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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照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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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曜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他的身后跟着营地管理员和校医。管理员是个肤色黝黑的中年人,手里正提着应急医药箱。校医在陈玥旁蹲下身,熟练地检查陈玥的脚踝,手指在肿胀处轻轻按压。
“还好只是轻度扭伤,没伤到骨头。”校医说,从医药箱里拿出弹性绷带,“先固定一下,注意减少活动,明天应该能消肿。”
绷带一圈圈缠绕,带来适度的压迫感和支撑,陈玥抬头看着赵曜站在校医身后,额角有细密的汗,呼吸还未完全平复,显然是跑着往返的。
“谢谢老师。”陈玥说。
“谢你同学吧,他第一时间先给你消肿了,不然现在不知道会肿成什么样呢。”校医收拾药箱,又拿出一小瓶喷雾,“这个每小时喷一次,镇痛消肿。晚上睡觉脚垫高些。”
管理员看了看天色:“离营地还有段路,需要我背你回去吗?”
“不用。”陈玥撑着石头想站起来,赵曜已经上前一步,架住他手臂。
“我扶他慢慢走。”赵曜说。
回营地的路走得很慢。陈玥右脚不敢用力,大部分重量压在赵曜身上,两人几乎是相贴着挪动,步伐缓慢而同步。
夕阳彻底沉下山脊,林间光线迅速暗下来。管理员打着手电在前引路,光束切开渐浓的暮色。
“抱歉。”陈玥低声说,“耽误大家时间了。”
赵曜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被照亮的碎石路上:“伤又不是你想受的。”
“但还是耽误了。”
“那就耽误。”赵曜说,“活动而已,不重要。”
回到营地时,篝火已经点燃。同学们围坐一圈,看见他们回来,王硕第一个跳起来:“怎么样?严重吗?”
“扭伤而已,已经固定了。”校医简单交代,“晚上别让他走动,明天再看情况。”
晚餐是营地提供的简餐。赵曜领了两份,和陈玥坐在远离篝火的长椅上。
陈玥吃着饭,忽然说:“其实你可以去那边,不用陪我。”
赵曜说:“那边吵。”
赵曜似乎很喜欢安静,下午也是,现在也是。陈玥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吃完晚餐。
晚饭后篝火燃起,陈玥坐在长椅上,右腿伸直,脚踝处垫着从营地管理处借来的急救冰袋。
肿胀比下午好些,但疼痛仍在。他隔着薄袜轻轻按压伤处,眉间不自觉蹙起。
赵曜拿着两瓶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疼得很厉害?”赵曜看向他的脚踝。
“还好,能忍。”陈玥接过水。
也忍习惯了。
王硕的大嗓门从篝火那边传来:“玥哥!你俩来玩游戏啊!”
陈玥正要开口,赵曜已经站起身:“他脚伤了,玩不了。我替他。”
王硕愣了一下,挠挠头:“啊对,忘了你扭了……那赵曜你一个人怎么玩两人三足?”
“那不玩那个。”赵曜说,“玩别的。”
“那玩猜词游戏吧?两人一组。玥哥你好好休息哈,先把曜哥借我们一会儿!”王硕边说着边不容置喙地拉着赵曜往篝火处去。
赵曜被迫和王硕一组,竟也默契,连着猜对好几个。
陈玥就坐在长椅上,隔着跳跃的火光着看他们。冰袋的凉意透过袜子,疼痛变得遥远。
好像有根看不见的线,连在彼此之间。无论赵曜站在人群的哪个位置,线的那头都系在自己这里。
游戏进行到一半,赵曜忽然举手暂停:“换人。”
他走回长椅旁,在陈玥身边重新坐下。
陈玥疑惑地看向他:“不玩了?”
“嗯。”赵曜拿起长椅上的水喝了一口,“没意思。”
“诶!…”陈玥还没来得及阻止赵曜,其实他拿的那瓶水自己刚刚已经喝了几口,一整瓶水就已经被赵曜一饮而尽了。陈玥只好讪讪地收回目光。
算了,喝都喝完了,还是不告诉他了。
王硕在那边喊:“赵曜你这就跑了?咱们组要输了!”
