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协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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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凌晨两点半，商禾清走出手术室时，在走廊看见了小川的母亲。
女人攥着一个信封，像攥着烧红的炭：“商医生，这是五千……江先生垫的一万二，我们……”
商禾清没有接：“江先生说不用急。”
“那怎么行！”女人眼眶红了，“昨晚我去‘暮色’送钱，听见老板说……江先生因为这个月周转不灵，把下周的驻唱位让给别人了。”
商禾清的手顿住了。
一万二。对一个酒吧驻唱意味着什么，他现在才真正明白——可能是三个月的房租，是半年的生活费，是无数个深夜演出的积蓄。
而江彦尘在病房里说“我处理”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我请客”。
凌晨三点二十，商禾清推开家门。阳台上的人影让他呼吸一滞——
江彦尘蹲在藤椅边，地上摊着几张纸币、一堆硬币。他在数钱。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房租转账界面：剩余余额不足。
听见开门声，江彦尘迅速把钱拢进手心，起身时硬币叮当落了一地。
“还没睡？”商禾清弯腰帮他捡。
“算点账。”江彦尘声音平静，但蹲下捡硬币的手指在抖。
一枚五毛硬币滚到冰箱底下。两人同时伸手去够，指尖在阴影里相碰。硬币很冰，江彦尘的手很烫。
“差多少？”商禾清问。
“什么？”
“房租。”
沉默。冰箱嗡嗡作响。
“三千五。”江彦尘最终说，“不过没事，明天有场……”
“取消的演出补不回来了。”商禾清打断他，“小川妈妈去找过你老板。”
江彦尘僵住了。灯光下，他的耳尖慢慢变红——不是害羞，是窘迫被揭穿时的生理反应。
“她没必要……”他声音低下去。
“她听见了。”商禾清站起身，“听见你把驻唱位让给别人，因为你‘这个月周转不灵’。”
凌晨四点，对峙在厨房展开。
商禾清打开冰箱，指着空荡荡的冷藏室：“这就是你的‘周转不灵’？啤酒、泡面、半瓶老干妈？”
“我能处理。”江彦尘靠在门框上。
“用让出演出机会的方式处理？用连续吃一个月泡面的方式处理？”
“那是我自己的事！”
声音在凌晨的厨房里炸开。两人都愣住了。
江彦尘先移开视线：“对不起。”
“该道歉的是我。”商禾清关上冰箱门，“我不该用质问的语气。”
安静的只有水龙头未拧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
“小川妈妈给了我五千。”商禾清说。
“她不该……”
“她该。”商禾清看着他，“因为你还剩七千的债权，而她已经还不起了。”
江彦尘猛然抬头。
“不是钱的问题。”商禾清继续说，“是她每次见到你都会想起‘我欠尘哥七千块’，是小川每次拿起吉他都会想到‘我摔那一跤花了尘哥一万二’。这笔债正在变成你们之间的墙。”
他拿出手机，调出计算器：
“你垫付的一万二，减去已还的五千，剩余债权七千。加上你下月房租三千五，共计一万零五百。”
“你想说什么？”江彦尘声音发紧。
商禾清点击转账，输入金额：一万一千元。
“我买断你的债权。”他说，“从此小川家欠的是我，不是你。而你需要的生活费，算我借你。”
手机震动。江彦尘看着屏幕，像看着一颗拔掉拉环的手雷。
凌晨四点半，江彦尘按下了“退回”。
“理由。”商禾清问。
“三个。”江彦尘竖起手指，“第一，我的债不卖。第二，我不需要被救济。第三……”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
“第三，我哥生病时，我们家欠了二十七万。”他声音很轻，“每个债主都说‘不急’，但每个‘不急’后面都跟着条件——让我妈去帮忙看店，让我爸去开车，让我……”
他没说完。但商禾清懂了。
“‘欠债’是种权力关系。”江彦尘继续说，“债主握着‘什么时候还’的权力，握着‘怎么还’的权力，甚至握着‘要不要继续做朋友’的权力。我不想对小川用这种权力，更不想……让你对我用。”
商禾清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想起父亲去世后，那些借给母亲钱的亲戚，每个来访都像视察；想起母亲每次还钱时的卑微，和对方接过钱时那句轻飘飘的“不急嘛”。
钱能救人，也能杀人——用最温柔的方式。
凌晨五点，天边泛出鱼肚白。
商禾清删掉了转账界面，新建了一个备忘录：
《债权置换及借款协议》
第一条：甲方（商禾清）自愿受让乙方（江彦尘）对小川家的七千元债权
第二条：乙方自愿放弃对该债权的追索权，由甲方全权处置
第三条：甲方向乙方提供八千元借款（含三千五房租及生活备用金）
第四条：还款方式由乙方决定（货币/劳务/作品等）
第五条：本协议不产生‘债权人-债务人’关系，仅为朋友间互助
签署时间：X年X月X日凌晨5:07
江彦尘看完，在第五条后面加了一句：
补充条款：双方互为债权人，互为债务人，债务于感情对等时自动清零。
他把手机递回：“签吗？”
商禾清点击保存：“生效了。”
没有握手，没有签名。只有晨光里两个并肩站着的影子，和一份存在手机里的、随时可以修改的协议。
清晨五点半，第一次“还款”在阳台进行。
江彦尘抱着吉他，弹了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旋律很简单，但和弦转换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弹完后，他说：
“按照市价，原创纯音乐片段抵债五百。”
“低了。”商禾清说，“至少八百。”
江彦尘笑了。不是苦笑，是真心的笑，笑纹从眼角漾开，像石子投入静湖。
“那我还欠七千二。”他说。
“不急。”
“债主都这么说。”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笑出声。笑声在清晨的空气里飘散，惊起了楼下梧桐树上的麻雀。
“其实，”江彦尘突然说，“小川那孩子……有天赋。我听过他写的歌，虽然稚嫩，但真诚。”
“所以你想帮他？”
“我想让每个真诚的声音都有机会被听见。”江彦尘望向渐亮的天空，“哪怕要为此垫付医药费，哪怕要吃一个月泡面。”
商禾清看着他被晨光勾勒的侧脸，突然明白了——这不是冲动，是信仰。就像自己相信每个生命都值得全力救治一样，江彦尘相信每首真诚的歌都值得被聆听。
“下次，”商禾清说，“如果需要垫付医药费，可以找我。”
“理由？”
“根据协议，我们是‘互为债权人’。”商禾清站起身，“你的债就是我的债。”
江彦尘仰头看他。晨光落进他眼睛里，亮得像藏着星星。
“医生，”他轻声说，“你这算不算滥用条款？”
“算。”商禾清承认，“所以你可以起诉我。”
吉他声又响了。这次是即兴的、轻快的调子，像清晨穿过树叶的第一缕阳光。
“不起诉。”江彦尘边弹边说，“接受你的滥用。”
他们在晨光里站了很久，看天色从深蓝变成淡金，看城市在远处慢慢苏醒。阳台晾着的白大褂和演出服在风里轻轻摆动，袖口偶尔相触，像在窃窃私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