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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配合 ...

  •   下午五点四十分,江彦尘推开家门时,听见了水声。
      不是雨声,是某种更急促、更不受控的哗啦声,混合着金属管道的震动嗡鸣。他顺着声音走到厨房——眼前的场景让他的吉他差点脱手。
      洗碗池下的橱柜门大敞着,水流正从一根锈蚀的水管接头处喷涌而出。地上积了至少三厘米深的水,漂着几片菜叶和半个浮起来的土豆。而商禾清……
      商禾清跪在水里。
      白天的白大褂换成了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裤从膝盖往下全部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他左手举着手机手电筒,右手正试图用——江彦尘眯眼细看——一把手术钳,夹住漏水处。
      “医生。”江彦尘开口。
      商禾清没回头,声音在哗啦水声里显得模糊:“工具箱在阳台储物柜。或者你有更好的工具?”
      江彦尘放下吉他盒,趟水过去。水冰凉,淹过脚踝。他蹲下身,看见商禾清握手术钳的手指关节发白——那是用力到极致的表现。
      “让开。”江彦尘说。
      “我能处理——”
      “让开。”江彦尘重复,语气不容置疑,“你用的是精细器械,对付这种老水管需要暴力。”
      商禾清顿了顿,终于侧身让出位置。江彦尘接过手机手电,光照处,他看清了问题:老式铁质水管,接头处锈穿了硬币大的洞,水柱正从那里喷出。
      “总阀门在哪儿?”
      “楼道水表箱,钥匙在鞋柜上。”
      “去关。现在。”
      商禾清起身,水花溅起。江彦尘听见他趟水出去的脚步声,这才低头查看自己的“工具箱”——其实只是个吉他效果器包,里面有几把琴桥调节扳手、弦轴扳手,还有一盒不同厚度的拨片。
      他拿起最大号的那把弦轴扳手,掂了掂重量。
      也许有用。他想。也许没用。
      但总比手术钳强。
      下午五点五十五分,水停了。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积水从柜门边缘滴落的哒哒声,和两人湿透后的沉重呼吸。江彦尘坐在水里,看着那个还在渗水的洞口——总阀关了,但管道里剩余的水还在慢慢往外渗。
      “需要换接头。”他说。
      “我知道。”商禾清站在厨房门口,裤脚滴水,“但我没有备件。”
      “五金店七点关门。”江彦尘看了眼手机,“现在去还来得及。”
      两人对视。
      这是他们第一次面临真正的“合作任务”——不是债务谈判,不是医疗急救,是实实在在的、关于这个共享空间的生存问题。没有晨昏时差,没有职业差异,只有一截漏水的水管,和两个湿透的男人。
      “我去买。”商禾清说。
      “你知道买什么型号吗?”
      “拍照给店员看。”
      “照片看不清楚螺纹规格。”江彦尘站起身,水顺着裤管哗啦流下,“一起去。”
      没有争论,没有“你行不行”的质疑。商禾清只是点头:“好。”
      傍晚六点十分,他们走进小区门口的五金店。
      店很小,挤满了货架。空气里有铁锈、橡胶和机油的混合气味。老板是个光头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喝茶,看见两人湿漉漉的样子,挑了挑眉。
      “水管爆了?”
      “接头锈穿。”江彦尘把手机照片递过去,“这种老式铁管,还有配件吗?”
      大爷眯眼看了看:“有,但得现场量。你们拆下来了?”
      “还没。”
      “那量不了。”大爷摇头,“得知道螺纹是英制还是公制,是锥螺纹还是直螺纹——”
      “英制锥螺纹。”商禾清突然开口,“管径二分之一英寸,螺距每英寸14牙,螺纹有效长度9毫米左右。”
      大爷愣住。
      江彦尘也愣住了。他转头看商禾清。
      商禾清的表情很平静:“刚才用手术钳夹的时候,我目测了尺寸。”
      “目测……”大爷放下搪瓷缸,“年轻人,你是干什么的?”
      “医生。”
      “医生懂这个?”
