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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最后的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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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那年。
愈白一人独自坐在自家宽敞却冰冷的客厅里。落地窗外是精心设计却毫无生气的庭院,每一株植物的位置都经过精确计算,每一块石头的摆放都符合黄金比例。
完美,但冰冷。
愈白的父母都是高级研究员,常年泡在实验室里。家里的家务由机器人打理,陪伴由AI完成,食物是标准化的营养剂。他拥有这个时代孩子所能拥有的一切——最先进的教育程序,最安全的成长环境,最科学的培养方案。
但他总觉得缺了什么。
直到那天下午,他在庭院里捡石头——这是他被允许的少数“不高效”活动之一。那些石头形状各异,颜色不同,是他单调生活中少有的变数。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孩子。
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眼睛,穿着奇怪的衣服,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你是谁?”五岁的愈白问,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觉得终于碰到一件有趣的事情了。
“我叫白愈,”那个孩子笑了,那个笑容里,仿佛像是盛满了四季的温暖,“我迷路了,你能陪我玩吗?”
那天,他们一起躲在庭院西侧的灌木丛后面,准备吓唬路过的家政机器人。当机器人和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的时候。两人甚至没交换半分眼神,却在机器人拐过来的刹那,同时将食指竖在唇前,指尖轻抵唇瓣的力度都像被精准校准过。憋笑的气音轻轻撞在一块,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分毫不差。
愈白刚想侧头去看白愈,却发现白愈也正偏过头来,两人的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他们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节奏,温热的呼吸缠成一团,混着青草的潮气和阳光晒透棉布的暖香。
那是一种无需排练的同步。那种思维同频、行动一致的奇妙感觉,默契得就像是一个人。
但白愈会讲很多他不知道名字的美食——
“像云朵一样蓬松,咬下去会融化在嘴里的舒芙蕾。”
“还有可丽饼,薄薄的饼皮裹着水果和奶油,甜而不腻,又软又香。”
“冬天的时候,会吃麻辣香锅。各种食材和香料混在一起,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的......”
五岁的愈白听得入神。那是个让愈白非常难忘且珍惜的下午,是他之前从未有过的任何感触。
这种触动,像种子一样,随着后面的成长,渐渐深埋进他的记忆里。
原来,五岁的他,只是非常渴望一份简简单单的温暖陪伴。
“这个送给你,”分别的时候,白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石头。石头是银白色的,表面流转着细腻的金属光泽,仿佛封存了一小片星空。最奇特的是它的纹理——看似杂乱,却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彼此分离又缠绕。
“你知道吗?石头不管经历多长时间都不会改变形态,它会代替我一直陪伴你。”
说完,他伸出手揉了揉愈白的头发,一脸宠溺。
愈白接过石头,石头触感微凉,头顶却传来阵阵温暖的触感。
“谢谢你,”白愈突然很认真地说,“谢谢你救了我。”
愈白当时很困惑:“我救了你?”
“嗯,”白愈点点头,但没解释,只是挥挥手,“再见啦,小愈白。我们还会见面的。”
然后他就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愈白握着那块石头,独自一人站了很久。后来他把石头藏在一个精致的盒子里。
那是他整个童年时代,唯一真正属于他的秘密。
二十年后,就在白愈出事那个瞬间,愈白的脑子里瞬间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求生意念,非常清晰,就好像是自己在极力求生一样。
他立马展开实验,寻找意念所发出的时空。于是,在某颗星球,他终于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白愈。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静到仿佛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师哥?”夏桐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你的意识波动刚才差点突破临界值!现在怎么样了?”
夏桐是愈白的师妹,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
“我没事,”愈白哑声说,“白愈他……出车祸,现在在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干预了吗?”
“没有,”愈白闭上眼睛,“我也不能。虽然刻意训练了他一个月左右的应急反应速度,手坏数据也计算他的反应速度比原本快了0.3秒,但是,我不能确定是否能避开致命撞击,目前还在医院等结果。”
“......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夏桐的声音低沉,“但是,师哥,你也得注意自己的状态。你离开已经28天了,意识体在异时空的维持极限是30天。如果30天内不返回,或者意识波动持续超过阈值……”
“我知道,”愈白打断她,“实体就会永久损伤,甚至脑死亡。”
“你不要只是知道,你要记住,”夏桐的语气严肃起来,“时空穿越不是游戏,师哥。你现在能维持实体,是因为我们把你的意识备份在了锚点设备里,通过量子纠缠与本体保持连接。但如果连接中断,或者意识体在那边崩溃……”
“我会回去的,”愈白轻声说,“在确认他安全之后。”
“你……”夏桐晚叹了口气,“好吧。研究所这边会继续监测你的数据。另外,关于你之前提交的那个理论模型……所长看过了。”
愈白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说?”
“他说理论上可行,但风险极高,”夏桐压低声音,“如果真的按照你的设想,在最后时刻将部分意识碎片留在锚点设备里,让它成为两个时空之间的永久锚点……师哥,那意味着你的意识将永远不完整。在本体苏醒后,你会一直感觉到缺失,就像……”
“就像心里缺了一块,”愈白接话,“我知道。”
“值得吗?”夏桐问,“为了一个另一个时空的、甚至不能算同一个人的存在?”
愈白看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眼泪。
“他不是另一个人,”愈白说,“他就是我。”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们早就纠缠在一起了,从五岁那年的下午就开始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明白了,”最后夏桐说,“研究所这边我会尽量帮你拖延时间。但师哥,最多48小时。48小时后,无论什么情况,你必须启动返回程序。”
“好。”
通话结束,愈白盯着重症监护室前那冰冷又刺目的红色字体。
只要白愈能醒过来,只要他能亲眼确认白愈脱离危险,他就能安心地离开,然后按照计划,将一部分意识留在这里——留在那个骗白愈说是通行证,其实是锚点设备的特殊装置里。
那样,即使他回到自己的时空,即使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关闭,他也能给白愈传递最后的信息。
那是他。
最后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