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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简安铃 ...

  •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贴在公告栏那天,水清中学初一新生们真正意义上见识了什么叫“断层第一”。

      红榜最顶端的名字是:简安铃。

      总分甩开第二名萧南二十七分。语文作文被复印传阅,作为年级范文;数学、英语双双满分,试卷被贴在教师办公室走廊展览。而在“职务”一栏,简洁却刺眼地印着:校学生会副主席(初一代表)、年级学生自律委员会主席。

      但这些纸面上的荣耀,远不如她本人出现时的冲击力来得直接。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3)班和(2)班恰好同时上课。萧南所在的(3)班练习排球垫球,场地隔壁就是田径跑道。他手腕已被排球砸得通红,心思却飘得很远,目光总是不自觉滑向那条赭红色的跑道。

      许尘在(2)班的队伍里,正进行耐力跑测试。他跑得很认真,甚至有些过分认真——额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过分苍白的额角,呼吸粗重得隔着一个场地都能隐约听见,可步频却死死绷着,不肯松懈半分。萧南想起他叠得棱角分明的被子和洗衣房里工整的提醒纸条,觉得这人做什么都像在跟自己较劲,有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就在这时,跑道入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一个女生独自走了过来。

      她个子很高,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运动服,却显得格外挺拔。短袖下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紧实,肤色是常年运动留下的健康蜜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极短的黑发——干净利落地贴着头皮,露出清晰的额角与修长的脖颈,衬得五官格外分明,眉峰带着一丝天然的英气。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操场时,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像是在检阅,又像是纯粹地观察。

      “简安铃!”有体育老师扬手喊她,“过来帮计个时!”

      “来了,老师。”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操场的嘈杂,带着一种不必提高音调就自然流露的笃定。

      她接过秒表,径直走到800米测试的终点线旁。恰好,许尘那组正进行到最后艰难的冲刺阶段。他脸色已近惨白,脚步虚浮,每一次呼吸都像拉扯着风箱。

      简安铃的目光准确地锁定在跑道上。她微微屈膝,将秒表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拇指虚按在按钮上。短发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擦过耳际,纹丝不乱。当许尘和另外几个男生喘着粗气、几乎是踉跄着扑过终点线时,她稳稳地按下了停止键。

      “3分28秒,3分31秒,3分49秒……”她报出时间,语速平稳清晰,接着目光准确地对上刚刚瘫坐在地、捂着腹部大口喘气的许尘,“你是3分49秒,刚及格。最后两百米呼吸节奏乱了,吸气太浅,步伐跟着就散了。”

      许尘抬起头。汗水滑过他发红的眼眶,滴进塑胶跑道的颗粒里。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眼神复杂——有被一眼看穿狼狈的窘迫,有对精准评判的无力反驳,或许,还有一丝被那短发下过于冷静透彻的目光刺中的、轻微的难堪。

      简安铃说完,便不再看他,转身将秒表交还给老师,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她没有走向任何扎堆的人群,而是独自走向跑道外侧的器械区。黑色短发在午后阳光下泛着乌亮而湿润的光泽。她拿起一个实心球,在掌心掂了掂,退后几步,助跑、滑步、转身、推送——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仿佛身体记忆般自然。那短发随着强劲的转身动作骤然扬起,又在发力瞬间利落落下,没有丝毫羁绊。实心球划出一道饱满而富有力量的抛物线,远远砸落在标注着“优秀”区域的远端,扬起一小片灰尘。

      旁边几个正在练习的男生看得忘了动作。萧南也忘了腕上的刺痛和手中的排球。

      “国家二级运动员,” 陈浩不知何时凑到了萧南身旁,压低的声音里混杂着羡慕与某种敬畏,“听说是田径项目破格录进来的,成绩还他妈好成这样……你看那发型,那架势,哪像初一新生,根本是怪物吧……”

      萧南没说话。他看着简安铃放下实心球,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那惊艳的一投不过是随手为之。她走到跑道边的老式水龙头前,弯腰,直接用嘴接水漱了漱口,又双手掬起冷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她清晰的下颌线和短发的鬓角滚落。她直起身,随意地用运动服袖子抹了把脸,那短短的头发几乎瞬间就不再滴水。随后,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操场。

