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七章 ...
-
第二天早上……不，凌晨，沈晏秋是被陆明宇的电话铃震醒的。
窗外一片昏暗，沈晏秋接了电话顺手按下免提，而后才抬眸看了一眼手机上端的时间：四点四十七。
他又赶紧把免提关了。
果不其然，扩音器里传来几声尖叫，然后是陆明宇疾痛惨怛的声音：“我堕落了！啊！！我堕落了沈晏秋！！！”
“……”沈晏秋刚睡醒脑子还不太清醒，陆明宇此话一出，他已经想到了陆少在夜店被人下药的一百种方式。
其实他们这个年纪、这个圈层，周围很多人玩的脏的很，但陆明宇跟沈晏秋向来是两股清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么来看……沈晏秋评估了一下这种事对陆明宇的打击程度，很快抿紧了唇掀开被子，打算去找他。
他一只脚踩上羊绒毯，沉声问陆明宇：“知道对方是谁吗？”
陆明宇在那边噫噫呜呜一阵，嚎道：“向岚舟！“
沈晏秋起身的动作顿了顿。
陆明宇又愤然重复了一遍：“向岚舟！！！！”
沈晏秋脑子回来点儿了，他沉默半晌，打开手机里的星辰网。
星辰网是他们学校的内网，首页是流动的全息投影，分了“机器”“艺术”大大小小几十个分区，这是用来展示学生的劳动成果的，下到一幅字画，上到科研模型，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里面的作品，学生们能互相鉴赏、点赞，甚至拍卖。而点赞达到一定量或拍卖价到达一定高度后，校方就会下场，把那些优秀成果挂上学校官网，或直接送到哪个平台评奖，包括学校里很多比赛，领导都会直接在星辰网的榜单捞人。
所以对淮南的学生来说，星辰网就类似一个微型竞技场。
沈晏秋平时不这么用星辰网，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个框着渐变紫色星空的软件图标，刚点进去，ai管家“小星星”就在他屏幕上放了好几个夸张的特效。
“小星星”还是陆明宇自己伙同几个朋友开发的系统，刚开始只是几个人自己用——他们几个都喜欢机器制造，对星辰网格外看重，小星星可以及时给他们传达信息、分析数据，后来传的越来越广，因为实在好用，就干脆植入软件了。
小星星的特效炸了整整半分钟，终于呈上来那张毁了陆明宇的数据表。
淡黄色的小长框内有一张图片，上面是一只机械仿生鸟。
照片里的仿生鸟金属骨架泛着冷白的光，翅根处的齿轮露着半圈，齿牙咬合得严丝合缝，金属光泽在阴影里明明灭灭。
每一根羽骨都刻着细密的纹路，像被手术刀剖开的真鸟翅膀。半透明的翼膜覆在骨架上，边缘裁得极薄，在顶光下透着虹彩，靠近翼尖的地方泛着点幽蓝，像把深海的磷光披在了身上。
明明是静态的照片，却像能听见翼膜绷紧的轻响，能看见下一秒它振翅时，虹彩顺着光流成河，带着金属的冷与生命的韧，撞碎在空气里。
“骨架是T1000级碳纤维预浸料，翼面……算了不重要，”沈晏秋根本不用往下翻看介绍，陆明宇自动在电话对面给他激情讲解，“关键是非定常气动建模和实时飞控与能源密度这些东西他是怎么搞定的？草，他连团队都没有！”
沈晏秋闻言划了一下屏幕，露出下面的简介。
Co-inventor那一列果然是空白。
他没回陆明宇，也没继续查看小星星给出的高度评价和数据分析，只是盯着Inventor那一栏里的名字看了很久。
亮起的手机屏幕像黑潭里投下的碎银，蓝白的光裹上沈晏秋小半张脸，他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像蝶翼停在月光里。屏幕的光顺着鼻梁滑下来，像镀上层薄霜。
半晌，他突然问陆明宇：“这只仿生鸟会出声吗？”
虽然知道向岚舟昨天下午画的稿纸肯定不是这只仿生鸟，但想起那段出现的不合时宜的音符时，他还是这么问了。
陆明宇也不再哭了，回他：“不知道啊，简介没写，要不要明天去看看？”
不出意外这只鸟明天是肯定会被请上展馆的展台的。
沈晏秋没立刻回，陆明宇也没追问——他知道沈晏秋对这些东西不是很感兴趣，并且出自某些原因，内心是几乎有些抵触的。
所以哪怕他对科技展再执着，也从不会强迫沈晏秋陪自己去，虽然沈晏秋还是每次都会陪他去吧。
“这只鸟叫什么？”
凌晨的死寂里，陆明宇听见手机扩音器传来有些模糊低哑的一句。
他愣了一会儿。
