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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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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第一晚，萧南睡得并不好。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声响——陈浩时轻时重的磨牙声，李锐偶尔含糊的梦话，还有窗外远处断续的车流像潮水一样，一阵阵将他从浅眠的边缘推回清醒。凌晨天光未亮时，半梦半醒间，他感到上铺传来极其轻微而持续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上面极其小心地翻身，或是整理什么东西。那声音克制而规律，不像睡梦中的无意动作，倒像是清醒者的谨严习惯。他迷迷糊糊地想，这个还没见过面的上铺，大概也是个浅眠或自律的人吧。
尖锐的起床哨在六点准时撕裂了晨间的寂静。宿舍里顿时一片哀嚎与手忙脚乱，被子翻卷，拖鞋踢踏。萧南坐起身，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对面的上铺——昨晚陈浩随口提过的那个“许尘”的床位。
床铺已经空了。
浅蓝色的被子叠成了近乎严苛的方正，棱角清晰，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枕边静置着一本合上的书，封皮是暗沉的靛蓝色，边角已有微卷的毛边，看得出常被翻阅。清晨稀薄的光线落在上面，仿佛那空铺本身就在散发着一种无声的秩序。
“许尘呢？”萧南问。他没听到声响，但上铺的人好像已经走了。
“找许尘啊？”陈浩顶着一头乱发从上铺爬下来，边打哈欠边含糊地说，“他可是咱们宿舍的‘活闹钟’，比我这个真闹钟还准。这会儿肯定已经在食堂啃完馒头，说不定在操场背书了。”他语气里带着点刚混熟的同龄人那种咋咋呼呼的调侃，“人家初一2班的，听说抓得挺紧，跟咱不太一样。”
萧南没接话，只是默默收回目光，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他的动作不算利落，甚至有些生疏，但做得很认真。他是初一3班的，年级里隐隐流传着“一班二班紧，三班四班平”的说法，但对他来说，这些标签远不如眼前这方需要自己亲手抚平褶皱的狭小空间来得真实。被子里还残存着昨夜陌生的气息，他慢慢将它铺展开。
上午课间操时，全年级都在操场列队，人影攒动，蓝白校服汇成一片起伏的海。萧南在3班队伍偏后的位置，动作规范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掠过前面班级密密麻麻的后脑勺，很容易就捕捉到了2班队伍里的许尘。
许尘站在他们班靠前的位置，每个动作都做得极其到位——伸展时指尖绷直，弯腰时脊背平缓，跳跃时脚跟离地干净利落。一丝不苟，甚至有些过于用力。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着他清晰的侧脸线条和低垂专注的眉眼。那神情不像在做操，倒像在完成某种不容差错的仪式，或是在与一个旁人看不见的标尺进行精准校对。萧南看着，忽然想起自己今早离家时空荡荡的冰箱，和昨晚母亲匆匆签字时甚至没多看一眼的住宿申请表。一种微茫的、说不清的滋味漫上来，许尘那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姿态，竟透着一种遥远而奇异的安定感，像是对抗混沌的一种明确姿势。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接触，发生在下午的活动课。
学校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少有人来，只有几丛无人打理的花和几张石凳，显得格外安静。萧南想找个地方把上午没弄懂的一道数学拓展题的另一种解法理清楚。刚在石凳上坐下摊开草稿纸，就听到旁边传来有些迟疑的声音：
“萧南同学！请问……这道题，你能看懂吗？”
萧南抬头，看见许尘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指尖正指着其中一道画了星标的题目。许尘的表情依然平静，嘴唇微微抿着，但萧南注意到他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眼神也微微闪躲了一下，不像做操时那样全然笃定，反而透出点小心翼翼的探询。
萧南看向那道题。是一道关于数轴和绝对值的综合应用题，难度不大，而且恰好是他昨晚反复琢磨、已经吃透的类型。他点点头，接过练习册，很自然地拿起自己的笔，在空白处边写边讲解起来：“这里，关键是把距离问题转化为绝对值方程。先设未知数，根据题意列出式子，再分类讨论去掉绝对值……”
