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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箱贴战争 ...

  •   周六晚上九点半,商禾清值完班推开家门时,愣在了玄关。

      冰箱门上贴满了便利贴。

      不是他常用的那种纯白医用备忘贴,而是五颜六色、各种形状的——有星星、云朵、猫爪,甚至还有一张印着“摇滚不死”的黑色骷髅头贴纸。

      江彦尘用了整整一包便利贴。

      左边区域(商禾清的“健康食品区”):
      “鸡胸肉
      “脱脂牛奶(注:开封48小时,建议24小时内饮用完毕)”

      每条下面都用红笔补充了医学建议——那确实是商禾清的字迹,但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

      右边区域(江彦尘的“生存物资区”):
      “啤酒(注:最佳饮用温度4℃,你放的位置约8℃)”
      “泡面(注:建议搭配青菜和鸡蛋,否则营养值为负)”
      “薯片(注:开袋后需用夹子密封,否则口感≈嚼纸板)”

      最下方还有一行大字:
      “医生,你的冰箱分区太死板了,生活需要一点混乱美学”——江彦尘

      商禾清站在冰箱前,足足审视了三分钟。然后他放下背包,从背包里拿出一支记号笔

      反击开始。

      他在江彦尘的每条便利贴下面,用医学批注的格式回应:

      “啤酒:乙醇含量≥4.5%,每日超过500ml即达肝损伤阈值”
      “泡面:钠含量≈每日推荐摄入量200%,建议搭配至少1000ml饮水”
      “薯片:丙烯酰胺(2A类致癌物)

      后面补了个括号:(有问题请联系商医生)。

      幼稚。太幼稚了。

      商禾清写完后退一步,突然意识到自己嘴角在上扬——这种近乎小学生斗嘴的行为,居然让他感到一丝……乐趣?

      晚上十点,商禾清洗完澡出来,发现冰箱上又多了一张新贴纸:

      “商医生:
      1. 你的字确实漂亮(医学训练?)
      2. 肝脏功能检测报告我可提供(三个月前体检)
      3. 我买了酸奶放你那边,记得喝
      ——江彦尘”

      下面画了个吐舌头的简笔画小人。

      商禾清盯着那个小人看了五秒,然后打开冰箱。在他那格的顶层,果然放着两盒希腊酸奶,原味,零脂肪——正是他常买的牌子。

      这个人什么时候观察到的?

      他正想撕张便条回复,手机突然响了。急诊科值班医生的电话,语气急促:“商医生,有个特殊情况需要你会诊,能马上来医院吗?”

      “什么情况?”
      “16岁男孩,酒吧演出时从舞台摔落,头部着地,意识模糊。神经外科医生都在手术,这边……”

      商禾清心里一沉:“哪家酒吧?”
      “‘暮色’酒吧,在……”

      “我知道。”商禾清打断他,“我十分钟到。”

      电话挂断时,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他处理过更严重的颅脑外伤。是因为“暮色”是江彦尘今晚演出的地方。

      晚上十点二十,商禾清冲进儿童医院急诊科。走廊里挤满了人——穿着铆钉皮衣的摇滚青年,妆容花掉的女鼓手,还有两个警察在做笔录。空气里有血腥味、酒精味,还有年轻人特有的汗味和香水味。

      “伤者呢?”商禾清抓住一个护士。
      “3号抢救室,刚做完CT,脑外科在看了。”

      推开抢救室门的第一眼,商禾清先看见的是江彦尘。

      他靠墙站着,脸色苍白如纸,右手胡乱缠着绷带,白色T恤的右袖被血浸透了大半。但他站着。受伤的不是他。

      商禾清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恢复正常——医学本能压过了私人情绪。

      病床上躺着个蓝头发的少年,十七八岁模样,额头缠着加压纱布。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颅内压监测数值在显示屏上跳动:18mmHg。

      “商医生。”脑外科的李主任抬头,“你来得正好,CT显示硬膜下血肿,但出血量还不大,中线结构无移位。”

      商禾清走到阅片灯前,快速扫过CT片。“瞳孔?”
      “左侧对光反射迟钝,但存在。”李主任递过瞳孔笔,“问题是这孩子没家属在场,酒吧老板说他未成年,外地来的驻唱歌手。”

      “我来联系。”江彦尘突然开口。

      他走到床边,从少年牛仔裤口袋掏出手机,用指纹解锁——显然他们很熟。解锁后他翻通讯录,手指在“妈妈”那一栏停顿了一秒,然后拨出。

      电话接通后,江彦尘走到角落,用商禾清听不懂的方言快速解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商禾清能听出他在努力控制语气,每个停顿都像在吞咽情绪。

      商禾清这才注意到,江彦尘右手绷带的血在扩大。

      “你受伤了。”商禾清走过去。
      “小伤。”江彦尘挂断电话,“玻璃划的,不深。”
      “需要清创缝合。”

