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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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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一名护士探出头来:“请问是白愈的家属吗?”
愈白猛地站起来:“我是!他怎么样了?”
“病人的颅内有轻微出血,肋骨骨折两根,左腿骨折,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护士说,”如果今晚观察病人的各项生命体征都没有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不过,因为脑震荡的原因,可能还会有短时间的昏迷。”
愈白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他的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微微颤抖。一个月来的所有紧张、恐惧、伪装,在这一刻终于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和庆幸。
他看到白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和监测仪器。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胸口随着呼吸机有规律地起伏。头上缠着绷带,左腿被打上了石膏。
太好了!
他还活着!
真实地、确凿无疑地活着!
他会醒过来,会康复,会像以前一样,继续好好地生活。
这就够了。
够了,他不能奢求的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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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在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普通病房的百叶窗,在白愈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愈白几乎没有离开过病房。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白愈的脸上,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心里。
他的指尖轻轻搭在白愈的手腕上,感受着脉搏沉稳的跳动、也感受着——生命的厚重。
愈白不禁感慨,生命如此脆弱的同时,又如此伟大。正是这强烈”想要继续活下去”的求生欲望,让他们的意识跨越无数个时空,产生交汇,来到彼此身边。
但现在,却不得不分开了。
愈白苦涩地扯扯嘴角,但看起来却比哭还难看。
期间,林可可和凌木来病房探望。林可可红着眼眶放下保温桶,絮絮叨叨说着“公司同事都盼你回去”;凌木提了一大袋水果和补品,放下后,重重拍了拍愈白的肩,什么都没说,但那力道里满是安慰。
公司相关领导人来时,也带着慰问品,并郑重告知白愈的情况属于工伤,所有医疗费用由公司承担,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愈白“有任何需求随时联系”。愈白全程安静应答。“弟弟”这个角色,他依旧扮演的天衣无缝。
夜色渐深,病房里只剩床头灯投下的一圈暖黄。手环在手腕上泛着微弱的绿光,“时空窗口剩余时间:08:37”的字样刺痛了愈白的眼。
他必须要走了。夏桐在傍晚发来最后一条消息,说原时空的载体已经开始出现意识剥离的前兆,再拖延下去,他会彻底消散在这两个时空的缝隙里。
愈白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他低头凝视着白愈,目光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和悲伤。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白愈额前微汗的碎发,指尖流连在那道熟悉的眉眼轮廓上,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字。
——爱。
这个字眼,在他所处的、高度理性的世界里,是被严格分析和量化的情感变量之一。它可以被解释为多巴胺、血清素和肾上腺素的特定浓度组合,也可以被建模为神经元集群的同步激活模式。高效、清晰、却乏味、无聊。
可在此刻,在这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愈白感受到的“爱”,是灼烧肺腑的疼痛,是攥紧心脏的酸涩,是看着对方伤痕累累时恨不得以身相替的疯狂,更是明知即将永别却仍贪恋每一秒温存的绝望。
它一点也不高效,混乱得像一场海啸,席卷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理性和准则。
就是这个人。会坚持靠自己的力量爬上顶峰、会在星空下说出渺小的生命也“算一切”、会在雨夜推开陌生少年自己却倒在血泊里的……傻瓜。
愈白缓缓低下头,鼻尖先碰到白愈的额头,带着一丝未散的凉意。他犹豫了半秒,腕间的手环突然发出极轻的嗡鸣,像是在警示三类接触的风险,可他已经不想在乎了。
唇瓣贴上白愈的瞬间,愈白浑身一震,仿佛有电流顺着唇齿蔓延至四肢百骸——这和拥抱的温暖截然不同,是带着灵魂震颤的亲密。
他能尝到白愈唇上残留的药水味,很苦,但又在那苦味里,尝出了甜。
他用手微微启开白愈的下颌,舌尖缓缓探进愈白的嘴里,然后本能地在里面四处舔舐、索取。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于是不断加重这个吻,泪水不受控制的滴在白愈苍白的脸上——
原来三类接触从不是欲望的终点,是把自己的灵魂碎片,放进另一个人生命里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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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愈的潜意识里,一片混沌。
四周是温暖但沉重的黑暗,意识像散开的水母,缓慢飘荡。疼痛已经远去,只剩下疲惫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强烈的、温暖而决绝的意念,如同穿透黑暗的阳光,猛然攫住了他。
是愈白。
他“看”到愈白站在一片光的边缘,轮廓清晰又模糊,正深深地凝视着他。那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意与悲伤。然后,愈白俯身,一个吻落了下来。
不是物理的触感,是意识的直接碰触。那感觉如此真实,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唇上这滚烫的、绝望的、仿佛用尽全部生命力的触感……
愈白要离开了!
这个认知像冰锥刺入心脏,带来尖锐的恐慌。白愈在意识的深海中拼命挣扎,想要抓住那缕阳光,想要睁开眼睛,想要留住那个人!
“愈白!” 他在无声的呐喊。
他伸出手,手指似乎穿过了温暖的光晕,触碰到了微凉的衣角,却又在下一秒,眼睁睁看着那身影化作无数闪烁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星河,迅速黯淡、消散……
“不……不要走……求你了愈白……”巨大的悲伤和失落淹没了他,比黑暗还更冰冷、窒息。
就在那片星光完全寂灭的刹那——
白愈猛地睁开了眼睛。
意识重新聚拢、视线逐渐聚焦、感知开始恢复。但,只看到了惨白的天花板、昏暗的床头灯光、空荡荡的房间。
空气中还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向日葵混合的味道。
病房里寂静无声。
没有愈白。
他急切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四周,看向房间每一个角落——只有他一个人。
刚才的温暖、触碰、光、还有那个人……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境。可是心脏残留的绞痛如此真实,唇上仿佛还烙印着滚烫的触感,眼眶酸涩得发疼。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滚落,白愈抬手擦掉,却发现右手正紧紧攥着什么。
他缓缓松开手指。
掌心躺着那个小小的、造型奇特的“通行证”。金属表面在夜灯下泛着幽微的冷光,上面那些他曾看不懂的纹路,此刻似乎隐隐流动着熟悉的频率。
他闭上眼,将它紧紧贴在胸前,用残留的所有意念去感受。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画面——愈白正站在家里的客厅中央,倚着餐桌,含笑注视着自己。
这个场面,安静又美好。
随后他听到了愈白特有的、温柔又洒脱的语气对自己说道:
「我不是来改变命运的,只是来让你知道......你本就值得活下去。」
「看吧,你做到了,很了不起!」
「未来,也要继续好好活下去……」
「还有,带着我那一份……好好爱自己。」
「我永远忠于你。」
「我的......爱人。」
光点彻底消散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共振也归于平静。通行证静静地躺在他手心,不再有温度,不再有波动,只是一个精致而冰冷的物件。
偌大的病房,死寂一片。窗外的城市灯火无声流淌,霓虹的光偶尔掠过墙壁,瞬息即逝。
白愈一动不动地躺着,睁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滑落。突然,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呜咽声被强行堵在喉咙深处,破碎成压抑的、剧烈的颤抖。
他的肩膀耸动,胸口起伏,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只有滚烫的液体不断从指缝溢出。
月光透过百叶窗,将他颤抖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在无声告知:
命中注定。
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