      那一刻,她的视线似乎与萧南对上了一瞬。非常短暂,没有任何意味,只是如同镜头扫过场景般纯粹的观察。但那头短发和过于清晰的眼神,让她整个人的轮廓在阳光和尘土间异常锐利。萧南却莫名感到一种被看见——不是作为(3)班的某个无名学生,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正在观察她的存在。

      他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放学后,萧南因值日走得晚了些。穿过空旷无人的操场时,夕阳正将一切都涂成浓稠的金褐色。他看见主席台旁的布告栏前还站着一个人。

      是简安铃。

      她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短袖T恤,背着一个半旧却结实、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双肩包。她正往布告栏上贴一张新的通知,微微仰着头,短发在颈后露出干净利落的弧度。她的手指按着透明胶带,一寸寸抚平,确保边角与木板紧密贴合,没有一丝气泡或褶皱。贴好后,她后退两步,眯着眼端详自己的成果,随即微微蹙眉,又上前两步,用指甲仔细地将右下角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翘处压实。夕阳给她短发的边缘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那专注的神情,与下午投掷实心球时如出一辙。

      似乎察觉到有人,她转过头,再次看到了萧南。黑色短发下,她的眼神在温柔的夕照中少了些许锐利,却依旧明澈见底。她冲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动作干脆利落,如同她头发的线条,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对路过者的礼节性回应,而非针对他个人——然后便转过身,步伐稳定地朝着与宿舍区相反的校门方向走去。萧南想起听过的传闻:她家就在学校附近,是少数被批准走读的学生之一。

      萧南走到布告栏前。新贴的通知是关于下周“校园文明礼貌月”的倡议书,落款是“年级学生自律委员会”。打印的字体是标准的宋体,但标题处用黑色签字笔进行了加粗,笔锋端正有力,筋骨分明,应该是她的手笔。他抬起头,夕阳余晖中,那个高挑挺直、顶着利落短发的背影已经走远,渐渐融入稀疏的放学人流,却依然清晰可辨,像一枚棱角分明、落入温暾背景中的剪影。

      那天晚上的宿舍卧谈会,话题不可避免地围绕着简安铃展开。

      “听说她每天雷打不动五点起床训练,完了还能考第一,这精力还是人类吗?”
      “何止,学生会那边事儿一堆,老看她课间被不同老师叫走,脚步都不带乱的。”
      “那头短发真是……开学时还以为是个转校男生,结果教导主任见了都没吭声,估计是没话讲。”
      “她看你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心里想什么都被她看光了?”

      许尘一直没怎么加入讨论。他安静地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靛蓝色封面的书,但很久都没翻动一页。直到陈浩隔着床铺问他:“许尘,下午她是不是说你跑步呼吸不对?”

      上铺传来许尘平静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淡:“嗯。她说得对。”

      简单的承认,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萧南隐约觉得,许尘今晚的沉默,比往常更加厚重。

      萧南在下铺,双手枕在脑后。黑暗中,脑海里的画面交替浮现:许尘咬着苍白的嘴唇、在跑道上挣扎的模样;简安铃稳稳举起秒表时专注的侧脸和那双沉静的眼;实心球划破空气的弧线;她俯身贴通知时,指尖抚平胶带的细致;还有那最终消失在人群里、却仿佛刻下的短发剪影。那是一种与他们截然不同的、充满掌控力和方向感的存在,像一束骤然亮起的强光,清晰、稳定、边界分明,照进了他们尚且懵懂、摸索、甚至有些混乱的初一生活里。

      这束光太亮,轮廓太清晰,反而让一些原本隐在暗处的混沌显得更深。比如家里冰箱里常常空荡的隔层,父母争吵后冰冷的、长达数日的沉默,还有他自己心里那个尚未成形、却时常蠢蠢欲动的、关于逃离的模糊念头。而许尘那份过分的、甚至显得有些吃力的认真,在这般耀眼而游刃有余的存在面前,似乎也显出了另一种意味——一种紧绷的、不容有失的脆弱感。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斑驳的墙壁。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地漫上来,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在这个寻常的宿舍夜晚,一个顶着黑色短发、如启明星般清晰锐利的名字,被悄然锚定在了他们青春的天空上。明亮,耀眼,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规则感和力量感。无人知晓未来航道将如何延展,但某种微妙的偏转,似乎已在这一刻,于寂静中悄然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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