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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晚风坠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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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祈澈的脚步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疼。大桥上的风卷着寒意,刮得他脸颊生疼,他不敢跑太快,怕惊了护栏外的人,只能死死咬着牙,压低声音,一步一步朝夏彦殊挪过去。
“殊殊,你别动。”江祈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来了,你看着我,别往下面看。”
夏彦殊的身子僵了僵,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翻涌的江面。晚风掀起他的衣角,单薄的身影在暮色里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被风撕碎。他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断断续续的:“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是警察给我打的电话。”江祈澈停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殊殊,你下来好不好?我们有话好好说,别这样,我求你了。”
夏彦殊终于缓缓转过身,江祈澈看清了他的脸。他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脸色是近乎透明的白,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只有在看向江祈澈的时候,才勉强漾起一丝微澜。
“求我?”夏彦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江祈澈,你求我有什么用?我爸把我锁在家里,没收了我的手机,我是翻窗户跑出来的。你知道吗?他说我活着就是丢人现眼,还不如死了干净。”
他说着,抬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捏在指尖。江祈澈的目光一凝,那是一个用透明胶带封好的四叶草标本,叶片已经有些泛黄,边缘微微卷起——那是他们初遇的时候,夏彦殊在操场的草丛里找到的,他说四叶草能带来好运,非要送给江祈澈。后来江祈澈一直把它带在身上,直到那天在河边,照片被拍走,慌乱中弄丢了。
“我捡回来的。”夏彦殊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标本,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那天我回去找了好久,才在草丛里找到它。你看,它都蔫了,就像我一样,没什么用了。”
江祈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那个四叶草标本,眼泪掉得更凶了:“殊殊,它没有蔫,它还好好的。你也好好的,好不好?我们以后……”
“没有以后了。”夏彦殊打断他的话,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江祈澈,你知不知道,我退学之后,每天都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走在路上,有人朝我扔石头,说我是害人精;在家里,我爸除了骂我,就是骂我。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那些药吃了好多,都不管用。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他的身子晃了晃,脚下的石板沾了薄霜,滑得很。江祈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带着哽咽:“殊殊,你相信我,我会带你走的。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你别放弃,好不好?”
夏彦殊看着他,眼底忽然泛起一层水雾。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祈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才听见他轻轻开口:“你过来,扶我一下,我腿软了。”
江祈澈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过去,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夏彦殊的胳膊。触手的温度冰凉刺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夏彦殊的身子在发抖。他用力将人往护栏里拉,夏彦殊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靠在他怀里,眼泪砸在他的颈窝,烫得惊人。
“祈澈,”夏彦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好想再和你一起看一次日落,就像以前在操场看台那样。”
“好,我们现在就去。”江祈澈紧紧抱着他,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我们去看日落,去吃你喜欢的草莓蛋糕,去你想去的所有地方。”
夏彦殊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江祈澈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稳,他以为夏彦殊终于被他劝住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他低头,吻了吻夏彦殊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殊殊,我们回家吧。”
就在这时,夏彦殊忽然抬起头,他的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了刚才的绝望,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江祈澈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的眉眼,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祈澈,我走了。”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江祈澈浑身一震。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怀里的人猛地用力,挣脱了他的怀抱。夏彦殊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了护栏外,他看着江祈澈,笑得眉眼弯弯,就像他们初见时那样,干净又明亮。
“殊殊!”江祈澈疯了似的伸手去抓他,却只抓到一片虚空。晚风卷着夏彦殊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里,带着一丝轻快。
“我不想再连累你了。江祈澈,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还有,这个四叶草标本,替我好好收着。”
夏彦殊抬手,将那个四叶草标本用力扔向江祈澈。江祈澈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标本落在他的掌心,带着夏彦殊残留的温度。就在他接住标本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夏彦殊的身子往后一仰,像一片轻盈的羽毛,坠入了翻涌的江水中。
“不——!”
江祈澈的嘶吼声刺破了暮色,他疯了似的冲到护栏边,朝着江面大喊:“殊殊!夏彦殊!”
江面翻涌着黑色的浪涛,暮色沉沉,哪里还有夏彦殊的身影。只有晚风卷着寒意,刮过他的脸颊,像是夏彦殊最后一次温柔的抚摸。
江祈澈瘫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四叶草标本,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标本上,晕开一片片水渍。他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绝望又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警笛声由远及近。警察冲过来,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江祈澈,又看了看翻涌的江面,脸上露出了惋惜的神色。有人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安慰他,却被他猛地推开。
“别碰我!”江祈澈红着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他还在下面!他还在下面!快救他!快救他啊!”
警察沉默着摇了摇头,他们已经派人下去搜救了,可这么大的江,这么晚的天,人掉下去,生还的希望渺茫。
江祈澈不信,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想要往江里跳,却被警察死死拦住。他挣扎着,嘶吼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放开我!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殊殊!”
他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瘫软在警察的怀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面,看着那片吞噬了夏彦殊的黑色浪涛。怀里的四叶草标本被他攥得变了形,叶片上的纹路,像是夏彦殊最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
天色越来越暗,大桥上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洒在江祈澈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四叶草标本,目光空洞地望着江面。
他想起夏彦殊最后那个释然的笑容,想起他说的那句“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原来,夏彦殊从来就没有被他劝住过。他只是故意让他靠近,故意让他抱住自己,故意让他以为他被打动了。
他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再好好抱一抱他,再好好看看他。
他只是想,让他看着自己活着离开,而不是在绝望中,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剩。
江祈澈的嘴角扯出一个绝望的笑,眼泪混着晚风,落在冰凉的石板上。他知道,夏彦殊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他,会带着这个四叶草标本,带着对夏彦殊的念想,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活下去。
这漫长的余生,每一分,每一秒,都将是对他的凌迟。
搜救队的船在江面上漂了一夜,直到天亮,也没有找到夏彦殊的身影。江祈澈坐在大桥上,从天黑等到天亮,又从天亮等到天黑。他的眼神越来越空洞,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江母打来的。他没有接,只是任由手机响着,直到自动挂断。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听。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四叶草标本,和那个坠入江中的少年。
晚风再次吹过大桥,卷起江祈澈的衣角。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四叶草标本,泛黄的叶片上,似乎还残留着夏彦殊的温度。
他轻轻抚摸着标本,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殊殊,我等你回家。”
“永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