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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体育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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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后的更衣室，弥漫着黏稠的汗水和廉价消毒水的味道。金属柜门开合的撞击声与男生们毫无顾忌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填满这个没有窗户的空间。
赵曜站在自己的柜子前，背对着声音最嘈杂的中心。他正在慢条斯理地换鞋，解开湿透的球鞋鞋带，再一圈圈重新系上运动鞋的带子。
声音从身后涌来，像浑浊的水流试图漫过他刻意筑起的堤坝。
“……所以说，有些事吧，它就是天生的。”一个拖着长调的声音，是篮球队的替补前锋王锐，赵曜总觉得他的嗓门比他的球技还亮眼，把时间浪费在球场真是可惜了，不如去当播报员。
几声意味不明的嗤笑作为应和。
赵曜打开了柜门，金属铰链发出干涩的呻吟。柜子放着叠好的校服外套，毛巾卷成紧实的一筒立在角落。他拿出毛巾，开始擦拭脖颈后的汗水。水珠沿着脊椎的凹陷滑下，留下冰凉的轨迹。
“哎，赵曜，”王锐的声音凑近了些，“听说你这次物理小测又是第二？紧跟着陈玥啊。啧啧，这跟得可真够紧的。”
赵曜没有回头。毛巾擦过后颈，覆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布料纤维的味道，和自己汗水微咸的气息。世界被隔绝成一片柔软的黑暗。他需要这片黑暗。
“人家陈玥是正儿八经的年级第一，家里什么条件？听说他爸跟好多高校教授都是朋友。”另一个声音加入，语气里混杂着羡慕与酸意，“这起点就不一样，对吧？”
王锐笑了：“起点？有些人的起点啊，压根就没在跑道上。你懂吧？是那种……嗯，怎么说来着，来历不明的起点。”
这个词落下时，更衣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下来。其他几个男生的说笑声低了下去，目光像细小的钩子，从四面八方悄悄抛向那个沉默的背影。
赵曜放下了毛巾。他的脸暴露在昏白的灯光下，没有任何表情。他开始穿校服外套，拉链从底端缓缓向上，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刺耳。
咔哒落下。
“喂，跟你说话呢。”王锐或许是被这种彻底的沉默激怒了，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赵曜的柜子，声音压低了，却因为刻意而更加清晰，“装什么装啊？私生子不就是没爹教吗？哦不对，有爹，但爹不认，跟没爹也差不多。是不是你妈也没——”
“砰！”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精准地切断了王锐尚未吐尽的毒液，也切断了更衣室里所有粘稠的恶意。
陈玥站在门口。
他刚刚似乎也在运动，额发被汗水濡湿了一绺，贴在光洁的额角。呼吸比平时稍显急促，胸口微微起伏。但除此之外，他身上没有任何剧烈运动的痕迹。蓝白校服穿得整齐，拉链拉到领口，露出里面一截干净的白色T恤领子。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惶急，只是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平平地扫过室内。掠过那几个面露错愕和尴尬的男生，掠过王锐还维持着讥诮口型的脸，最后，落在了赵曜身上。
赵曜在门开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震了一下。他在黑暗中长久屏息，突然被一道强光刺中瞳孔。
撞进了陈玥的眼里。
陈玥转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王锐，脚步迈了进来。不疾不徐地走到赵曜的柜子旁，没有看赵曜，而是面对着王锐，以及王锐身后那几个噤若寒蝉的男生。
“刚才，”陈玥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清晰度，每个字都敲在寂静的空气里，“我好像听到你在讨论成绩？”
王锐的脸涨红了，“关、关你什么事？我们聊天呢。”
“聊天？”陈玥微微偏了下头，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用词，“那我怎么好像听到了我的名字？可是我刚刚不在这里呀，你在跟谁聊天，跟空气聊天吗？”
“你——”王锐被这呛声弄得一时语塞。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陈玥说。
一旁的赵曜听到这句话，看向陈玥，慢慢攥紧了下垂的双手。
陈玥继续说，语气却变得更加严肃，“你试图将一个人的价值，简单归因于其出身的明确性和父母的教导。这是一个典型的、粗糙的因果归因谬误。”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王锐开始冒汗的脸上。
“按照你的逻辑，我们可以建立一个推导：一个人的言行体现其教养，教养来源于父母教导。那么，你刚才那些关于他人出身和母亲的言论——”陈玥的声音在这里稍稍拖长了一点，像锋刃在磨石上轻轻一蹭，“所展现出的教养水平，恰好构成了一个对你推论前提最有力的反驳。你正在用你自身的言行，证明你推崇的那套教导决定论的失败，以及它可能导向何等低劣的产物。”
更衣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换气扇在头顶徒劳地嗡嗡旋转。
王锐张着嘴，脸从通红转向一种猪肝般的紫红。他脑子里一团糨糊，根本听不懂陈玥在说什么，可他却莫名感到窘迫，刚刚想好的措辞与借口现在只剩一片空白，却完全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反驳。那种被智商和逻辑双重碾压的无力感，让他僵在原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陈玥不再看他。只是侧过身拉起一旁赵曜攥紧的手，走向门口。到门口时他又恢复了往常的平淡，不知对谁说道：
“该去上课了各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