小星星随了开发者，不仅咋咋呼呼，还爱故作神秘，弹出来的小窗故意模糊了作品名称，引导搜索，所以沈晏秋不知道这只鸟的名字。
而陆明宇自然是早就把原帖打开了，“说起这个，这小子会不会取名字啊？”
陆明宇抓了抓头发，这么狂帅酷拽炫的机械鸟，他给取了个啥玩意。
“燕。”
陆明宇说：“叫‘燕’。”
沈晏秋睫毛动了动，抬眼去看飘窗上放的两件制服外套。
家里的阿姨已经干洗熨烫好了，原本说挂在外面，他不知道怎么想的，最后取进来扔飘窗了。
这个点日光未及，月色已尽。
两件制服就在这片浓夜里静静搭在一起。
片刻，沈晏秋移开视线，问：“大雁的雁？”
陆明宇：“不是。”
“燕子的燕。”
***
今天的展馆格外热闹。
入口处的哑光钛合金旋转门边缘嵌着细如发丝的铂金线，每转一圈，门轴处的轴承便发出蜂鸣般的轻响，那是精密仪器特有的呼吸声。
陆明宇和沈晏秋来时，一个展柜前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起了人。
但发现沈晏秋和陆明宇，大家又心照不宣让开一条道。
彼时沈晏秋正垂眸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走到那条寓意着特权的小道前，他很淡地笑着，将手机放回裤兜，微微偏头轻道了声谢谢。
装着“燕”的展柜出现在眼前。
底盘是一块整块切割的黑水晶，搭着深灰丝绒，机械鸟每隔一段时间盘旋一圈，而后又落回来。
沈晏秋他们来时，“燕”刚刚飞过，按规律要等个一两分钟，两个人也不在意，刚好借此打量起这只“鸟”。
然而对上“燕”用扫描仪替代的红色眼睛时，沈晏秋似乎有种预感，心头无故一动——
下一秒，燕腾空而起。
它展开翅膀，在展厅的光柱和穹顶露进来的光里盘旋，翅膀掠过阳光时，投下流动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钻。
人群有一阵骚动，不等声音漫开，展厅突然响起一段旋律，是小提琴的声音。
“它真的能发声……”陆明宇的视线始终追随着那抹掠影，嘴里忍不住喃喃，“你怎么会知道？”
沈晏秋却没抬头，甚至连他的话也没听见，依旧盯着那块黑色的展台。
直到空中的音乐发出一声垂死般的震颤，沈晏秋瞳孔倏地一动。
“啊！”人群低低惊呼一声，还有些人捂住了耳。
因为紧随那声震颤之后的，是一道尖锐刺耳的长鸣。
旷远、绝望，又充满力量，像沙漠鹰隼濒死前猛震翅膀，发出的最后一声绝叫。
尾音拖得极长，经久不散，不知道是曲子自带的回环往复，还是在偌大的展厅撞出了这样的效果。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大厅才堪堪归于平静，燕滑回展台，漂亮的翅膀扑朔两下，带起一阵微风。
沈晏秋总算明白向岚舟看自己的眼神是怎么来的了。
他的确见过对方，只是就那么一天，统共也没几眼，时间太久，又不是什么好事，他不愿意想，于是一直没记起来。
其实他觉得向岚舟应该也难因为那几面对他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与之相较，对方只是对这首曲子比较欣赏的可能性反倒更大些。
不过像向岚舟会喜欢这首曲子，他还挺意外。
这首他当时只是凭心乱拉，拉出的乐声记不清了，只记得站在穹顶下的大舞台上时，极度的压抑和厌恶，还有恨。
视线里的沈翊平端坐高位，以一种深而平静的视线，回应着他猩红漆黑的眼。
台下的所有看客都被模糊，黑暗吞噬万物，最终剩下他和沈翊平，形成一场旷日持久的对峙。
有那么一瞬，手里的琴弓似乎变成一柄长枪，而每一粒音符都是他放的子弹。
然而所有的去势汹汹，都在那口无底深渊中不见。
他手里的琴越走越快，也越拉越用力，直到最后一声嘹长的转音滑尽——
弦断了。
带出那声尖锐刺耳、经久不散的长鸣。
其中一截断弦打到沈晏秋脸上，迅速带出一串血珠。
他没管，任血珠滚滚而下，垂下手盯着沈翊平。
最后一声绝叫的余音还在，在他心里滑起好一阵风浪。那一刻，他像手无寸铁、负伤累累的死士，听见了冲锋的战歌，失去拼死一搏的能力，却生出不自量力的勇气。
他以为这场对峙，自己还能倾尽所有，换一席之地——
直到，
他看见沈翊平脸上渐渐爬上笑容，
沉稳而郑重地，给他鼓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