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3秒 ...
-
上午江彦尘带着小川站在儿童医院神经内科门诊外。
走廊里挤满了人。哭闹的幼儿、疲惫的家长、推着治疗车的护士,还有消毒水、奶粉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小川抱着吉他盒——出院时江彦尘送的礼物——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尘哥,商医生真的在这里上班?”
“嗯。”
“感觉像来见班主任……”
江彦尘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3号诊室半开的门上。
商禾清坐在电脑前,白大褂一丝不苟,听诊器银色的胸件在晨光里微微反光。他正弯腰对一个小女孩说话,声音透过嘈杂传出来:
“萌萌今天特别棒,脑电图一次就做好了。”
女孩大约五六岁,左手缠着动态脑电图仪的导线。她仰头问:“商医生,我脑子里的小闪电还在吗?”
“还在,但我们已经找到控制它的开关了。”商禾清在处方上写字,“下次它再乱跑,我们就按开关。”
女孩被父母牵着离开时,回头挥了挥手。商禾清抬手回应,唇角有很浅的笑意。
江彦尘从未见过这样的商禾清——专业、笃定、周身笼罩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公寓里那个会在凌晨阳台讨论呼吸法、会认真争论泡面危害的医生,此刻像换了个人。
又或许,这才是完整的他。
十点十八分,下一位患者还没进来。诊室短暂安静。
商禾清低头整理上一份病历,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江彦尘看了眼手机,准备带小川进去——
门被撞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孩子冲进来,声音撕裂:“医生!救救我儿子!他抽过去了!”
江彦尘看见那孩子——两三岁模样,浑身剧烈抽搐,眼球上翻,嘴唇发紫。男人的手臂在抖,几乎抱不住。
商禾清已经起身。
江彦尘从未见过有人能这样快——不是慌乱,是精准的迅疾。商禾清接过孩子平放在检查床上,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室里的器械清点:
“癫痫发作。计时。”
男人愣住:“什、什么?”
江彦尘下意识接话:“我来。”他按亮手机秒表。
商禾清侧头看了他一眼——只有半秒,眼神里有惊讶,但立刻转回患者。他解开孩子衣领,将头偏向一侧,用纱布清理口腔分泌物。
“第一次发作?”
“是!刚刚还好好的……”
“有高热惊厥史?”
“没有!什么都没有!”
孩子还在抽搐,小手在空中乱抓。商禾清握住那只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是对家长,是对孩子说:
“宝宝不怕,叔叔在这里。难受很快就过去了。”
江彦尘盯着秒表:34秒、35秒……
商禾清一边检查瞳孔反射,一边对护士快速下达指令:“准备□□静推,抽血查电解质血糖血气,通知脑电图室紧急预留,联系住院部准备床位。”
全部指令在五秒内说完,每个词都清晰准确。
然后他俯身,几乎贴着孩子的耳朵:
“你特别勇敢,特别棒。再坚持一下,叔叔陪着你。”
声音温柔得像摇篮曲。
江彦尘感觉心脏被什么攥紧了。他见过商禾清的严谨、克制、偶尔流露的温和,但没见过这样的他——冷静如手术刀,又温柔如春日溪水。
42秒、43秒。
抽搐停了。
孩子睁开眼睛,茫然地眨了眨,然后哇地哭出来——响亮的、充满生命力的哭声。
商禾清长长呼出一口气。他对家长说:“发作终止。接下来需要住院检查病因,护士会带你们办手续。”
男人腿一软,商禾清扶住他:“孩子在找你,快去陪他。”
诊室重新安静下来。
江彦尘低头:秒表停在43秒。
商禾清洗手,消毒,坐回座位。这才看向门口:“抱歉,久等了。江小川?”
小川紧张地坐下。商禾清检查了额头的疤痕,做了简单的神经功能评估。
“恢复得很好。”他摘手套,“最近有头晕或记忆力问题吗?”
“没有。就是……”小川偷瞄江彦尘,“尘哥每天只让我练两小时琴。”
商禾清看了江彦尘一眼:“做得对。”
那眼神里有赞许。江彦尘莫名耳热。
开复查单时,小川突然问:“商医生,刚才那个小孩……会好吗?”
