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飘零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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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间的教学楼蝉鸣不止，是种自然而然的、祥和温柔的安静。
向岚舟的出现对这片风景可谓锦上添花，沈晏秋心情不错，便多聊了两句。直到走廊传来皮鞋碾过地面的沉响，他才像梦醒一般，收起了放松和随意。
向岚舟侧了侧脸，恰好看见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停在了后门。
沈晏秋维持笑容跟向岚舟说了再见，敛起笑意，起身从后面跟着三个人往下走。
从后门出来转身的瞬间，向岚舟匆匆看到一眼沈晏秋的脸，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冷。
三个保镖把他围在中间，那个身影却像越走越孤单。
向岚舟皱了皱眉。
阳光还在慢慢的淌，他却猛然跑向另一边的楼梯下了楼，往校外跑。
淮南一中的校门是假大门，真正的大门和校门间有一圈环形马路，外面儿有人打趣这条马路是天梯。
来接人的私家车一般都停在“天梯”，向岚舟才到就看见了向家的银白色迈巴赫，跑过去敲了敲驾驶座车窗。
司机降下窗，少年额上有一层薄汗，身上的制服也跑得有些乱，曲起的手指还没放下，便微喘着气快声道：“叔，你把车开走，不用来找我，我今天有安排。”
向岚舟有本事也懂礼貌，即使冷了点儿，大家对这个前段时间刚被接进门的小少爷也十分满意，再加上对其能力的信任，司机几乎想都没想就回：“好，不回家吃饭记得跟夫人说一声。”
向岚舟看了一眼某个方向，“你帮我说一声。”扭头又往旁边的一排预备车跑。
预备车是淮南一中给少爷小姐们安排的备胎，停在天梯两边儿，是无人驾驶，有需要拉开车门就走了。
向岚舟拉开一辆车的后座，进去后倾身在驾驶位按了几个按键，须臾，校门内滑出一辆黑长轿车，走的慢而缓，似乎每一圈都碾得极重。
很快，自动驾驶识别到跟踪目标，驶出车位。
灰色轿车紧跟着那辆黑武士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向岚舟扒着主副驾座椅边缘，浅色的瞳孔一动不动盯着前方，指节有些泛白。
那辆车是沈家老宅的，除了沈翊平，向岚舟想不出还有谁会这样带沈晏秋走。
这条路上有几个岔口，走了没多久，前面的车流突然乱了。
原本还算顺畅的车道上毫无预兆地插进五辆黑色轿车——是从一个岔道拐进来的。
一模一样的车型，一样深的车窗，像五条突然游进水里的黑鱼，瞬间把向岚舟的车拦在了后面。
而且向岚舟挑眼一看，前面几个岔路口显然还有沈家的车要进。
中控屏上的图标开始闪烁，机械音平静地提醒“前车丢失，请接管车辆。”
突然插进来的黑车引起一大片喇叭和谩骂，半降的车窗漏尽繁杂，一片吵嚷之中，机械女声一遍又一遍，响的不厌其烦。
“那特么什么东西啊？迎亲的车队么？”
“前车丢失，请接管车辆。”
“靠，有毛病吗？晚高峰这么搞！”
“前车丢失，请接管车辆。”
“……”
喧嚣潮水般在他耳边时退时进，最终，得不到回应的自动驾驶减缓，停靠到路边的停车位。
*
不知过了多久，车窗外的树影渐渐稀疏，天已经暗了。
窗外公路护栏上的反光贴明明灭灭，像扑闪的星星，可终究是反灯贴，发不出光，照不亮夜色。
就像星星终究只是借了太阳的灯。
又是半个小时，远处开始出现成片的铁艺围栏，上面爬满了深绿的藤蔓，像道密不透风的墙。车速慢了下来，引擎的低鸣也变缓了。
大门被人缓缓拉开，轿车放缓速度边等边进，车里的一片昏暗中，蓦然响起一声突兀的“咔嚓”。
是沈晏秋开了锁。
等坐在后座另一边的保镖匆忙扑过去时，沈晏秋已经背着身，一只手去拿兜里的手机，一只手反手摔上了车门。保镖于是又赶紧从另一边下车，看着少年平直锋利的肩，和那截在昏暗冷灯下白的刺目后颈，顿了顿，喉结滚动两下道：“少爷，要走很久的。”
沈晏秋没应，依旧站在那方有些模糊的冷光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弄什么，这个动作反而让他后颈露出更多，哪怕一个背影，依旧透着难以抵挡的吸引力。