      “手术器械有很多螺纹接口。”商禾清说,“原理相似。”
      大爷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信你一回。”
      他在货架深处翻找,拿出几个铁质接头:“试试这个,最接近的型号。”
      江彦尘接过,手指摩挲着螺纹。金属冰凉,但螺纹清晰均匀。他看向商禾清:“你怎么知道是锥螺纹?”
      “因为直螺纹会加密封圈,但那个接头没有。”商禾清接过另一个接头检查,“而且漏水呈喷射状,说明压力集中在小范围——锥螺纹密封不严的典型表现。”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在解释病理机制。江彦尘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的大脑,可能真的把所有知识都编码成了可调用的系统。
      包括怎么修水管。
      傍晚六点四十分,他们回到公寓。
      积水已经开始退去,露出湿漉漉的瓷砖地面。江彦尘从阳台拖出工具箱——这次是真正的工具箱,上任租客留下的,里面有几把生锈但还能用的扳手。
      “我来拆。”江彦尘说。
      “我协助。”商禾清递过活动扳手。
      没有分工讨论,自然形成了配合:江彦尘主操作,商禾清递工具、打手电、清理锈渣。旧接头锈死严重,江彦尘用了全身力气才拧动第一圈。
      “吱嘎——”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铁锈碎屑簌簌落下,掉进积水里,晕开橙红色的污迹。
      “需要除锈剂吗?”商禾清问。
      “有吗?”
      “有。”商禾清起身,从旁边的储物柜拿了一瓶WD-40
      江彦尘接过,喷在螺纹上。化学药剂的气味弥漫开来,混合着铁锈和积水的气息。等待药剂起效的三十秒里,两人蹲在橱柜前,膝盖几乎相碰。
      “你今天在医院,”江彦尘突然说,“让我计时的时候,其实很紧张吧?”
      商禾清的手电光晃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如果你不紧张,会自己计时,或者让护士计。”江彦尘转头看他,“但你选择了我。”
      沉默。只有水滴滴落的声音。
      “是。”商禾清承认,“当时我需要一个人……一个在我掌控范围之外的人,做一件具体的事。否则我会过度专注在患者身上,忽略时间流逝。”
      “过度专注不好吗?”
      “在急救里,时间感知失真是危险信号。”商禾清关掉手电,黑暗突然降临,“我曾因为过度专注,差点错过给药窗口期。”
      橱柜下的空间昏暗潮湿。江彦尘能闻到商禾清身上残留的消毒水味,混着此刻的锈铁气息。
      “所以我是你的人肉计时器?”
      “不。”商禾清重新打开手电,光线照亮两人之间的积水,“你是我的……外部参照系。”
      江彦尘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转过头,继续拧接头。药剂起效了,锈死的螺纹终于松动,一圈,两圈,三圈……
      旧接头拆下的瞬间,残留的水涌出来,浇了他一手臂。冰凉刺骨。
      “给。”商禾清递过毛巾。
      不是纸巾,是从浴室拿来的干净毛巾。江彦尘擦手时,发现毛巾是温热的——他用热水浸过。
      这个细节太细致,细致得让人喉头发紧。
      晚上七点二十分,新接头安装完成。
      江彦尘拧紧最后一圈,商禾清打开总阀门。两人屏住呼吸,盯着接头处——
      没有漏水。一滴都没有。
      只有水流过新管道时平稳的嗡嗡声,像某种健康的脉搏。
      “成功了。”江彦尘说。
      “嗯。”商禾清蹲下身,用手指轻触接头边缘,检查是否有渗漏。
      他的手指修长,指尖因为长时间泡水而起皱。触碰到金属接头时,江彦尘莫名想起这双手握手术刀的样子,握笔写病历的样子,握手机录呼吸法的样子。
      现在,这双手在检查他修好的水管。
      “很好。”商禾清最终确认,“密封完整。”
      他们瘫坐在厨房地上,背靠着橱柜。地上的积水还没完全退去,瓷砖冰凉,但谁都没起身。窗外天色渐暗,晚霞把云层染成淡紫色。
      “饿吗?”江彦尘问。
      “饿。”商禾清看了眼泡在水里的菜,“但食材都毁了。”
      “叫外卖?”
