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要的 ...

  •   陆明宇有些回不过神,沈晏秋的笑已是不用调动任何精力的伪装,是面相如此,也因为习惯——但他没藏的住,或者也不打算藏住的,是眼底的寒。

      那一眼很眼熟,陆明宇想起向岚舟刚走那段时间,沈晏秋每天关在家里,浑浑噩噩,他头发长得快,快到了蝴蝶骨,包裹着白皙的颈,不认识的看见了估计都得以为是哪个小众漂亮的疯子艺术家。

      抱着吉他淋雨或者站在天台展臂的那种。

      然后有一天,当陆明宇受林清阮之托撬开沈晏秋的房门,这个“艺术家”带着乱七八糟的伤,透过挡在额前的、已经长到鼻尖的碎发递过来的,便是那样一眼。

      冷到所有东西都被冻得干干净净的一眼。

      那一刻,陆明宇觉得,沈晏秋哪怕是开口问自己是谁,也是不奇怪的。

      但沈晏秋什么也没做。
      就像没看见他。

      但这也不是令人奇怪的,因为那个时候的沈晏秋做什么,都是不会令人奇怪的。

      沈晏秋转身下楼去了,陆明宇却仍旧难以回神,半晌,他拿出手机翻找联系人。

      清晨的光亮而不刺眼,像个清纯的恋人,温柔懵懂地来。
      沈晏秋要了早餐,便窝到了露台的懒人沙发,好运来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蹭到他腿上,沈晏秋没看它,没感觉一样。

      这倒是真的,他的感官的确是有些钝的。
      不然也不会过了那么久,才发现不远处的大门外似乎有个衣角……

      嗡——
      嗡——
      向岚舟刁在嘴里的烟抖了两下,终究没能抢救得回来,就那么掉到地上。
      他其实不怎么会抽烟,一晚上都是连可呛带吸,只是方才那烟吸着吸着不知道为什么就不咳了,这会儿一看,原来是早熄了。

      他没再管那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火的半支烟,从兜里拿了手机,就那么坐在地上接了起来。

      向岚舟这会儿不知道蹲人家哪家大户人家门口,挨着宏大的石门框坐着,一只手肘搭着曲起的腿,清瘦漂亮的腕就那样仰翻着,另一只手则拎着手机放在耳边。
      他先开口:“喂。”

      对面静默两秒,向岚舟听见对方自言自语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我打错了?”
      而后似乎是在确认,确认完后又沉默了一阵,才道:“您好,我找向岚舟向先生,他现在不在么?”

      向岚舟原本仰翻着的手收回来抓了抓头发,“……我是。”
      对面不可思议:“你声音怎么这么哑?”

      向岚舟看着满地烟头,面无表情淡道:“刚醒。”

      那边并没有质疑他这番说辞,也或许是因为实在与他没什么关系,于是直奔主题:“向岚舟。”

      “他生病了。”

      向岚舟眉心一跳。
      “不是我与你说的什么小毛病、老毛病。”
      “他病了,我几乎觉得他身体里有一部分快要、甚至已经被病死了。他变得很厉害,我已经不能明白他在想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打给你这通电话是不是对的。”

      向岚舟静静地听他说着,垂下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失神一般。
      “所以才会昏倒么。”他问,声音依旧是淡的,没什么起伏,仿佛在他开口时,环境反而显得更为安静,“因为我么。”

      “不是的。”对面接的很快,“医生说他觉得不是的。在他看来,沈晏秋是一块与生长环境不符的琉璃。”

      那边把老医生的话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向岚舟默然听着他说,他没出声,心里却像埋着火山的深海,忍不住在不为人知的翻涌——
      他想,不是的。

      沈晏秋并不是一尊举世独清的脆弱摆饰,因为没有哪一方琉璃,能够承受沈翊平做的那些事。
      他知道,沈晏秋必然不曾向陆明宇他们袒露过经历,哪怕林清阮就守在老宅,沈晏秋也瞒她瞒得很好。而看着他精雕玉琢的贵公子样儿,陆明宇他们能想象的苦难,终究是有限的。

      可向岚舟却是清楚的。
      即使沈晏秋也并未亲口告诉过他什么,但向岚舟依旧接触到了一些真相,因此他明白:老宅所施加在沈晏秋身上的,不是简单的,有些暴力、极端的管教,也不是什么打磨敲打,而是一种残忍、畸形的折磨。

