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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小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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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天恰逢家长会，高中不似义务教育，家长并不要求强制前来。
彼时教室里坐满了人，空气被体温和低语烘得暖热。陈玥坐在母亲身边，背脊挺得笔直，听班主任用欣慰的语气念前十名学生的名字。他的目光却一次次滑向右前方那个位置。
赵曜的座位是空着的。
他的椅子被规整地推进桌下，桌面上摆着一张优异的成绩单，却无人认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那张空椅上薄薄的一层光影。在周围交谈的人群里，那个空缺显得过于安静。
“小赵的家长还没来吗？”母亲轻声问。
陈玥摇了摇头，收回了目光。
家长会散场时，人群像慢镜头里的潮水，缓缓向门口涌去。陈玥帮母亲提着包，视线在攒动的人头间急切地搜寻。
却没有看到想要的身影。
“我去找赵曜对一下竞赛题。”他对母亲说，“你们先回。”
母亲点点头，嘱咐他早点回家。
教学楼很快空了下来。喧哗声被抽走后，走廊显得异常空旷，只有日光灯管发出低低的嗡鸣。陈玥的脚步在瓷砖上敲出清晰的回响。
实验楼在校园最西侧，放学后便少有人至。陈玥推开沉重的防火门，楼梯间的凉意立刻包裹上来。这里没有日光灯，只有高处小窗透进天光。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被混凝土墙壁吸收，变得沉闷而孤独。
顶层的门虚掩着。
陈玥推开门，傍晚的风瞬间涌来，灌满他的校服。天台空旷，只有巨大的水箱和通风管道在渐暗的光线里投下扭曲的阴影。夕阳已经完全沉没，西边的天空只剩下一条暗红色的淤痕，其余部分正迅速向靛蓝过渡。
他在水箱投下的那片阴影里，看见了赵曜。
赵曜蜷缩在水箱基座与墙壁形成的夹角里，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双腿屈起，手臂环抱着膝盖，手中攥着自己的一份成绩单。
陈玥走近，脚步声很轻。但赵曜还是听见了。他抬起头来：
“家长会开完了？”赵曜开口。
陈玥在他身旁停下，“嗯。”
“挺好。”赵曜说，手指在纸面上摩挲，“班主任夸你了吧？这次联考，你又是第一。”
他说这些时，眼睛盯着远处教学楼陆续亮起的灯火。
“你的座位一直空着。”陈玥说。
赵曜短促地笑了一声：“空着才正常。”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陈玥。天光已暗，他的脸大部分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还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你看，”赵曜用下巴点了点楼下——家长们正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走向停车坪，“那些正常的家庭。父母一起出现，听完老师夸奖，也许还会商量晚上去哪吃饭庆祝。有时候我觉得，我和他们像活在两个世界。”
陈玥沉默地在他身边坐下。
“我爸甚至没有给我发短信。”他忽然说，举起手机，对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他连找借口都懒得找。”
他将纸放在膝上，用指尖按着它，仿佛怕它被风吹走。
“其实钱打过来了。医药费，生活费，一分不少。”赵曜的声音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语，“转账的时候还叫我好好准备竞赛，别丢脸。你看，他记得的。记得我要竞赛，记得我不能丢脸。只是不记得……或者假装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风大了些，吹乱他的头发。赵曜任由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
“我妈身体越来越差。”他说，“上次检查，医生说有项指标不太好，要加一种新药。那种药很贵，医保不报。我算了算，如果竞赛能进全国赛，拿到名校的降分，甚至保送……也许能省下不少钱。省下的钱，可以让她用久一点的好药。”
“很可笑吧？我在这里算这些。算分数，算排名，算哪条路性价比最高。像个精明的商人。”
这句话落下时，天台彻底陷入了寂静。远处城市的车流声，隐约的市井喧哗，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风，持续不断地吹过，带着夜晚渐深的凉意。
“我爸妈今天夸你了。”陈玥开口说道。
赵曜疑惑地抬起头。
陈玥继续说目光也投向远处的灯火：“他们说你帮我进步很大。说我最近状态比以前稳，说多亏有你带着。”
他顿了顿。
“所以，他们请你跟我一起回家吃饭。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家随时欢迎你。”
赵曜转过头，深深地看向陈玥。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天台上唯一的光源是远处路灯漫射过来的稀薄的光晕。在这片昏朦里，陈玥看见赵曜的眼睛一点点变红，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陈玥觉得风都好像静止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黑暗逐渐笼罩下来，但是赵曜仍旧没有开口。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陈玥呼吸骤停的动作。
他轻轻地将额头抵在了陈玥的肩膀上。
赵曜虽然常年打篮球，可他却很瘦。陈玥校服布料下传来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那片温度里裹挟着轻微的颤抖，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里最后的坚持。
陈玥感觉到赵曜的呼吸透过薄薄的校服，熨在他的肩胛骨上。温热，潮湿，带着不规则的的节奏，心脏在自己的胸腔里几乎要震碎耳膜。
只稍几秒，赵曜便直起身，他迅速别过脸去，抬起手背在眼睛上狠狠擦了一下。
“风大了。”他站起身，“你快回去吧。”
陈玥也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
“不一起走吗？”
赵曜不说话，只是跟着陈玥一前一后走下天台。楼梯间的黑暗比来时更浓，声控灯应着脚步声亮起，照亮脚下粗糙的水泥台阶。
他们走出实验楼，重新踏入校园的主路。路灯已经全亮了，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暖黄色的光圈。
在校门口时，赵曜向陈玥道别：
“替我谢谢叔叔阿姨的邀请，但是我今晚要去医院一趟，下次有机会再去拜访。”
“不谢谢我？”陈玥站在路灯下，望向赵曜。
“昨天不是谢过了？”
“那不一样。”
见赵曜不说话，陈玥觉得有些尴尬，转过头开脱道：“好吧好吧，不谢就不谢，本少爷大人不记小赵过……”
话未说完，赵曜忽然凑近，陈玥又僵在原地，下意识伸手要推开时，赵曜却又侧身躲开，转而凑近陈玥耳旁，轻声说道：
“谢谢你，小少爷。”
说完赵曜便立即直起身说再见，转身摆摆手朝公交站走去。
只留陈玥一个人在风中凌乱，直到司机在一旁询问他还上不上车，这才如梦方醒般匆忙上了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