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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共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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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凌晨四点半,商禾清轻手关上留观室的门。走廊的灯光惨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本该回家睡觉——连续工作了近二十小时,明天还有三台预约手术。但身体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
走出医院时,城市还在沉睡。路灯下飘着极细的雨丝,像某个失眠者吐出的叹息。他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他:“医生刚下班?”
“嗯。”
“辛苦啊。”司机打开电台,深夜节目正放着一首老歌,“这么晚,家里有人等吗?”
商禾清看向窗外。这个问题很简单,答案也很简单:没有。但此刻,他想起的是冰箱上那些彩色便利贴,是缓冲区那个生锈的铁盒子,是病床上那只握住他手腕的手。
“有。”他听见自己说,“有个……室友。”
说出“室友”两个字时,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不止是室友了,但还不是别的什么。是停战协议签署后的微妙和平,是急诊室月光下交换过的秘密。
凌晨五点,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很轻,但客厅里有人。
江彦尘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吉他。听到声音他抬头,眼睛里没有睡意。“回来了?”
“你怎么醒了?”商禾清挂外套,“脑震荡需要休息。”
“睡不着。”江彦尘转着笔,“一闭眼就是小川摔下去的画面。”
商禾清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探他额头——体温正常。这个动作太顺手,两人都愣了一下。
“我没事。”江彦尘笑了笑,“倒是你,眼睛都是红血丝。”
“值班正常现象。”商禾清走到厨房,“喝水吗?”
“咖啡?”
“凌晨五点喝咖啡,你今天不用睡了。”
“反正也睡不着。”江彦尘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医生,你失眠的时候怎么办?”
商禾清接水的动作顿了顿。他当然失眠过——第一次主刀手术前夜,父亲忌日,还有母亲生病住院的那些晚上。他的方法是:起来看文献,直到大脑因过度疲劳自动关机。
“工作。”他如实说。
江彦尘笑了:“果然是医生。”他接过商禾清递来的水,指尖相触时两人都缩了一下,“我是写歌。把睡不着的东西写成旋律,它们就不在脑子里吵了。”
凌晨五点半,他们坐在客厅地毯上——那块深灰色的中立区地毯。江彦尘抱着吉他,但没有弹,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琴弦。
“小川的妈妈早上七点到。”他说,“我定了闹钟去接。”
“我开车送你们。”商禾清说。
“你不用休息?”
“已经醒了。”商禾清看了眼手表,“两小时后我还有台手术,现在睡反而更累。”
沉默。窗外的天开始泛出鸭蛋青色。
“医药费……”江彦尘开口。
“不急。”
“我不是说这个。”江彦尘转头看他,“我是说,谢谢你。不是客套,是真的。”
商禾清看着地毯上的纹路。这种直白的情感表达让他不知所措,他习惯了用数据、用治疗方案、用医学证据与人沟通。
“你昨天为什么来医院?”他换了个话题,“手受伤了可以自己处理。”
“因为……”江彦尘的手指停在一根弦上,“因为小川喊的是我的名字。他摔下去的时候,喊的是‘尘哥’。”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琴弦振动后的余音,在凌晨的空气里颤抖。
“我带他出来的时候,跟他妈妈保证过。”江彦尘继续说,“我说我会看着他,不会让他学坏,不会让他饿着。我没说不会让他受伤,因为……这行怎么可能不受伤。”
商禾清想起自己带实习生时的心情。看着那些年轻医学生第一次进手术室,既希望他们成长,又害怕他们承受不住生命的重量。
“你做得很好。”他说。
“什么?”
“你第一时间送他到医院,联系家属,处理伤口。”商禾清用医学术语包装肯定,“急诊流程规范,预后判断准确。”
江彦尘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医生,你这是在给我写病程记录吗?”
“我在说事实。”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像两块原本尖锐的石头,在溪水里浸泡久了,磨出了温润的棱角。
凌晨六点,江彦尘终于抱起吉他。
“想听吗?我昨晚写的。”
“现在弹不会吵到邻居?”
“这个点,醒着的人都有故事。”江彦尘调了调弦,“而且我用了弱音器。”
他弹的是一段很慢的旋律。没有歌词,只有吉他声像水一样流淌。商禾清不懂音乐理论,但能听出其中的情绪——担忧,自责,还有一丝挣扎着的希望。
弹到一半,江彦尘突然停下。
“怎么了?”商禾清问。
“缺个段落。”江彦尘皱眉,“这里应该有个转折,但我想不出……”
商禾清看着他的手在琴颈上游移,那些老茧和疤痕在晨光里清晰可见。他忽然想起昨晚在急诊室,就是这只手,握着他的手腕,掌心滚烫。
“或许……”商禾清犹豫着开口,“或许转折不需要太复杂。就像……就像生命体征突然稳定下来那一刻。前一秒还在危险边缘,下一秒监护仪的曲线就开始规律了。”
江彦尘抬起头,眼睛亮了。
他重新开始弹奏。这一次,旋律在某个节点突然上扬——像心跳复苏的瞬间,像呼吸重新顺畅的那个吐息。简单,但有力量。
一曲终了,两人都没说话。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
“这首叫什么?”商禾清问。
“还没想好。”江彦尘放下吉他,“也许叫《凌晨五点的急诊室走廊》?”