      只是那医生有一点没说错——

      沈晏秋的确不愿意。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在这样的割裂里,死守住某些部分,哪怕有些印记仍然不可避免地被打上。但沈艳秋真的很努力地,想要和那些事,和沈翊平划清关系了。
      他好不容易,才按住自己的伤回到他们之中。
      只是身边的人总在一遍一遍地,以担惊受怕的视线,提醒着沈晏秋那些他本想忽视忘却的痕。
      于是沈晏秋不得不按得更紧,以更厚的伪装,希望他们能不再注意那些疤,希望有人能够正视他。

      但并没有,他们瞥向他伤口的视线变得更隐晦小心,就像一个恶性循环。
      于是沈晏秋不仅是他们悬在头顶的刀,
      更成了令他们彻夜难眠的梦。

      一直以来,沈晏秋在这样的当众孤独里表演、伪装。
      ——这也是他很努力、很努力,在做的事。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能留住身体里那一点还未被沈翊平消磨殆尽的温情,他竭力地,不想如沈翊平的愿。
      在他看来,沈翊平的变态也好,疯狂也罢,只要还没有完全浸透他,只要他还没有如对方所愿,变成一个冷麻木的疯子绅士,那就是不足为惧的。

      直到。

      向岚舟。
      竟在无意中,成为了破阵的关键一招。
      那只盘旋已久的巨兽就这么借着这么一个口,撞开沈晏秋死守多年的城门。
      带来了一张画皮。

      他助纣为虐。

      向岚舟说不出话,或许是因为抽了太多烟,或许是有些受凉,他疼,从胃到心,凉风倒灌一般。
      “……对不起。”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怔,浅色的瞳孔对不住焦,一时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

      “……唉,”电话那头长叹一声,又有些感慨地喃喃:“我真是奇怪你到底为什么能给他那么大刺激。就因为他是恋爱脑么?”

      为什么?
      说实在的,向岚舟这么人机,当然也不知道。
      他当年甚至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跟沈晏秋在一起。他只是单纯想对对方好,想让这个为自己谱下《第七章》的人开心,仅此而已。
      但或许是他太不知节制,过于执着了。

      于是他黑过老宅的管家系统,撬过老宅东角的实验室,也崩过主楼阁楼的百叶窗,甚至在学校的射击课,他还曾不止一次擦过那些保镖的颈侧……
      渐渐的,不知道是哪一枪贯穿了沈晏秋的心脏,也不知道是哪支箭被爱神偷换了材料。

      总之,有一天,一群狐朋狗友凑了一堆玩扑克,沈晏秋和向岚舟都上了桌。
      那个时候,学生时期的沈晏秋打出了离大谱的四个二,含着笑去看对面轮在他之后的向岚舟。

      少年桃眸极深,皮肤在距离暖阳咫尺的蓝调阴影里是清透漂亮的白,殷红的唇挂着蛊心的弧度,别人是满园春色惹人醉,他是满园春色都要被他惹醉。

      陆明宇当时旁观看见了都忍不住啧啧出声,“沈大少爷你注意点儿哈,用这种手段太胜之不武了!”
      而向岚舟沉默着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七张牌——俩三俩五,一个四,一个十个勾。

      不知道有什么好被胜之不武的……

      而沈晏秋仍然望着他,漆黑的眸子让人恍惚觉得会溢出来些什么。

      然后他含着笑意,声音轻而虚哑,问他:“你要不要我?”

      向岚舟薄唇抿紧了,又看了眼自己那一手稀烂的牌。

      “……”

      这个山涧幽泉一般的少年穿着醒目的红色制服,无言良久。
      而后说:
      “要的。”

      那声音和以往一般平静,却又微妙地沉下来些许。

      “要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像小泉想要奔赴大海的宣言。

      只是——
      “要蛋啊要,”有人怀着惊讶凑过来看他的牌,看完后忍不住半是疑惑半是讽刺道:“你特么要得起么你就要?”

      是要不起。

      向岚舟打下睫,修长白皙的手指将牌抓得紧了些。

      就像小泉也赶不起赴海那一程。

      但牌虽然没要起,两个人却是在这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再没多久,便确认了关系。

      脱离回忆,还坐在人家大门口的向岚舟心里有些乱。
      他想点烟,可是带在身上那盒早已被他霍霍完了。

      电话里,两人又聊了几句,而后各自收了线,向岚舟反手在地上撑了撑,从坐着改成蹲着,猛搓了几下脸。
      长出一口气后,他干脆把地上自己刚刚掉的那还剩半截的烟捡回来刁进了嘴里。

      “……”

      向岚舟原本都准备点火了,却倏然敏锐地察觉到磁场有些不对,视线不动声色一瞥,果然看见一双毛绒拖鞋。

      “……”

      视线有些迟疑地攀升,最终在落到一双瓷白的大手上时顿住了。

      向岚舟嘴角很浅地抽了两下,那半截烟又掉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