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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白豪教授辞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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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转身,冲进自己的房间,狠狠甩上门,背靠着门板滑落在地。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绝望又无助。
他掏出那个新手机,想给贺清打个电话,却发现连贺清的号码都没有。
他想上网搜搜贺清的消息,却发现自己的手机被设置了权限,根本搜不到国内的那些帖子。他甚至想过翻墙,可是他连个翻墙的软件都没有。
谢知寒狠狠把手机砸在地上,手机屏幕瞬间碎裂,像他此刻的心一样,碎得四分五裂。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窗外陌生的天空,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无力。
他是谢少阳的儿子,是方真的宝贝,可他连自己的人生都做不了主,连回去见自己喜欢的人一面都做不到。
护照没了,身份证没了,手机被换了,他像个被斩断了翅膀的鸟,被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寸步难行。
谢知寒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眼泪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喊着贺清的名字。
贺清,等我。
等我出去,我一定回去找你。
一定。白豪教授是在看到学校官网那份盖着红章的通报时,彻底被摧垮了最后一道防线。
他捏着鼠标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屏幕上“实验造假”“学术不端”那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进他的眼里,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这辈子教书育人,守着实验室这块净土,见过无数天赋异禀的孩子,却从没像疼贺清这样疼过一个晚辈。
十五岁的少年,背着少管所的过往,揣着一腔孤勇闯进实验室,熬得头发一撮撮变白,却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那些数据底稿,哪一份不是他陪着贺清逐字逐句核对过的?那些实验模型,哪一个不是贺清熬了无数个通宵打磨出来的?
可强权压下来的时候,这些实打实的付出,竟成了笑话。
他拍着桌子去找校长,声音吼得沙哑:“贺清的实验没有问题!我拿我三十年的学术生涯担保!”
校长却只是低着头,叹着气递给他一杯茶:“老白啊,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是上面的意思。”
他又去找教育局,去省厅,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得到的却只有推诿和敷衍。
那些曾经围着他喊“白教授”的人,此刻都躲着他走,生怕沾染上半点麻烦。
回到空荡荡的实验室,看着贺清那张被清空的工作台,看着垃圾桶里被扔掉的实验模型碎片,白豪教授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扶着冰冷的实验台,缓缓蹲下身,浑浊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想起十五岁的贺清,抱着一摞厚厚的数据稿,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问他“教授,我能留下来吗”;
想起贺清熬了三天三夜,鬓角冒出白发时,还笑着说“这样显得我成熟”;想起贺清被人围堵质问时,明明委屈得眼圈发红,却还反过来安慰他“教授,我没事”。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
白豪教授在实验室里蹲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当何至安和刘子明推开实验室的门时,都愣住了。
只见老教授背对着他们,佝偻着身子站在窗前,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头发上,一夜之间,竟像是被霜雪覆盖,大半青丝都变成了刺眼的白。
何至安喉咙发紧,喊了一声“教授”,声音都在发抖。
白豪教授缓缓转过身,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老了,没用了……护不住他了……”
那一头骤然变白的头发,像一面无声的旗帜,插在这场强权碾压的闹剧里,写满了无力与悲愤。
实验室的晨光还是老样子,透过积了薄尘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在贺清曾经用过的那张实验台上,台面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少年当年熬夜困极了,拿笔尖无意识划出来的。
白豪教授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却比往日佝偻了不少。一夜白头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衬得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更显憔悴。
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是写了整整一夜的辞呈。