      “可以。”
      又是短暂的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不再是戒备或尴尬,而是一种疲惫后的放松,像两支军队经历小规模冲突后,发现对方其实不是敌人。
      江彦尘拿出手机:“想吃什么?”
      “你决定。”
      “医生没有饮食建议?”
      “今晚破例。”
      江彦尘点了麻辣香锅——重油重辣,完全不符合商禾清的饮食标准。下单时,他瞥见商禾清正用手机计算器算什么。
      “又在算什么?”
      “计算损失。”商禾清给他看屏幕,“浸泡的食材价值约八十元,地板清洁费用预估五十,外加——”
      “停。”江彦尘打断他,“这算谁的?”
      “理论上按责任划分。但漏水是水管老化,属于房屋本身问题。”
      “所以?”
      “所以我们应该向房东索赔。”商禾清认真道,“我有租房合同条款的电子版,第三十七条明确——”
      江彦尘笑出声。
      商禾清停下:“怎么了?”
      “没什么。”江彦尘抹了把脸,“就是觉得……你连修水管都要按流程来。”
      “流程减少纠纷。”
      “但生活不是医院,医生。”江彦尘看着他,“有时候,有些损失,我们可以就让它只是损失。”
      商禾清怔了怔。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脸上的水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软。
      “比如?”他问。
      “比如这八十块的菜。”江彦尘说,“就当是我们俩一起交的学费,学怎么修水管。”
      “那清洁费呢?”
      “我拖地,你消毒。劳务抵偿,债务重组里写了。”
      商禾清低头看手机。几秒后,他删掉了计算器里的数字。
      “好。”他说,“听你的。”
      晚上八点,外卖到了。
      他们没去餐桌——地上还湿,就坐在厨房与客厅交界处的干爽地板上,背靠墙壁,外卖盒摊在两人中间。麻辣香锅的气味辛辣浓郁,与空气里的铁锈味奇异融合。
      江彦尘掰开一次性筷子时,商禾清忽然说:“等等。”
      “怎么?”
      “你手上可能有铁锈和细菌。”商禾清起身,拿来酒精湿巾,“先消毒。”
      江彦尘伸手。酒精湿巾擦过手指,凉凉的,带着医用特有的洁净感。商禾清擦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你这算是医疗护理吗?”江彦尘问。
      “算预防感染。”
      “那要收钱吗?”
      “免了。”商禾清把湿巾扔进垃圾桶,“就当是……水管修理的附属服务。”
      两人开始吃饭。江彦尘吃得很辣,鼻尖冒汗。商禾清吃得慢,每口都要仔细咀嚼,但也没少吃。
      “你其实能吃辣。”江彦尘观察他。
      “能吃,但不常吃。”商禾清喝了口水,“高油高盐对心血管不好。”
      “那今天为什么吃?”
      “因为……”商禾清顿了顿,“因为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从医院急救,到水管爆裂。我觉得需要一点……强烈的感官刺激,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这句话说得太真实,真实到江彦尘筷子停了停。
      “你经常这样吗?”他问,“用感官刺激确认存在?”
      “医生更容易这样。”商禾清夹起一片藕,“每天面对生死,有时候会麻木。需要烫的、辣的、疼的……来唤醒神经。”
      江彦尘想起自己写不出歌时的状态——整夜弹琴直到指尖流血,用疼痛换取灵感。
      原来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在做同一件事:对抗麻木。
      “那你今天,”江彦尘轻声问,“被唤醒了吗?”
      商禾清抬头看他。厨房顶灯的光落进他眼里,亮得惊人。
      “嗯。”他说,“被四十三秒唤醒,被漏水的水管唤醒,被……”他顿了顿,“被这顿麻辣香锅唤醒。”
      他没说“被你唤醒”。但江彦尘听见了弦外之音。
      晚上八点四十分,开始清理现场。
      分工自然形成:江彦尘拖地,商禾清消毒。没有指挥,没有抱怨,像两支配合多年的施工队。水桶和拖把在两人之间传递,消毒液喷洒时发出细密的嘶嘶声。
      拖到客厅中央时,江彦尘忽然说:“这里有个地方一直没干。”
      商禾清走过去,蹲下检查:“可能是地板接缝渗水了。”
      “要拆地板?”