商禾清的笔顿了顿。
“我会尽全力。”他说,“医学不能承诺‘一定’,但能承诺‘尽全力’。”
很标准的回答。但小川用力点头:“我相信你。”
离开诊室前,商禾清叫住江彦尘:
“等我二十分钟。食堂一起吃饭。”
不是询问,是陈述。
十一点十分,医院食堂最靠里的位置。
商禾清端着两个餐盘过来——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白米饭。脱了白大褂的他看起来单薄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你的。”他推过一盘。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番茄……”
“你冰箱里只有番茄和鸡蛋。”商禾清坐下,“合理推测。”
食堂嘈杂,但窗外能看到住院部大楼,某个窗户上贴着蜡笔画——大概是孩子画的太阳。
“刚才……”江彦尘开口,“很专业。”
“常规处理。”
“我是说,你对孩子说话的方式。”
商禾清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癫痫发作时患者可能有部分意识。安抚能降低惊厥阈值,有科学依据。”
江彦尘看着他:“但你不只是在执行科学。”
沉默。番茄炒蛋的汤汁渗进米饭,染成浅橙色。
“我父亲去世时,”商禾清忽然说,“最后一个清醒时刻,他握着我的手说:‘小清,别怕。’”
食堂的喧哗忽然遥远。
“那时我十二岁,其实很怕。但因为他那句话,我假装不怕。”商禾清抬起眼睛,“后来学医才知道,临终患者听力最后消失。他听见了我的颤抖,所以在安慰我。”
江彦尘放下筷子。
“所以现在,”商禾清继续说,“只要患者还能听见,我就会说‘别怕’。哪怕他们看起来已经听不见。”
他把碗里的鸡蛋全部夹到商禾清盘中:“你多吃点。下午还有门诊?”
“嗯。你呢?”
“带小川去琴行。他下周回学校。”
“还弹琴?”
“弹。”江彦尘笑了,“他说,‘商医生都送我创可贴了,不能浪费’。”
商禾清的唇角扬了一下。很淡,但真实。
饭后经过第三条走廊时,他们看见了那个癫痫孩子的父亲。
男人坐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颤抖。商禾清脚步停了一秒,然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江彦尘站在不远处,听见他说:
“初步检查排除了严重病因。大概率是良性癫痫,用药可以控制。”
“真的吗?医生,真的……”
“真的。孩子预后会很好,能正常长大。”
“谢谢,谢谢您……”
男人哭出声。商禾清安静地等,然后递过去一包印着医院logo的纸巾。
“去陪孩子吧,”他说,“他现在最需要你。”
男人踉跄跑向住院部。
商禾清走回来,两人继续往门口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你每次都这样?”江彦尘问。
“哪样?”
“陪家属……处理情绪。”
商禾清眯眼看了看窗外:“医学解决百分之三十问题,剩下的靠这些。”
“不累吗?”
“累。”他诚实地说,“但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走到医院侧门的小花园,有孩子在草坪上追逐。笑声清脆。
“江彦尘。”商禾清忽然叫他。
“嗯?”
“你今天帮我计时了。”
“顺手而已。”
“不是顺手。”商禾清转头看他,“你在紧张。我看得出来。”
江彦尘哑然。
“为什么紧张?”
因为……因为我看见了你最真实的样子。江彦尘想。因为那四十三秒里,你离死亡那么近,离生命又那么近。
但他只说:“怕你处理不好。”
“然后呢?”
“然后我就得想办法安慰你。”江彦尘笑了笑,“但我只会写歌。”
商禾清看了他很久。阳光在两人之间流淌。
“那写一首吧。”商禾清说。
“关于什么?”
“关于四十三秒,”商禾清顿了顿,“和一个紧张的旁观者。”
分别前,商禾清从口袋掏出一个小东西——不是医用物品,是个掌心大的蓝牙音箱。
“给。”他递给江彦尘。
“这什么?”
“睡眠辅助设备。”商禾清表情严肃,“里面录了478呼吸法的引导语音,还有白噪音。你失眠时用。”
江彦尘愣住:“你录的?”
“值夜班时录的。”商禾清移开视线,“音质一般,但内容准确。”
音箱是白色的,侧面贴了张极小的标签,手写字:“使用时请配合深呼吸。录制者:商禾清,执业编号:×××××”
江彦尘按下开关。音箱传出商禾清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缓:
“吸气,数四拍。屏住,数七拍。呼气,数八拍。我们再来一次……”
背景有隐约的心电监护仪滴答声,那是深夜病房的声音。
“这是……”江彦尘喉头发紧。
“那天你说想学呼吸法。”商禾清看向别处,“但总记不住步骤。这个可以循环播放。”
小川在不远处招手。江彦尘关掉音箱,小心收进口袋。
“怎么还你人情?”他问。
“不用还。”商禾清说,“就当是……诊室计时的报酬。”
他转身走向住院部,白大褂下摆在微风里轻轻晃动。走了几步,又回头:
“晚上如果煮粥,给我留一碗。”
“好。”
“别放太多盐。”
“知道。”
江彦尘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
口袋里的小音箱贴着大腿,微微发烫。像一颗小心脏,在黑暗里持续跳动,重复着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呼吸节奏。
四十三秒的急救。
一顿食堂的午餐。
一个录着呼吸法的音箱。
和一场尚未开始、但已经无法停止的、缓慢的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