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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他们是我的谁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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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清透，周六的街道还未完全苏醒。
陈玥独自站在那座灰白色的研究所建筑前，微微仰着头。大楼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将初升的太阳反射成一片耀眼而冰冷的光瀑，刺得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看到熟悉的身影，陈玥朝不远处挥了挥手。
赵曜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停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子规规矩矩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陈玥的视线不经意地下滑，落在他握着黑色书包带的手指收得很紧，骨节泛白。
“紧张？”陈玥问。
“没有。”觉得自己回答的太快，他又补充，“只是没来过这种地方。”
陈玥没拆穿他。他刷了卡，厚重的玻璃门无声滑开，一股冷气迎面扑来。大堂极高，地面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正中悬挂着分子结构模型的金属雕塑。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步履匆匆地穿过，没人抬头看他们。
“我们去二楼展览区。”陈玥领着赵曜走向电梯，“我爸安排了个工作人员带我们参观。”
电梯上升时，赵曜一直盯着楼层数字跳动。镜面般的轿厢壁映出两人身影。
“你经常来吗？”赵曜问。
“小时候来过几次。”陈玥回答，目光盯着跳动的数字，“后来学业忙，就很少了。我爸不喜欢我在他工作时打扰。”
其实陈玥本玥也是第一次来，不过托原主的福，“陈玥”不是第一次来。
他继承了一部分关于此地的零碎记忆和模糊印象，就像翻阅一本不属于自己的旧相册，熟悉感与隔阂感古怪地交织着。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走廊比大堂更为安静，几乎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两侧是整面墙的透明玻璃，隔出一个个实验室。里面仪器林立，指示灯明明灭灭，闪烁着红绿蓝黄各异的光芒。偶尔能看见身着防护装备的人影在里面缓慢移动，如同深海中的潜水员。
走廊尽头的一扇深色木门前，一位穿着浅灰色行政套装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那里。看见他们，她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参观从材料实验室开始。工作人员讲解时用语精炼，有时抛出几个专业术语，赵曜听得很专注，偶尔在对方停顿的间隙，会提出几个问题。
几轮下来，连第一次见面的工作人员都不禁赞叹赵曜的思路活跃，很有天赋。
陈玥点头，面上笑着，心里却有些复杂。他知道他们欣赏的是什么，那种对问题本质的直觉把握，恰恰是他依靠原主记忆作弊时最缺乏的东西。他能复述，能关联，却难以像赵曜此刻这样，从无到有地地提出那些切中肯綮的问题。
陈玥跟在后面，看着赵曜在专业领域的自如，熟悉却混杂着钦佩与自愧的情绪又涌上来。
不过并没有人知道陈玥内心的暗流涌动，毕竟在外人看来，赵曜的这些问题与想法是“天才陈玥”早在小时候就能做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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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陈玥用父亲的卡带赵曜在研究所食堂用餐。自助餐区，几个年轻研究员坐在邻桌，聊天声隐约传来。
“……刚才那个就是陈教授的儿子？看起来挺沉稳的，年少有为啊。”
“旁边那个呢？听说是同学，是哪家的少爷啊？”
“不知道，但肯定也是个人物。物以类聚呗，陈教授家的圈子，来往的能是普通人？”
赵曜正夹菜的手停顿了一瞬，随即垂下眼，把一块西兰花慢慢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变得机械。
陈玥看着他，没说什么。
饭后，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云层，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细密，将远处的楼宇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水墨，陈玥便带赵曜去顶楼休息区等雨停。
顶楼有一个半露天的休息平台，平日供研究员们休息放松。此刻空旷无人。几张白色的简易桌椅被雨打湿了一半，表面泛着水光。平台边缘是透明的强化玻璃护栏，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在雨幕中模糊的轮廓。风比下面大得多，裹挟着冰凉的雨丝斜扫进来，吹得陈玥身上的衬衫下摆猎猎作响。
赵曜走到栏杆边，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楼群。
“赵曜。”陈玥走到他身边。
赵曜没回头。
“那些话，”陈玥说，“别在意。他们不了解你。”
“他们不需要了解我。”赵曜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们是我的谁啊。”
沉默了片刻，只有风雨声在耳边呜咽。
赵曜忽然转过头。他的眼睛藏在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情绪，只有一点微光在深处闪烁。
“陈玥。”他说，“你知不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
陈玥等着。
“我最怕的，”赵曜说，“是有一天我发现，我努力变成的样子，根本不是我自己想要的。”
风呼啸而过，吹乱了两人头发。陈玥感到心烦，他又何尝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你想变成什么样？”陈玥问。
赵曜转过头，雨渐渐小了，太阳从乌云里钻出，他眯了眯眼睛，笑着凑近陈玥：
“我想变成什么样，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我想变成你，变成那个生来就备受瞩目、无需为基本生存挣扎的天才；变成那个家世显赫、资源唾手可得、连进入这种顶尖研究所都如同回家般自然的小少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一个需要依附于你光芒的跟班，一个需要靠努力和天赋拼命证明自己配得上站在你身边的人，一个连名字都时常被忽略，仅仅作为“陈玥的那个同学”或“陈玥的朋友”而存在的后缀。
见陈玥不说话，一直盯着他，赵曜反倒不自然了。他站直身体，将头扭开，收敛了笑容。
“我不知道。”陈玥在一旁开口，“至少我不认为，你自己也知道。”
陈玥话没说完，他觉得，有些事情，不是他所能干预的。
雨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停了。乌云散开更多，阳光大片洒落，将湿漉漉的平台照得一片亮堂，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清新的味道。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重新变得清晰，甚至出现了一弯淡淡的彩虹，短暂地架在几栋高楼之间。
陈玥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伸手，在赵曜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走吧，”他说，“雨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