“太长了。”
“那《止血带与弦》?”
“太抽象。”
商禾清想了想:“《晨间交班》。”
“什么?”
“医院术语。”商禾清解释,“夜班医生和白班医生交接工作的时间。危险期有没有过,接下来要注意什么,都在这个时候说清楚。”
江彦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玩味的笑,是真正柔软的笑。
“好。”他说,“就叫《晨间交班》。”
早晨六点半,商禾清站起来:“我该准备手术了。”
“现在?”江彦尘看了眼窗外,“天还没全亮。”
“术前准备要两小时。”商禾清往厨房走,“你要喝粥吗?简单煮一点。”
“我来吧。”江彦尘跟着进厨房,“你坐着,医生下夜班还做饭,太惨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共用厨房的早晨。空间很小,两个成年男人转身时会碰到肩膀。江彦尘淘米,商禾清洗菜;江彦尘开火,商禾清调味。没有商量,但配合默契得像合作多年的手术团队。
粥在锅里咕嘟冒泡时,江彦尘突然说:“我哥以前也这样。”
“怎样?”
“失眠的时候陪我聊天。”江彦尘搅拌着粥,“他有睡眠障碍,经常整夜睡不着。我就爬起来陪他,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旁边。”
商禾清靠在料理台边,安静地听。
“后来他情况变差,就不让我陪了。”江彦尘的声音很平,“他说不想让我看见他那个样子。但我还是知道,因为我能听见——他房间的脚步声,整夜整夜,像困兽。”
粥的香气弥漫开来。白气升腾,模糊了两个人的表情。
“那张病历……”商禾清轻声问,“是孤独症并发症的记录?”
江彦尘的手停在半空。几秒后,他点头:“进行性神经退化。医生说他这种情况很少见,但……发生了。他开始忘记事情,忘记怎么弹琴,最后连我都……”
他没说下去。但商禾清懂了。
“所以你深夜写歌。”商禾清说,“不只是因为灵感?”
“因为害怕。”江彦尘坦诚得令人心疼,“害怕有一天,我也会忘。忘了我哥教我的歌,忘了怎么弹琴,忘了为什么开始唱歌。”
他把粥盛进碗里,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易碎品。
“音乐是我记住他的方式。”他说,“每一个和弦,每一段旋律,都是证据。证明他存在过,证明他爱过我。”
早晨七点,他们坐在餐桌前喝粥。晨光终于完整地照进来,把餐桌切成明暗两半。商禾清在光里,江彦尘在影中。
“今天的手术……”江彦尘问,“难吗?”
“室间隔缺损修补,三岁患儿。”商禾清说,“成功率很高。”
“但你还是很紧张。”
商禾清抬眼:“你怎么知道?”
“你的右手。”江彦尘指了指,“端碗的时候,小拇指在抖。”
商禾清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极轻微的震颤,非专业人士根本注意不到。这是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生理反应,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每个生命都值得紧张。”商禾清说。
“就像每首歌都值得认真写。”江彦尘回应。
他们对视。晨光在这一刻移动了一寸,正好照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形成一道温暖的光带。
手机闹钟响了。江彦尘该去接小川的妈妈了。
“我送你。”商禾清站起身。
“你不是要准备手术?”
“顺路。”商禾清穿上外套,“而且,我想看看那个孩子醒来的样子。”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自然到江彦尘怔了怔,然后笑了:“医生,你有时候真不像医生。”
“那像什么?”
“像……”江彦尘想了想,“像凌晨五点还愿意听我弹琴的人。”
医院病房里,小川已经醒了。蓝发少年头上缠着纱布,看见江彦尘时眼睛一亮:“尘哥……”
“别动。”江彦尘按住他想抬起的肩膀,“这是商医生,昨晚救你的人。”
小川看向商禾清,嘴唇动了动:“谢谢医生。”
“感觉怎么样?”商禾清走到床边,习惯性查看监护仪数据。
“头疼……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打鼓。”小川虚弱地笑,“但比昨晚好多了。”
商禾清做了简单的神经功能检查,确认无大碍。小川的母亲坐在床边抹眼泪——一个朴实的中年女人,手上有常年劳作的茧子。
“医药费……”她局促地开口。
“阿姨,说了我处理。”江彦尘打断她,“您照顾好小川就行。”
离开病房时,商禾清低声说:“你垫付的钱,我下午转你。”
“不急。”江彦尘看了眼手机,“我得去场地了,今晚的演出……不能鸽。”
两人在电梯口分别。电梯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瞬,江彦尘突然说:“医生,今晚如果……算了,没事。”
电梯下行。商禾清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那句未说完的话悬在空气中。
——当天晚上九点,商禾清收到江彦尘的消息:“今晚有商演,晚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