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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公式里的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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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伦敦的第三个月,江祈澈终于在租住的公寓里整理出了一块属于物理的角落。
靠窗的书桌摆着摊开的量子力学教材,草稿纸上写满了潦草的公式,咖啡杯沿结着冷掉的褐色渍迹。窗外是飘着细雨的泰晤士河,雾蒙蒙的水汽贴在玻璃上,像极了夏彦殊坠江那天,江面翻涌的灰黑色浪涛。
江祈澈抬手擦掉玻璃上的雾气,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像是在触摸某张模糊的脸。他从口袋里掏出塑封好的四叶草标本,轻轻放在公式旁——那片泛黄的叶片被他小心地封在透明胶片里,边角用金色的胶带粘好,避免再被揉碎。这是他从国内带来的唯一念想,连带着那个新买的鲜嫩标本,一起收在随身的笔记本里。
笔记本的扉页,是夏彦殊写的一行字:“江祈澈的物理宇宙,要有星星。”字是歪歪扭扭的,是高二那年夏彦殊偷拿他的本子写的,那时他们还躲在操场的看台上,夏彦殊咬着草莓味的棒棒糖,说物理公式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东西,因为“星光的轨迹,都能被算出来”。
江祈澈盯着那行字,笔尖悬在草稿纸上,久久落不下去。他本该算的是薛定谔方程,可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却是夏彦殊仰头看日落时,睫毛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模样。
“该死。”他低咒一声,将笔摔在桌上,起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水灌下去。冰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热意。
国外的物理课程比他想象的更艰深。导师是个严苛的老教授,每次研讨会都能把他的论文批得一无是处,说他的公式里“少了对宇宙的敬畏,多了不该有的情绪”。江祈澈低头听着,手指却下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四叶草标本——他的情绪,从来都只和一个人有关。
他开始习惯在实验室里待到深夜。离心机的嗡鸣、示波器的光点、液氮沸腾的白雾,这些冰冷的物理符号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他试过把对夏彦殊的思念写进公式里,在计算引力波的传播路径时,偷偷把变量换成“Y”和“J”,那是夏彦殊和他名字的首字母。
可屏幕上的模拟曲线终究是冰冷的,无论他怎么调整参数,都算不出夏彦殊的归期。
圣诞节那天,学校的实验室闭馆,江祈澈独自走在牛津街的霓虹里。街边的橱窗摆着包装精美的圣诞礼物,一对年轻的男生手牵手走过,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四叶草形状的钥匙扣,笑得眉眼弯弯。
江祈澈的脚步顿住,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起那年夏天,他和夏彦殊在文具店看到同款钥匙扣,夏彦殊非要买两个,一人一个,说“这样我们的运气就能绑在一起了”。后来钥匙扣丢了,就像他们的缘分,被流言和现实冲得七零八落。
他鬼使神差地走进那家店,买下了那个四叶草钥匙扣,挂在自己的书包上。走在街上,钥匙扣随着脚步晃荡,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夏彦殊在他耳边轻轻说话。
“殊殊,你看,我又找到四叶草了。”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被圣诞的喧闹吞没,无人回应。
寒假的时候,江祈澈没有回国。他申请了学校的低温物理实验室项目,每天泡在零下两百多度的实验舱旁,研究超导体的量子隧穿效应。低温能让物质的性质变得奇异,却冻不住他心底的温度。
除夕夜,他在实验室里煮了一碗速食面,对着电脑屏幕里的春节联欢晚会,给国内的父母打了个视频电话。江母在镜头里抹着眼泪,说家里的草莓蛋糕店又出了新品,说小区里的树又长高了,最后犹豫着说:“祈澈,别等了,夏彦殊他……听说在精神病院里,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记不清了。”
江祈澈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面条从筷间滑落,掉进碗里溅起汤汁。他看着屏幕里母亲泛红的眼眶,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妈,我知道。我只是……还没算完那道题。”
挂了电话,他坐在实验舱旁,看着液氮罐口冒出的白雾,突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算过星光的轨迹,算过粒子的碰撞,算过宇宙的膨胀,却算不出夏彦殊什么时候能回头,算不出自己的执念什么时候能结束。
他从笔记本里拿出那个鲜嫩的四叶草标本,如今也已经泛黄。两片标本叠在一起,像是两片被时光揉皱的心事。他把它们放在实验舱的观察窗上,低温让玻璃结了一层薄霜,遮住了标本的模样,也遮住了他泛红的眼睛。
“夏彦殊,”他对着结霜的玻璃轻声说,“你说物理公式能算星光,那你能不能算一算,我还要等你多久?”
大二那年,江祈澈跟着导师去挪威参加物理学术会议。会议结束后,他独自去了特罗姆瑟,那个夏彦殊说过想看极光的地方。
深夜的北极圈,绿色的极光在墨色的天幕上舞动,像一条流动的星河。江祈澈站在雪地里,裹紧了大衣,手里攥着四叶草标本,抬头望着极光。
他想起夏彦殊说的,极光下许愿,愿望会实现。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我希望夏彦殊能好起来,哪怕他不记得我,哪怕他再也不想见我,只要他能好好活着。”
风卷着雪粒打在他的脸上,极光依旧在头顶舞动,可这个愿望,终究还是落空了。
回国后,江祈澈收到了一封来自国内的匿名邮件,附件里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精神病院的花园,夏彦殊坐在长椅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病号服,低着头,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叶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他瘦得更厉害了,脸颊凹陷,头发长而凌乱,再也看不出当年那个爱笑的少年模样。
江祈澈盯着照片看了整整一夜,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白得像纸。他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自己的书桌前,旁边是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是夏彦殊写的那行字,是四叶草标本。
从此,他的物理世界里,多了一道永远解不开的题。
他开始疯狂地投入研究,发表的论文一篇接一篇地登上顶级物理期刊,成了系里最年轻的博士生。导师拍着他的肩膀说:“江,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你的公式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江祈澈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那别人没有的东西,是藏在薛定谔方程里的思念,是融在引力公式里的执念,是刻在每一个物理符号里的,关于夏彦殊的星光。
博士毕业答辩那天,江祈澈站在讲台上,展示着自己关于“星光引力与情感执念的物理模拟”的研究成果。屏幕上是复杂的模拟曲线,红色的代表他的执念,蓝色的代表夏彦殊的轨迹,两条线在屏幕中央交汇,又迅速偏离,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我的研究结论是,”江祈澈的声音平静,目光却落在台下空着的那个座位上——他总觉得,夏彦殊会坐在那里,像以前一样,咬着棒棒糖听他讲物理,“当情感成为一种无法量化的引力,即使计算出所有轨迹,也无法让两颗偏离的星球,重新相遇。”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导师眼中满是赞赏。可江祈澈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赢了这场答辩,解出了最难的物理题,却永远失去了那个说他眼睛像星光的人。
答辩结束后,他走出教学楼,伦敦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肩上,温暖得像夏彦殊的手。他从口袋里掏出四叶草钥匙扣,看着上面的纹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夏彦殊在操场的草丛里找到四叶草,举到他面前说:“江祈澈,我们的运气,一定会很好的。”
可他们的运气,从来都没有好过。
江祈澈抬手遮住眼睛,阳光从指缝里漏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终于承认,有些执念,就像永远无法观测的暗物质,存在于他的物理宇宙里,却永远无法被触碰,无法被消解。
而那个叫夏彦殊的少年,是他物理公式里,唯一解不开的变量,是他星光宇宙里,永远熄灭的那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