他讲得专注，语速平缓，思路清晰，每一步推导都尽可能拆解明白。许尘微微倾身过来，距离拉近到能看清对方笔尖的每一处顿挫。他目光紧随着萧南的笔迹移动，呼吸很轻，偶尔在关键处轻轻“嗯”一声表示理解，那声音像羽毛落下。风吹过头顶有些发黄的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操场上的喧闹奔跑声变得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所以，最后这两个解都要保留，因为都符合题意。” 萧南讲完，放下笔，笔杆上还留着他指尖的微温。
“明白了！”许尘接过练习册，仔细看着上面清秀又略显潦草的步骤，长睫垂下一小片认真的阴影。他沉默了几秒，像在心里重新演算了一遍，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谢谢！3班的进度……好像确实快一点。”
“也没有，” 萧南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又补充，像是为了避免某种比较的意味，“可能是这道题型我们老师上周刚重点讲过。”
许尘“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合上练习册，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悄然落在萧南摊在石凳上的草稿纸上，那里画着更复杂的几何图形，添加的辅助线纵横交错。“你在做更难的？”
“随便看看。” 萧南含糊道，不知为何，不想在这时显得自己太突出，也不想让那原本只属于自己消磨时间的思考，变成另一种无形的距离。
许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那我先回去了。谢谢！” 他又道了一次谢，这才转身离开。他的步子依旧挺直，肩背舒展，却似乎比来时稍微松弛了一点点，像紧绷的弦略略松下了一个音。
晚上宿舍熄灯后，黑暗笼罩下来，照例有一段嘈杂的“卧谈会”。陈浩在抱怨语文要背的文言文太多，李锐则在纠结选篮球社还是动漫社，声音在黑暗里碰撞、漂浮。萧南安静地躺着，没有加入。
上铺传来很轻的翻身声，床板细微地“吱呀”一下。过了一会，就在陈浩一个话题结束、李锐尚未接起的短暂间隙里，许尘的声音从上面落下。在黑暗的包裹中，那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而直接，仿佛刻意选定了这个安静的刹那：
“萧南，你睡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萧南应道，有些意外。这是许尘第一次在宿舍里主动叫他。
“明天下午的自习课，2班和3班都在四楼的大教室上，如果你有空的话……” 许尘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黑暗放慢了语言的流速，“那本练习册后面，还有几道类似的题，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萧南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请求意味。那不是一个优等生居高临下的请教，也不全是单纯的疑惑，更像是一个在既定轨道上认真前行、却偶然发现旁边小径上可能有同行者的人，在谨慎地、甚至带点试探地，发出一个并肩走一段的邀请。黑暗掩盖了许多表情，却也让声音里这些细微的波纹更容易被感知。
“没事” 萧南听见自己回答，声音在黑暗里也显得平静，“大概在第几页？”
许尘报出了一个页码。问题似乎解决了，对话理应结束，两人之间重新陷入安静。陈浩和李锐的话题也恰好转到了明天的体育课，喧嚷声再度填充了四周的黑暗。
但萧南在黑暗中睁着眼。头顶上方，隔着薄薄的床板，是许尘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家里那些冰冷的争吵，离别的沉默，母亲疲倦的侧脸，此刻像退潮般暂时远去了，被挡在了这扇宿舍门和这个夜晚之外。在这间充斥着淡淡汗味、零食袋窸窣声和少年们毫无心机的，勃勃生机的狭小空间里，一种新的、基于最朴素的知识交换与偶然共鸣的联结，正悄然建立，如同暗处萌发的极细的根须。他是3班的萧南，成绩好是他最显著的优点。上铺是2班的许尘，认真而努力，阳光而灿烂，是那种三观很正的开朗的男生。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床板，隔着一道题暂时领先的距离，也隔着一个刚刚在彼此眼前展开、名为“初一”的、广阔而陌生的世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石凳上掠过手背的温热阳光，练习册上墨迹未干的字迹，还有那句在黑暗中被小心递出的“如果你有空”的询问，却比昨夜任何陌生的声响都更加牢固地留在了感知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确切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