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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许嘉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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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样?”沈晏秋站起来,下意识朝对方伸出手,他不是看不出来向岚舟的刻意,只是说到底,受伤的是对方。
向岚舟眨了两下眼,看向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视线在那颗小痣凝固半秒,才有些慢地抬起自己的手,但沈晏秋却又避开了,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碰到会疼。”
向岚舟反应了一会儿,这才后知后觉将手掌翻过来看了眼,被擦掉了一大块儿皮,血肉里混着小石粒和灰。
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这么脏,还好没碰到沈晏秋。
正想着,沈晏秋方才收回去的手又伸到眼前,避开伤口在小臂上挑了个位置抓住,将人拉起来,跟他说:“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吧。”
向岚舟看了几秒对方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什么,沈晏秋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对方半张脸,好看,也冷。
半晌,向岚舟的睫毛动了动,闷声回了个“嗯”。
等陆明宇想起来跑进场去看看情况时,沈晏秋已经跟其他人说好带着向岚舟走了。
陆明宇看着两个人从人群让开的一个小口离开,真心实意感慨:“我兄弟就是有格局,被人阴了还当雷锋。”
***
医务室在实验楼尽头,走廊的窗棂把夕照切成细条,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像铺了层碎金。
沈晏秋松了手,走在前面带路,向岚舟跟的不近不远,视线几次抬起,又几次落下。
学校大就这点不好,找个医务室仿佛要走一辈子。
他们没有交流,只有走廊的光影在两人脚下流动,沈晏秋的影子偶尔会漫过向岚舟的鞋尖,又随着脚步分开。
向岚舟就盯着那抹晃晃荡荡的影子,有些出神的样子。
直到医务室的风铃在门楣上叮铃响了一声,他才动了动眼,知道到了。
这个点儿校医估计吃饭去了,房间里很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横斜的条纹,像钢琴的琴键。药柜在墙的一侧,玻璃门里整齐地摆着棕色的药瓶,标签上的字在光里泛着浅黄。
沈晏秋去翻医药箱,向岚舟就自动跟上,依旧不近不远,像只亦步亦趋的小动物。
“先坐吧。”沈晏秋耐心道。
向岚舟便坐了。沈晏秋去饮水机接了点儿水,又翻到一包湿纸巾,让向岚舟先把伤口弄干净。
向岚舟照做,完事后沈晏秋又把碘伏跟棉签开好摆到向岚舟旁边的柜子上,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向岚舟很快摇头。
虽然有几块伤在手肘跟后腰,但他宁愿不让对方知道,也不想麻烦沈晏秋给他上药。
沈晏秋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说“好”,而后便自己找了根凳子坐下,掏出手机,顿了顿,他说:“有需要叫我。”在得到向岚舟一声姗姗来迟的“嗯”后,便垂下眼去,似乎在看消息。
沈晏秋坐的凳子矮,向岚舟难得能看到俯视视角的他。
少年睫毛漆黑纤长,五官精致漂亮却不显阴柔,拿着手机的那只手白皙修长,小臂上漂亮的肌肉线条不夸张,也显得有力量。
他正打量着,沈晏秋却突然掀了掀眼皮,向岚舟整颗心漏跳半拍——幸好,只是在看手机上端。
就是不知道信息是谁发的,发的似乎很多,而沈晏秋也只是看,并没有要回的意思。
向岚舟定了定神,不敢再耽搁,动作很快,三两下随便上了药就要走,只是还没来得及喊沈晏秋,医务室门口一盆金边吊兰突然轻轻晃了两下,影子上下沉浮,紧随其后是一阵轻而急的脚步。
而后门被轻轻推开了,风铃又响了一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少年出现在门口。
栗色的头发微卷,刘海长到了眼睛,不高,骨架也偏小,黑框眼镜几乎遮了半张脸。
平心而论,他是很可爱的长相,可镜片下漆黑水亮的眼睛却透着股阴湿 ,看谁都带着点儿恶意。
“哥。”许嘉树开口叫人。
声音是很符合长相的清甜,口气却有股阴沟老鼠的死感。
“乱认什么亲戚。”
他话音才落,一道清冷的男声就响起,和向岚舟的冷不一样,带着股懒散和上位者的气势。
而后另一个高挑的少年出现在许嘉树身后。
是个混血,跟沈晏秋差不多高,整个人乍看绅士优雅,细看慵懒养生,达到某种中西风格的平衡。
叫季悯玉,沈晏秋和他认识,但算不上熟,季悯玉看见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沈晏秋则很淡地一笑。
许嘉树扭头鼻子差点撞上对方胸膛,于是将距离拉开了些,沉声问:“你怎么还在?“
其实声音也没怎么沉下来。
季悯玉没理他,只是毫无预料地,突然向前踏了一步。
许嘉树立刻往后退,于是沈晏秋跟向岚舟就看着两个人一进一退一退一进——直到许嘉树的后背“砰”一声撞上药柜。
许嘉树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倒是向岚舟先反应过来,马上起身要过去,才抬脚,手腕蓦然一紧。
某个瞬间,沈晏秋明显感觉到身前的人浑身一僵,他有些歉意地松了手,跟他说:“抱歉,”又解释道:“季悯玉不会欺负他。”
向岚舟垂回身侧的手轻轻蜷了蜷,回了个“嗯”。
而另一边的季悯玉始终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停在药柜前。
许嘉树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下一刻,季悯玉抬起了手。修长的手伸向许嘉树,动作很慢,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许嘉树无意识屏息敛声,但没让人感觉到他在害怕,反倒像只缩紧翅膀紧盯猎物的猫头鹰——
随时准备着反扑。
季悯玉的手越来越近,几乎要碰到他的头。
然后,越过他拿了一瓶红霉素软膏。
拿完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有些发怔的卷发少年,说:“下次别站门口挡道。”
“……”
“你才是下次别跟哑巴一样不会让人让吧!”许嘉树跑完反射弧,冲到门口喊。
喊完转回头,视线在向岚舟身上走了一圈,又用那种充满恶意的眼神盯住沈晏秋,“怎么回事?”
