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蔓延 ...
-
课间操结束，陈玥去开学房接水。水声哗哗里，他听见身后两个女生的对话：
“真的假的？他爸是赵明远？那个搞房地产的？”
“谁知道呢……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他妈当初……”
说话的女生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小，两个女生渐渐走远，话语也随之渐渐消散。陈玥关上水龙头，抬起头，望向那两个女生匆匆离开的背影。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溅在瓷砖上，很快蒸发成深色的圆点。
回到教室时，赵曜正在发上周的数学卷子。他站在讲台边，微微弯着腰，一沓卷子在他手里被分成几摞，动作流畅有序。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亮他手腕上一小块皮肤，和上面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你的。”赵曜走到陈玥桌边，把卷子递过来。
陈玥接过卷子，他抬起眼，正好撞上赵曜看过来的目光。
“最后一题，”赵曜说，“你又用了拉格朗日乘数。”
“嗯。”陈玥应了一声，“省事。”
赵曜没再应他，走向下一个座位。陈玥低头看自己的卷子，那些红色的对勾整齐得有些刺眼。
耳畔依旧传来细碎的杂音，陈玥闭上眼睛，仿佛只要自己不提，那些在走廊、厕所、楼梯间暗自滋长的东西，就真的不存在。
但流言会自己找上门。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陈玥去赵曜座位找他问问题。赵曜翻开练习册讲解时，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从书页间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两人同时低头。
赵曜先一步陈玥将纸捡起，他没有打开，只是将它握在掌心，拇指在纸面上轻轻一压。接着他抬起手，将纸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纸团落进一堆废纸和零食包装袋里，发出轻微的闷响。
赵曜重新拿起笔，笔尖点在刚才讲到一半的题上，继续讲解：“这里，边界条件需要转换一下。”
但陈玥却无心听下去，他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垃圾桶，眼神暗了暗。
最后一一节课下课铃响时，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桌椅拖动，书包拉链开合，笑声和谈话声混成一片。陈玥坐在原位，看着赵曜收拾书包，开口问道：
“晚上还去图书馆吗？”
赵曜拉上书包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清脆：“去。竞赛组有加练。”
“一起？”
“嗯。”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给刘老师交份材料，很快回来。”
…“嗯。”
---
陈玥快步向办公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谈话声。
“……陈玥这孩子确实优秀，但这次的名额，外面有些议论。”
陈玥听出来这是年级主任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大概是某位竞赛教练，回应道：“实力摆在那里。初赛成绩、团队赛表现，都是实打实的。”
“我知道。但总有人会说，他家里……还有那个赵曜，背景也挺复杂。两个人凑一起，难免惹人联想。”
陈玥的手停在门把手上，站在门口没有动。
办公室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但声音压得更低，听不清了。陈玥站在原地，背靠着走廊冰凉的墙壁，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和赵曜的关系可以是这样的解读。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的谈话戛然而止。年级主任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陈玥啊，报名表放这就行。”
陈玥把表格放在桌上，说了声“老师再见”，转身离开。关上门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天下午的物理竞赛辅导课，陈玥有些心不在焉。
刘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一道复杂的电磁场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轨迹。陈玥盯着那些公式，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办公室里的对话片段。
他侧过头，看向坐在斜前方的赵曜。
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下课铃响时，陈玥还在出神。赵曜已经收拾好东西，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植物茂盛生长的气息。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有力。
“你听到了吗？”陈玥突然问。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他们已经走到了林荫道，四周没什么人，黄昏的光线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曜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慢下来：“听到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陈玥心里的火一下子烧得更旺。
“那些话。”陈玥说，声音有些发紧，“关于你……关于我们。”
赵曜终于停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陈玥。暮色从西边涌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但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听到了。”赵曜说，语气仍旧平常，“然后呢？”
陈玥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得几乎冷漠的脸。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赵曜真的不在乎。
“他们不能那样说你。”陈玥说。
赵曜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树梢，叶子哗哗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掌声。
“他们能。”赵曜最终说，嘴角甚至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而且一直都在说。习惯就好了。”
习惯。
又是这个词。
但陈玥不想习惯。
他不想习惯赵曜被这样对待，不想习惯那些恶意的揣测，不想习惯这个明明看见伤害发生，却只能装作一切正常的世界。
“我习惯不了。”陈玥说。
赵曜看着他，眼睛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深潭底下涌动，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那就不习惯。”赵曜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别让他们知道你在意。你在意，他们就赢了。”
陈玥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竞赛名额的事，”陈玥忽然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
“不需要。”赵曜打断他，语气很干脆，“我们凭实力拿到的，就是我们的。别人的话，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说“我们”。
陈玥的心脏轻轻一跳。
“嗯。”他说。
走到校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地上投出暖黄的光圈。
跟赵曜分别，陈玥转身回到教室。晚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空无一人。他走到垃圾桶旁，蹲下身。
纸团还在最上面。陈玥伸出手，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把它捡了起来。
打印的黑体字清晰呈现在眼前：
野种
没有署名，只有两个字。但陈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纸在他手里微微发抖。有一股更加汹涌的愤怒与撕裂的心疼在他胸口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