那个保镖有些出神，带着令人作呕的心思，将视线长久凝在那人身上。然后下一秒，一个漆黑的东西猝不及防砸上脸，他捂着鼻子后退两步，竟是没稳住摔到地上，下意识抬起捂脸的手摸到一阵温热。
“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这么恶心。”沈晏秋一只手手掌躺着刚取下来的电话卡，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漆黑的桃花眼却像凝了霜。他甩了甩方才扔手机那只手，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晃，像一尘不染的神明弹灰。
“沈翊平除了让你来恶心我，恶心我妈妈，还会干什么。”他原本礼貌温柔的声线在这一刻降至极点，“你不要以为以后可以跟其他人一样借着不得已的名头逃过一劫。”
“我不傻沈凌。”
沈晏秋说：“哪些人是不得已，哪些人是恶心，我就算没办法完全划开，也看得出你是个骨子里烂出来的贱人。”
“你也不要以为恶心人那套我就真的学不会。”沈晏秋长睫盖住眸，“我现在照样能让你生不如死。”
只是这样，沈翊平一定会特别他妈的高兴。
这也是为什么，直到现在沈凌还能站在他面前恶心他的原因。
沈晏秋不想变成和沈翊平一样的人。
起码不想在他的计划里，
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到沈翊平在的那个宴厅时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沈晏秋在一个漂亮女孩儿的引领下进的门。
女孩儿胆子很小，整个人都颤巍巍的，沈晏秋看见她脖子下堪称施暴的痕迹时，忍不住长吸一口气。
有时候他真的很佩服沈翊平，沈翊平做的有些事，几乎让人觉得跟这个人沾点关系都抬不起头，可沈翊平不仅能做，还坦坦荡荡。
比如现在，那个大厅里立着的高挑身影看着沈晏秋旁边的女孩儿，就边抚摸着一盆琉璃人鱼姬，边轻声问她：“小霞，身体好些了吗？”
沈晏秋感觉到身旁叫小霞的女孩儿浑身一颤。
男人气质温润，却难以掩盖地透着股几乎有些诡异的压迫，深邃的灰蓝眼睛看过来时她不用抬头，都浑身一抖。女孩肩膀缩着，半晌，极小地“嗯”出一声。
“嗯，你要照顾好自己，”沈翊平的手离开那盆人鱼姬，一双仍能窥见当年风华的眼转开视线，“去吧，有什么需要跟阿姨说，我和这孩子聊一聊。”
小霞却没马上走，浑源漂亮的眼睛突然抬起来，有些惊讶的样子，但旋即变成了恐惧。
但对上沈翊平那双灰色深邃的眼时，她又忙垂下去，肩膀缩的更加厉害。
最后又是一声极低的“嗯”，她紧掐着手走了。
直到大门被重新拉好，沈翊平才低下头去，忍俊不禁，“你看她是不是很可怜？”
沈晏秋没回话，已然隐隐明白了什么。
沈翊平点着拐杖往楼上的餐厅走，沈晏秋远远跟着。
大厅中央立着的汉白玉喷泉，鼎罐里流出的水在天使指尖碎成珠，砸出连绵不断的“滴答”，沈翊平的玉杖隔着地毯敲在木制的楼梯，带出一声声闷响。
沈翊平说：“你知道她在惊讶什么吗？”
沈翊平：“她在想我为什么不问她，‘怎么是你去领人？’”
原本准备好的天衣无缝的说辞，根本就是个笑话。
当然惊讶。
沈晏秋始终没说话，对于沈凌，或者其他什么人，他尚且还有报复发作的想法，但不知何时起，对于沈翊平，他所希望的只有尽可能减少相处。
再就是恶心，看到他恶心，看到他做的那些事也恶心，甚至想到有他的老宅就恶心。
到了餐厅，沈晏秋第一眼看的不是桌上的菜，而是长桌中央，一个半人高的金笼。
金笼里铺了绒毯，一个身着纱衣的小男孩盘腿坐在里面。
沈翊平走到金笼前，拿起餐桌上摆着的专用长金勺，往勺里装了点儿连州菜心喂过去，“最近很流行这个福童，你江爷爷请来的，请了一个星期。”
说实在点儿就是拍了一个星期。
沈翊平收回长勺，对男孩说：“小先生，这位是舍孙。”
男孩半垂着长睫，微微颔首，“沈先生安。”
沈晏秋不知道这一桌饭他还能不能吃进去一口。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飘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