沈晏秋声音不疾不徐,客观陈述:“打球摔了。”
“你是他朋友吗?”沈晏秋从凳子上起身,将手机塞回裤兜,“没别的需要我就先走了?”
许嘉树硬邦邦道:“是的,再见。”
沈晏秋回头跟向岚舟交换了一个眼神,算是道别,抬腿往外走,路过许嘉树时,向岚舟突然喊他:“沈晏秋。”
他停下动作,听见对方接着说:“谢谢。”
他原本想礼貌地笑一笑,然后说不客气或者没关系,心情再差也起码有一个嗯,心情再好也最多一句学习雷锋好榜样。
但是当他握上透明门上的不规则银质把手,回头望见向岚舟那张没有温度的脸时,他原来的话在喉间滚了滚,变成了“向岚舟”。
倒像和对方刚刚那声呼唤有种莫名的遥相呼应。
沈晏秋说:“我不常打球。”
向岚舟犹豫了一秒,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这个意思,但还是试探着追问了一句,“那你常干什么。”
没什么语气,却有些虚浮,底气不足的样子。
沈晏几乎是在对方话音才落就接上,“常在不是学校的地方,或者化学实验室。”
“意思是我可以去找你吗?”向岚舟被这个猜想剥夺了思考能力,就这么有些愣愣地问出了口,很奇怪,刚刚完全没什么感觉的几块擦伤好像突然开始烧,又烫又痒。
沈晏秋笑了笑,没出声,漏进来的阳光在时光的缝隙微微流动,风铃敲出一声清脆绵长的响,沈晏秋的衣角转瞬消失在透明门框出来的小块区域内。
*
沈晏秋绕回教室拿了书包,又拧开挂在陆明宇桌旁的水杯灌了两口水,这才勾了勾单肩背着的书包带,阔步往外走。
前操场上,一辆黑长轿车静静停在距离他几米的位置——淮南是不让私家车开进校园的,不管这里的孩子们再金枝玉叶,事关安全,家长们还是愿意互相制衡维持着基本的秩序。
然而这辆车不仅大喇喇开进来了,还一连开进来三天。
它这几天下午都这么安静而肃穆地停在那里,耀黑的外壳映着泛橙的余晖,让人莫名联想起“日不落”,像某种权利和威严的象征符号。
沈晏秋走过时很细微地放缓了半秒脚步,偏头往那辆车的挡风玻璃看了一眼。
确认里面只有一个司机后,他别开眼,恢复正常速度头也不回离开了。
走到校门口,陆明宇从自家车里探出手朝他用力挥了挥,“这儿!”
沈晏秋快步过去拉开门,陆明宇坐到另一边给他让出位置,又递过去两件制服外套,一红一蓝,被他捏在一起,“喏。”
“谢了。”沈晏秋接过来,垂睫看了半晌。陆明宇都以为他已经开始发呆了。
车子驶出去没多久,沈晏秋兜里的手机就开始响,他这才动了动捏着衣服的那只手,抬眼将视线落到正前方,始终没拿出手机。
陆明宇看了他几眼,轻啧一声:“老头还真是意志坚定。”
“嗯。”沈晏秋没说什么,他盯了一会儿前方,感觉太阳穴有些涨痛——应该是要晕车,于是闭了眼,将头往后仰,把脖子靠上皮枕,“应该明后天就会来硬的了。”
陆明宇忧心忡忡,“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晏秋没睁眼,淡笑着说:“打算来硬的之前都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