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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你反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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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榜在三天后的上午发布。
清晨的光还带着夜露未干的清冽,透过校园里那排老槐树的枝叶,碎成斑驳摇晃的光点,落在水泥路上。
陈玥和赵曜走到光荣榜前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议论声嗡嗡作响,像初夏提前到来的蝉鸣。有人踮着脚往前挤,有人扶着眼镜眯眼细看,欢呼声、叹气声、手指点着榜单上某个名字的窃窃私语,混杂在一起。
陈玥不喜热闹,他们就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几步的距离。等到人潮如同退却的波浪,渐渐稀疏、散去,留下榜前一小片空地。他们这才走上前。
榜单最顶端的两个名字,没有任何悬念。
第一名:陈玥,总分 738
第二名:赵曜,总分 736
分差只有两分。是这学期最小的一次。
“只差一点。”
陈玥侧过头看他:“下次可能就是你。”
赵曜笑了笑:“哪有你这样鼓励对手的。”
“我们不是队友吗?”陈玥转向赵曜,眼睛在晨光里清澈见底。
赵曜倏地错开了眼神,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看向旁边老槐树粗糙的树干。“噢,” 他应了一声,“你说竞赛嘛,放假要训练吗?”
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有什么安排吗?” 陈玥问。
“医院那边,我妈可能要转院做一次全面检查。”赵曜说,“大概要一周。剩下的时间……刷题,预习高三的内容。你呢?”
“我?” 陈玥的目光投向远处教学楼顶飘扬的国旗,“不知道,可能会去研究所看看。”
“研究所?”
“跟我爸一起去,他说带我去见识一下。” 陈玥解释道。
虽然他并不想去。
赵曜在一旁并肩走着,没再接话,只是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长长的睫毛敛下去,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陈玥用余光瞥见,忽然觉得他这样子很像自己床头那只总是一副呆滞表情的小熊布偶,让人看着莫名很想摸一摸。
“你想去吗?” 陈玥突然开口说道。
赵曜像是没听清,有些懵懂地抬起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清晰的疑惑。那呆滞茫然的眼神,更像那只小熊了。
陈玥压住心里那点莫名的痒意,耐心重复道:“我可以带你一起去。如果你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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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答应了。明明早就做好了假期的复习计划,精确到每天上午下午分别攻克哪个知识点,刷哪本习题集,这一趟计划外的出行,无疑会把所有节奏都打乱。
但他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心烦。相反,甚至开始有些期待那天的到来。
约定的研究所之行时间还没到来,陈玥反倒约他到市图书馆学习。
赵曜抱着一摞书来到窗边,最上面放着陈玥昨天开的书单。走到桌边时他把书放下,在陈玥对面坐稳。
“从哪儿开始?”赵曜问,手已经伸向竞赛习题集。
“今天不学理。”陈玥抽出一本《古文观止》,“今天学文。”
赵曜扫了一眼标题,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读一遍,” 陈玥托着腮,眼睛在没有度数的镜片后眨了眨,“然后告诉我,你觉得作者在哪里说错了。”
赵曜抬起头:“语文题不该这么问。”
“这不是题,” 陈玥迎上他略带抗议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是我想知道。”
好不容易放假了,短暂脱离实验和公式的苦海,可不得换个脑子逗逗这小学霸。
赵曜先移开了视线,像是败下阵来。他低头看那篇《岳阳楼记》,开始低声诵读。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平稳清朗,是很好听的少年音色。
他读得很认真,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随着阅读的节奏轻微颤动。陈玥不再看他,也翻开自己的书,但注意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他能看见他微微塌下的肩线,偶尔因为某个词句而微微蹙起的眉心,阳光落在他握着书页的手指上,骨节分明,修剪整齐的指甲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最后那句,”赵曜读完了,“说忧在天下人之先,乐在天下人之后的那句。”
“为什么?”陈玥恍然回神应道。
“因为不可能。人是自私的。先照顾好自己,才有力气管别人。这是生存本能。”
似乎没有想到赵曜会这样认真地回答,陈玥收敛了戏耍的目光,抿紧了嘴唇。
“但如果人人都这么想,”陈玥慢慢说,“就没人管别人了。”
赵曜抬眼看他,“所以,” 他缓缓道,“需要规则,需要制度,需要法律。而不是依靠一句无法普遍实现的道德口号。”
“所以就不需要这样的理想了吗?” 陈玥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理想和现实是两回事。” 赵曜顿了顿,“但……你说得对,如果连理想都没有,可能连制定规则的方向都会迷失。”
“所以需要有人说这句话。”陈玥的指尖点了点那行字,“需要有人把它写下来,挂在墙上,让后来的人看见。哪怕做不到,看看也好。看久了,也许就有人愿意试试。”
“这是你的想法?”
陈玥点头。又摇摇头。
“不知道。” 陈玥学着他平时那种淡淡的、有点置身事外的语气,“但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大文豪。”
“无聊。”赵曜笑着扭开头,看向窗外葱茏的绿树,耳根似乎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淡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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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时,橙红色的光线越发浓郁,将整个阅览室浸泡在一种温暖而怀旧的色调里。他们已经轮流讲了三轮。语文,物理,数学,再语文。
闭馆音乐的钢琴声从墙角老旧的黄铜喇叭里流出来,旋律舒缓,却带着年代久远的电流杂音,沙沙地增添了一种粗糙真实的温柔感。
陈玥开始收拾东西,学着赵曜分缕条晰,书一本本合上,笔一支支收进笔袋,草稿纸按页码理好,最后再一起胡乱塞进去——因为他只学了一半。
“下周日我跟你一起去。”陈玥拉上书包拉链时说。
“嗯?”赵曜应了一声,把最后一本书整齐塞进书包。
“怎么?要反悔了?”
“不是。”赵曜斟酌着语言,“就…我跟你吗?”
“对啊。我找了我爸要了通行证,我怕你跟他一起会有压力。毕竟父亲这个角色确实让人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陈玥说完,抬起头来朝赵曜笑了笑,手里快速拉上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
赵曜看着他。夕阳从窗户涌进来,把陈玥的侧脸浸在暖红色的光里。他的耳廓边缘被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细小的血管。
心底某个地方,似乎被这笑容和话语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也许吧。”赵曜轻声说。声音低得融入渐渐响起的、人们离座的嘈杂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