我的……罚单。”
商禾清面无表情:“我没有情书。”
“那太遗憾了。”江彦尘说,“你这么好看,应该有很多人追。”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商禾清耳根一热。他转身整理书籍,假装没听见。
晚上九点,江彦尘要去酒吧排练。临走前,他打开钢琴凳,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这个放缓冲区,你不准偷看。”
“里面是什么?”
“秘密。”江彦尘笑得狡黠,“等价交换,你也可以放一个你的秘密在缓冲区。”
门关上后,商禾清看着那个铁盒子。很旧,边缘生锈,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机器猫,90年代孩子的共同记忆。
他克制住好奇心,继续整理书籍。但铁盒子像个磁场,总吸引他的目光。
十一点,商禾清洗完澡出来,发现江彦尘已经回来了——比预期早,正坐在钢琴前发呆。
“排练结束了?”
“取消了。”江彦尘没回头,“主唱急性肠胃炎。”
“严重吗?”
“送医院了。”江彦尘终于转身,商禾清看见他眼眶有点红,“医生说没事,但……”
他没说完。但商禾清懂了——酒吧歌手没有医保,一场病可能毁掉一个月的生活。
“医药费……”
“我垫了。”江彦尘说得很轻,“总不能看着他死。”
这个瞬间,商禾清看到了江彦尘的另一面:玩世不恭下的重义,散漫外表下的担当。
“你可以……”商禾清犹豫了一下,“如果需要……”
“不用。”江彦尘打断他,“我有钱。只是……”他苦笑,“这行就这样,今天不知明天。”
沉默。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江彦尘突然开始弹琴。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一段重复的旋律,简单却忧伤。商禾清站在原地听,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
“这是我哥教我的第一首歌。”江彦尘说,“《小星星变奏曲》,但他改编过。”
“你哥也是音乐人?”
“他是……天才。”江彦尘的手指轻轻抚过琴键,“真正的天才。”
他没再多说,但商禾清听出了怀念的重量。
周六早晨七点,商禾清被敲门声吵醒。调音师来了,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先生。
“这钢琴保养得真不错。”调音师打开内部检查,“看这磨损程度,前主人经常弹。”
江彦尘靠在墙边:“嗯,他很爱这架琴。”
“现在年轻人很少用立式钢琴了,都用电钢琴。”调音师一边调音一边闲聊,“你哥怎么不弹了?”
商禾清正在厨房煮咖啡,听到这句话动作一顿。
江彦尘沉默了几秒:“他……不在了。”
调音师的手停在半空。“抱歉。”
“没事。”江彦尘说,“都三年了。”
调音工作继续,但气氛变得沉重。商禾清端着咖啡出来时,看见江彦尘盯着钢琴内部某处,眼神空洞。
调音进行到高音区时,突然卡住了。一个琴键按下去没声音。
“奇怪,刚才还好好的。”调音师皱眉,打开检查。
他在音锤后面摸到了什么东西——一张折叠的纸,卡在机械装置里。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取出,纸已经泛黄。
“这是什么?”商禾清问。
江彦尘接过纸,展开时手指微微颤抖。纸上用蜡笔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五线谱,下面写着:
“给阿尘的歌——等你长大教你弹”
字迹幼稚,显然是孩子的笔迹。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
“这是……”调音师猜测。
“我七岁时画的。”江彦尘的声音很轻,“我哥说等我学会识谱就教我弹,但后来……”他没说完,把纸小心抚平。
调音师轻声说:“你哥哥一定很爱你。”
“为什么?”
“会把孩子随手画的谱子保存二十年的人,一定是把对方放在心尖上。”
江彦尘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商禾清看见他眼角有光闪了一下,但很快消失。
调音结束后,江彦尘多付了费用。送走调音师,他坐在钢琴前,把那页纸放在谱架上。
“想听吗?”他问商禾清。
“你学会了?”
“我哥后来教我了。”江彦尘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
旋律响起来。简单的几个音符,被发展成温柔的小调。商禾清不懂音乐,但能听出其中的情感——怀念,遗憾,还有深深的爱。
一曲终了,江彦尘说:“这是我唯一一首……弹不完整的歌。”
“为什么?”
“我哥只教了一半。”江彦尘看着那张纸,“后来他生病,就……忘了。”
这个“忘了”用得很轻,但商禾清听出了背后的沉重。他突然想起医院里那些神经系统退化的患者,他们也会渐渐“忘记”——忘记名字,忘记亲人,忘记自己。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但他没问。
上午十点,商禾清要去医院值班。出门前,江彦尘叫住他。
“医生,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
江彦尘指了指缓冲区:“那个铁盒子……我想放点新东西进去,但不想自己打开。你能帮我吗?”
商禾清愣住:“那是你的隐私。”
“我知道。”江彦尘笑了笑,“但我需要一个人见证……见证我往里放什么。”
这个请求很奇怪。但商禾清还是走到缓冲区,拿起铁盒子。很轻,摇晃有细碎声响。
“打开吧。”江彦尘说。
商禾清打开盒盖。里面东西不多:
·一把生锈的钥匙
·一张褪色的游乐园门票
·几颗玻璃弹珠
·还有……一本病历复印件
商禾清的目光停在病历上。职业本能让他想翻开,但他克制住了。
“你想放什么进去?”他问。
江彦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
“今天把哥哥的歌弹给另一个人听了。”
他接过铁盒子,把便利贴放进去,然后合上盖子。
“好了。”他说,“谢谢。”
商禾清看着他:“为什么让我见证?”
“因为……”江彦尘顿了顿,“因为我觉得你会懂。懂这种……想要记住的心情。”
他用了“记住”,而不是“纪念”。商禾清突然明白了——铁盒子里的不是遗物,而是防止遗忘的锚点。
“我要迟到了。”商禾清看了看表。
“去吧。”江彦尘挥挥手,“晚上……冰箱贴战争继续?”
“好。”
中午十二点,商禾清在医院食堂吃饭时,手机震动。江彦尘发来一张照片——冰箱门,上面贴了一张新便利贴:
“医生,我买了酸奶放在你那边。记得喝,对你的胃好。”
下面画了个笑脸。
商禾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相机,拍下自己面前的医院营养餐,回复:
“你的晚餐建议:不要吃泡面,冰箱第二层有食材。”
几分钟后,江彦尘回复:
“遵命,医生大人。”
后面跟着一个小狗敬礼的表情包。
商禾清放下手机,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对面坐下的同事惊讶地问:“商医生,遇到好事了?”
“嗯?”商禾清立刻恢复平静,“没有,看个笑话。”
但他心里知道,那不是笑话。
那是晨与昏的第一次正式对话——隔着冰箱门,用便利贴和表情包,两个生活在不同时区的人,开始学习彼此的语言。
而钢琴背后的故事,才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