三十年,从青涩的助教到桃李满天下的教授,从一头青丝到鬓染霜雪,他把半辈子都耗在了这间实验室里。
这里有他的心血,有他的骄傲,有他带过的一届又一届学生,可如今,却成了伤透他心的地方。
校长看着他递过来的辞呈,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里带着几分挽留:“老白,你这又是何苦?贺清的事……”
“何苦?”白豪教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与无力,“我教了一辈子书,学了一辈子的理,信奉的是公道自在人心,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可现在呢?一个十五岁就熬白了头发的孩子,一个能为学科填补空白的天才,就因为强权一句话,被污蔑成学术造假的败类,被扒出陈年旧事反复磋磨,连学籍文凭都被抹得一干二净!我守着这间实验室,看着这样的事发生,却无能为力,我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这里,当这个教授?”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砸得校长哑口无言。
是啊,无能为力。
他翻遍了所有的实验底稿,拿出了所有的监督录像,甚至不惜放下脸面去求那些昔日的同僚、如今的学界泰斗,可所有人都在摇头,都在劝他“忍一忍”“别较真”。
他们怕谢少阳的权势,怕引火烧身,怕多年的功名毁于一旦。
只有他,像个固执的老顽固,非要争一个对错,非要护一个公道。可到头来,他什么都护不住。
贺清走了,带着一身的污名,回了那个没人认识他的老家。而他,守着这空荡荡的实验室,看着那些被强权压下来的不公,看着那些明哲保身的嘴脸,只觉得窒息。
“校长,”白豪教授收回目光,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坚定,“这辞呈,我意已决。我白豪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也教不出‘造假’的学生。这实验室,我待不下去了。”
他说完,不再看校长那张欲言又止的脸,转身就走。
脚步踏在实验室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路过贺清的工作台时,他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拂过那道浅浅的刻痕,眼底的红血丝又重了几分。
走出办公楼的那一刻,风迎面吹来,卷起他那一头雪白的发丝。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却蓝得刺眼。
手里的辞呈被风掀起一角,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最后一行,写着:半生风骨,不与浊流同伍。
他走得决绝,身后是他守了三十年的地方,是一场再也说不清的公道,是一个少年再也回不来的身影。
白豪教授递上辞呈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起初在校园里激起了不小的浪花。
有人偷偷录下了他和校长在办公室的对话片段,没头没尾,却字字戳心。
老教授沙哑的嗓音透过劣质录音笔传来,那句“半生风骨,不与浊流同伍”,瞬间击中了无数人的心。
学生们在校园论坛里疯狂转发,一个个顶着实名账号留言,说要跟着白教授一起走,说这学不上也罢,说这实验室不待也罢,连最基本的公道都没有的地方,留着有什么意义。
消息很快溢出了校园,顺着网线蔓延到各个社交平台。#白豪教授请辞#的词条刚冒头,就被无数人顶上了热搜预备役。
大家扒出老教授的履历,三十年扎根实验室,带出过多少栋梁之才,从来都是两袖清风,连科研经费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这样的人,被逼到请辞,背后的荒唐不言而喻。评论区里,“意难平”三个字刷了屏,有人说贺清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有人说强权之下,连德高望重的老教授都无处容身,还有人连夜整理了贺清的实验成果和白教授的声明,做成长图到处转发,盼着能有一丝转机。
可这份热度,连半天都没撑到。
前一秒还在热搜榜上挂着的词条,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校园论坛里的帖子被批量删除,连带着发帖人的账号都被封禁了好几个。社交平台上的长图链接变成了红色的感叹号,想搜索相关内容,跳出来的只有“根据相关法律法规,无法显示”的提示。
那些试图为贺清和白教授发声的账号,要么被禁言,要么被限流,发出去的内容石沉大海,连一点水花也溅不起来。
有人不甘心,换了小号继续发,用谐音字代替敏感词,可刚发出去,就被系统秒删。
有人试着联系媒体,可电话打过去,对方一听是贺清和白教授的事,立刻就挂了,再打过去,已经是忙音。
大家这才明白,不是热度不够,是有人根本不想让这热度起来。
谢少阳的手,伸得太长了。长到能捂住贺清的嘴,能压垮白教授的脊梁,能掐断所有试图往上冒的声音。
校园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那份平静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寒意。
学生们路过实验室,会下意识地往贺清曾经的工作台望一眼,会对着白教授空荡荡的办公室沉默半晌。
网络上也安静了,可那份安静里,是无数人憋在心里的怒火和无力。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沼泽,连一点涟漪,都被悄无声息地吞没了。
没人再敢大声谈论这件事,可贺清的名字,白教授的名字,还有那句“半生风骨,不与浊流同伍”,都被悄悄刻在了心里。
等风来的人,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