      “不用。”商禾清用手按压,“只是表面残留。用热风加速蒸发就行。”
      他起身去拿吹风机——不是普通吹风机,是商禾清的“医用级”设备,用来快速烘干石膏固定器的那种。插上电,热风轰然吹出。
      江彦尘看着他跪在地上,认真烘干地板的侧影,突然说:“我给你写了一段旋律。”
      “关于什么?”
      “关于今天。”江彦尘靠在拖把上,“关于四十三秒,关于漏水的水管,关于一个人用手术钳修水管的荒谬场景。”
      商禾清关掉吹风机:“弹给我听?”
      “现在?”
      “现在。”
      江彦尘去拿吉他。他盘腿坐在半干的地板上,试了几个音。旋律很简单,只有四个和弦循环,但节奏里藏着水滴滴落的声音,藏着扳手拧动的顿挫,藏着某种……缓慢靠近的温柔。
      没有歌词,只是纯音乐。弹到第二遍时,商禾清轻声说:
      “这里,第三个和弦后,可以加一个半音下滑。”
      “为什么?”
      “像水管修好后,最后一滴水流走的声音。”
      江彦尘试了试。半音下滑带来微妙的失落感,但紧接着主和弦回归,像问题解决后的释然。
      “你懂音乐?”江彦尘惊讶。
      “不懂。”商禾清说,“但我懂‘解决’的声音。手术结束,监护仪稳定时的声音;药物起效,症状缓解时的声音;还有……漏水停止时的声音。”
      江彦尘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可能真的不懂音乐理论,但他懂声音里的情绪。就像医生能听懂心跳里的秘密。
      “那这段旋律,”江彦尘问,“值多少钱?”
      按照债务重组协议,原创音乐可抵债。
      商禾清想了想:“值今晚的麻辣香锅,值你修水管的劳务,值……”他停顿,“值我第一次觉得,修水管不完全是坏事。”
      江彦尘笑了:“这估值体系混乱。”
      “但有效。”商禾清也笑了笑,“就像我们的债务协议。”
      他们继续清理。九点一刻,客厅恢复原状,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消毒水味,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小型水灾。
      站在干净的客厅中央,两人同时呼出一口气。
      “现在,”江彦尘说,“我们算正式完成第一次非冲突性合作了吧?”
      “根据定义,”商禾清严谨地说,“是的。”
      “有什么感想?”
      商禾清想了想:“感想是……你确实会用扳手。”
      “你也不只会用手术钳。”
      他们对视,然后同时笑出声。
      笑声在客厅里回荡,撞到墙壁,弹回来,温暖了整个空间。
      晚上九点十五分,江彦尘准备洗澡。进浴室前,商禾清叫住他:
      “等一下。”
      “怎么?”
      商禾清递过来一个小瓶子:“除锈剂可能刺激皮肤。用这个,pH值中性的医用沐浴露。”
      江彦尘接过。瓶子很普通,但标签是手写的:“适用于接触化学制剂后清洁。——商禾清”
      “你连沐浴露都有医用版?”
      “职业习惯。”商禾清移开视线,“用不用随你。”
      江彦尘拧开瓶盖,闻到清淡的茶树香味。不是医院消毒水那种冷冽的气味,是温和的、带着些许药草气息的干净味道。
      “谢谢。”他说。
      “不客气。”
      商禾清转身走向书房。走到一半,又回头:
      “对了。”
      “嗯?”
      “那段旋律……”商禾清说,“我很喜欢。”
      他说得很轻,说完就进了书房,关上门。
      江彦尘站在浴室门口,握着那瓶沐浴露,感觉掌心微微发烫。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医院的四十三秒,食堂的对话,漏水的水管,麻辣香锅,还有那段即兴的旋律。像一串散落的珠子,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穿了起来。
      而那根线,可能就叫“日常”。
      可能就叫“我们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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