“让小李子多猜几个!”赵曜喊回去。
篝火渐熄时,陈玥脚踝的冰袋已经化了大半。赵曜接过湿漉漉的袋子:“我再去换个。”
“不用了。”陈玥拉住他袖子,“好多了。”
这时值班老师吹哨:“准备休息!明天六点半集合返程!”
帐篷里,陈玥小心地把伤腿平放在睡袋外。赵曜在他左边躺下,黑暗中小声地说:
“要是半夜疼,或者想翻身,就叫我。”
“……嗯。”
帐篷里空气滞闷,王硕的呼噜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脚踝的抽痛时隐时现。陈玥躺了半小时,终于轻轻拉开拉链,挪了出去。
凌晨的营地分外地冷,星空低垂,银河如雾,他单脚跳着走到长椅边,坐下时长舒一口气。
一分钟后,身旁坐下另一个人。
赵曜手里拿着新换的冰袋,还有从营地小卖部买来的绷带。
“怎么还不睡。”
陈玥看着他蹲下身,熟练地用绷带在脚踝处做加压包扎。
“你不也没睡?”赵曜问。
“疼,睡不着。”陈玥说。
赵曜包扎好后,又重新敷上冰袋。凉意让疼痛又退去几分。
赵曜在他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腿挨着腿。
“冷吗?”赵曜问。
“有点。”
赵曜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陈玥肩上。然后,在陈玥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玥的手。
手指穿过指缝,掌心贴合。
陈玥全身僵住。血液冲上耳廓,心跳在寂静中如擂鼓。
赵曜的手很暖,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这样暖和。”赵曜说。
“……嗯。”
陈玥没有抽回手。他任由赵曜握着,感受那份温度从指尖蔓延,顺着血管流到心脏,再涌向四肢百骸。
确实暖和。
星空在头顶旋转。风穿过营地旗杆,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赵曜。”陈玥开口。
“嗯?”
“你以前……”陈玥顿了顿,“也这样照顾过别人吗?”
赵曜沉默了片刻。
“除了我妈,没有别人。”他说,“只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曜感觉到陈玥的手指收紧了。
“为什么?”陈玥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这次赵曜沉默得更久,久到陈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赵曜说:
“因为是你。”
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陈玥心里激起层层涟漪。明明这句话,在刚穿过来的那段日子里他也曾在赵曜口中听到过,可陈玥却清晰地感知到,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坐在长椅上,看星河渐淡,东方泛白。空气里弥漫着未言之语,像晨雾般柔软,又像星光般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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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大巴上,陈玥找了个靠窗位置坐。脚踝处还缠着绷带,但已不影响行走。
赵曜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纸袋。
“什么?”
“早餐。”赵曜说,“营地发的,你没拿。”
陈玥接过,指尖碰到赵曜的手。
陈玥看向赵曜,赵曜似乎并未觉得异样,许是昨晚照顾自己太累,此时已经闭上眼睡着了。
车子启动,驶离山林,城市轮廓在远方逐渐清晰。
陈玥吃着早餐,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景色上。他想起昨晚的篝火,想起星空,也想起自己心里那片莫名翻涌的陌生的悸动。
他悄悄侧过头,看向赵曜。
赵曜闭着眼睛,晨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睫毛在眼睑下方扫出浅淡的弧度,手正轻轻搭在两人座椅中间,离自己的手只有几厘米。
大巴驶入市区时,陈玥做了个决定。
他缓缓移动手指,一点一点,直到小指碰到赵曜的手背。
赵曜的睫毛颤了颤。
车子到达目的地时猛地刹车,惯性让两人的手真正贴在了一起,短暂的温热袭来,一触即分,车门打开,人声涌入。
陈玥连忙顺势装作叫赵曜起来,手转而拍拍他的手臂:“到了。”说完,便先一步下车了。
赵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站起身,望向窗外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