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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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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馆的侧门虚掩着。
陈玥推开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干涩的呻吟。里面比外面暗得多，只有高窗透进最后一点天光，橡胶、灰尘、还有汗水常年浸透木质地板后发酵出的酸涩气味，到处都是堆叠如山的体操垫、歪倒的跳马箱和墙上挂着的破旧排球网。
陈玥环顾一周，最终在角落里找到那个蜷缩的影子。
赵曜坐在垫子后面，背靠着墙，双腿曲起，手臂紧紧环抱着膝盖。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黑色的发顶和一段紧绷的后颈。校服外套被扔在几步外，皱成一团。书包倒在地上，几本书滑出来。
赵曜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地面。指甲缝里已经黑了，沾满灰尘。地面上有几道新划出来的浅浅的划痕。
陈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脚步放得很轻，老旧的水泥地还是发出了细微的沙沙声，在距离赵曜两米左右的地方他停下，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蹲下身，坐了下来。
陈玥没动，就这么坐着，面对着那个蜷缩的背影。他没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时间在沉默里一点点爬过去，高窗透进的光从金黄色变成橙红，再变成暗沉的绛紫。器材室里的阴影越来越浓，角落里的赵曜渐渐融进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窗外寒夜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里的颤抖，随着赵曜的肩膀微微发抖，从更细微的内部缓缓透出战栗。
陈玥的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赵曜会暴怒，会崩溃大哭，会冷着脸让他滚。但没想过是这种彻底的、封闭的静默。这种静默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窒息，赵曜甚至连情绪都懒得表达了。陈玥望着默不作声的赵曜，想着还不如让他滚呢，好歹痛快些。
窗外最后一线光也消失了。
器材室陷入完全的黑暗，感官在黑暗里变得异常敏锐。他听见赵曜的呼吸声在黑暗里逐渐变得沉重，一阵极度疲惫后的叹息从赵曜埋着的臂弯里漏出来，短促得几乎像是幻觉。
陈玥的背脊绷紧了。
但赵曜没有动。他还是那个姿势，蜷缩着，抱着自己，像要把自己缩进墙壁里。
黑暗让时间变得模糊。也许过了五分钟，也许十分钟。陈玥的腿开始发麻，但陈玥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等着。
又一声响。
不过这次不是赵曜的动静，是从陈玥自己肚子里发出来的，一声清晰的、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的咕噜声。
陈玥僵住了。
该死。
他下意识想捂住肚子，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就在那声咕噜之后，他听见赵曜那边传来一点动静。
赵曜的肩膀动了一下，埋着的脸似乎抬起了一点点，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陈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动，继续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赵曜终于动了。
他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慢慢松开抱着膝盖的手臂，一只手撑着地面，似乎想调整姿势，但手因为长期不动有些艰涩发抖，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在微微发颤。
陈玥咬了下嘴唇。
他伸出手，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摸出自己傍晚路过便利店时买的饭团，饭团用塑料袋简单包着。他把饭团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塑料包装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赵曜侧过头，黑暗里的目光落在那个饭团上，然后移到陈玥身上。
陈玥没说话，只是收回手，重新抱回自己的膝盖。他刻意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里已经完全黑了，只能隐约看见对面教学楼的轮廓。
“几点了。”
陈玥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冷白的光瞬间刺破黑暗，照亮一小片区域。赵曜下意识眯起眼睛，侧过脸去。
“七点二十。”陈玥说，很快按灭屏幕。
远处传来体育馆大门被拉上的哐当声，然后是锁链缠绕的金属碰撞声。管理员在锁门了。
陈玥看向门口的方向，又看向赵曜。
赵曜动了动，似乎想站起来，但身体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黑暗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的闷哼。
陈玥站起身。他的腿也麻了，他扶着旁边的跳马箱稳了稳，然后朝赵曜伸出手。
手悬在黑暗里。
赵曜没动。陈玥也没收回手，就这么等着。
又过了几秒，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冰凉，掌心有汗，力道很轻。
陈玥握紧了，用力一拉。
赵曜借力站起来，但身体明显晃了一下。陈玥下意识扶住他的胳膊。
“能走吗？”陈玥问。
赵曜没回答，只是轻轻抽回手臂，弯腰去捡地上的校服外套和书包。他把外套胡乱搭在肩上，书包拎在手里，然后转向门口的方向。
陈玥跟在他身后半步。
走到器材室门口时，赵曜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陈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昏暗的光线下，那个饭团还静静躺在地上。
赵曜只看了一眼，就转身继续走。
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夜晚温凉的气息。
体育馆外路灯已经亮了，在地上投出暖黄的光圈。操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住校生在远处跑步。
赵曜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转过身，第一次在光线下直视陈玥。路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眼睛下面是浓重的乌青，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吓人。
“今天的事，”赵曜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别告诉别人。”
陈玥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赵曜的嘴角动了一下，又扯出了那个很丑的笑容：“我是说，包括我在这里……也包括你看见的。”
“我没打算说。”陈玥说。
赵曜点点头，转身要走。
“赵曜。”陈玥叫住他。
赵曜停下脚步，没回头。
陈玥看着他的背影，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最后吐出来的是：“饭团……不吃就浪费了。”
沉默。
然后，赵曜的肩膀很轻微地松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声音里似乎闪过一丝疲惫的笑意，陈玥来不及抓住，赵曜已经迈步走进夜色里。
夜风吹过，带着远处街市的喧嚣。赵曜往前走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里残留着陈玥温热的触感。他握紧手，又松开。
“欸，等等我，饭团还没拿呢。”身后传来陈玥折返又渐进的声音，赵曜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走到一半时，赵曜忽然停下了。
陈玥来不及刹车，一头撞上了赵曜结实的后背。
“你怎么……”，两人身高相差不多，骨头撞骨头生疼，陈玥皱着眉头一边揉着肩膀，一边看向赵曜。
赵曜站在路灯正下方，光从头顶浇下来，在他眼窝和颧骨下投出深黑的阴影。
“我给我爸打电话。”赵曜忽然又转过身去，“他把钱转了过来，然后问这次月考第几。我说还没考。”
陈玥揉搓的手停住了。他没说话，看向赵曜。
“他说——”赵曜吸了一口气，“‘你看看人家陈玥’。”
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但陈玥却分明觉得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了两人之间。
赵曜终于抬起头，看向陈玥。路灯的光直射进他眼睛里，陈玥抬眸看去。
“就这句。”他说，“每次都是这句。我竞赛拿奖，他说你去年就拿过了。我月考进步，他说离你还差几分。我妈在病床上疼得发抖的时候，他打电话过来，最后一句还是……”
他没说完。但不需要说完。
陈玥感到喉咙发紧。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或者辩解的话。但所有语言都在舌尖化成了粉末。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任何安慰都是居高临下的，任何辩解都是虚伪的，可明明那些荣誉也都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而是“陈玥”的。
所以他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吃晚饭了吗？”
赵曜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这个跳跃。
“那个饭团，”陈玥说，“金枪鱼的。你没拿。”
沉默。
然后赵曜的嘴角扯了一下:“不饿。”他说，但话音刚落，胃里就传来一声清晰的咕噜。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陈玥笑了。
“走吧，”陈玥说，“前面有便利店。”
“我不——”
“我饿了。”陈玥打断他，转身朝便利店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赵曜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赵曜。”陈玥叫他的名字。
赵曜抬起头。
陈玥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三秒，五秒。然后陈玥走回去，牵起赵曜的手，将他拉进了便利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