      凌晨一点,蓝发少年——小川,颅内压稳定在20mmHg以下。商禾清走出抢救室,看见江彦尘坐在走廊长椅上,头靠着墙,眼睛闭着。

      他右手绷带的血已经渗到第三层纱布。

      “处置室。”商禾清说。
      江彦尘睁开眼,没说话,默默跟着他走。

      处置室里冷白灯光刺眼。商禾清戴上无菌手套,打开清创包。酒精棉球触到伤口时,江彦尘的肌肉猛地绷紧。

      “疼就说。”商禾清动作放轻。
      “不疼。”江彦尘咬牙。

      伤口长约4cm,边缘不规则——酒吧碎玻璃的典型伤口。商禾清仔细清创,碘伏消毒,然后开始缝合。

      “他叫小川,十七岁。”江彦尘突然开口,“我半年前在老家认识的,他说想学音乐,我就……带他出来了。”
      “监护人同意?”
      “他妈同意。”江彦尘盯着天花板,“说跟着我比在老家混网吧强。”

      缝合针穿过皮肤,带出细小的血珠。商禾清的动作稳定而精准——这种小伤口他闭着眼睛都能缝好,但今天格外专注。

      “怎么摔的?”
      “舞台灯架松了,他要护吉他,自己撞上去的。”江彦尘声音发哑,“那把吉他是他爸的遗物,他爸也是玩音乐的,肝癌走了。”

      商禾清的手顿了顿,继续缝合第三针。

      “医药费……”江彦尘说,“我会付。”
      “他妈妈说了不用你管。”
      “但我得管。”江彦尘转头看他,眼睛里血丝明显,“我带他出来的,我得负责。”

      最后一针打完结。商禾清剪断缝线,开始包扎。

      “破伤风抗毒素要打。”他说,“你上次接种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那就现在打。”

      凌晨两点,江彦尘躺在留观室病床上,右手吊着水——破伤风抗毒素和消炎药。商禾清坐在床边椅子上,用瞳孔笔检查他的眼睛。

      “你瞳孔不等大。”商禾清说,“轻微脑震荡症状,自己没发现?”
      江彦尘愣住:“什么时候……”
      “可能撞到头了,或者应激反应。”商禾清收起瞳孔笔,“需要观察6小时。”
      “我必须睡这儿?”
      “对。”

      江彦尘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几分钟后,他轻声说:“小川的医药费,大概多少?”
      “医保后预估一万二左右。”
      “我下个月有场商演,能拿八千。”江彦尘像是在自言自语,“再借点……”

      “我可以垫付。”商禾清说。

      江彦尘猛地睁眼:“什么?”
      “我说,我可以先垫付医药费。”商禾清语气平静,“无息,分期还,期限你定。”
      “为什么?”江彦尘撑起身子,“我们认识不到一周。”
      “两个理由。”商禾清竖起手指,“第一,你需要。第二,我相信你会还。”

      江彦尘盯着他,像在解读一道复杂的乐谱。良久,他躺回去,笑了:“医生,你这种性格,在酒吧会被骗得裤子都不剩。”
      “但我没去过酒吧。”商禾清说,“而且我判断准确率很高。”

      这话有点傲,但江彦尘信了。一个不到三十岁就当上主治医师的人,智商和判断力都不会差。

      “好吧。”江彦尘说,“那还款方式……我能用演出门票抵债吗?给你VIP座位。”
      “不用。”商禾清站起身,“好好休息,我四点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时,江彦尘叫住他:
      “商禾清。”
      第一次被连名带姓地叫,商禾清回头。

      “谢谢。”江彦尘说,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不只是为钱。”

      商禾清点点头,关上门。走廊里,他靠在墙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凌晨三点五十,商禾清再次走进留观室。江彦尘睡着了,呼吸均匀,右手上的输液针已经拔掉,止血胶布贴得有点歪——显然是自己胡乱撕掉的。

      商禾清走过去,想帮他调整一下枕头。手指刚碰到枕边,就被睡梦中的人抓住了手腕。

      江彦尘没醒,只是无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温热,指尖的薄茧硌着皮肤。他的拇指在商禾清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乐器的品丝。

      商禾清僵住。

      他可以抽出手——应该抽出手。但江彦尘握得不紧,却有种不容拒绝的依赖感。这只手几个小时前还在舞台上拨动琴弦,现在却脆弱地抓着他。

      最终,商禾清调整了一下姿势,在床边坐下,任他握着。

      月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切出明暗条纹。商禾清低头看着——他的手比江彦尘小半号,肤色更白,指腹有长期洗手和戴手套形成的轻微脱皮。

      而江彦尘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和指尖有茧,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这是一双创作音乐的手,一双今晚为了护住别人而受伤的手。

      监护仪的数字规律跳动:心率72,血氧98%。商禾清无意识地开始默数——这是他值夜班时的习惯,用数字保持清醒。

      数到第347下时,江彦尘突然动了动,呢喃了一句什么。

      商禾清凑近:“什么?”
      “……哥……”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江彦尘的眉头皱起来,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些。

      商禾清想起钢琴里那张二十年前的儿童画谱,想起铁盒子里的病历复印件,想起那句“他生病,就忘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脑中成型,但他选择不问。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拂开江彦尘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医疗器械。

      江彦尘的眉头舒展开,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晨光还未到来,但黑夜最深的部分已经过去。

      商禾清保持那个姿势,直到护士来查房。抽出手时,江彦尘在睡梦中不满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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