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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画展星辰 ...

  •   国内深秋的美术馆里,落着细碎的雨。

      夏彦殊是被护工推着轮椅来的,身上穿着干净的浅灰色毛衣,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光洁的额头。精神病院的医生说他的病情趋于稳定,偶尔可以出来走走,恰好市中心办了一场“宇宙与星光”主题的画展,护工记得他以前提过喜欢星星,便推着他来了。

      美术馆的落地窗外是湿漉漉的梧桐叶,展厅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画作前的射灯亮着,在地面投下一圈圈暖黄的光晕。夏彦殊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油画,大多是抽象的星云与星系,色彩浓烈得像燃烧的火焰,可他的眼底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所有的色彩都被磨成了灰白。

      护工推着他慢慢往前走,路过一幅名为《引力轨迹》的画作时,夏彦殊的手指突然动了动。

      那幅画的画布上,用深蓝色和金色的颜料勾勒出交错的曲线,像物理公式里的引力波,又像两道缠绕着最终偏离的轨迹。曲线的交点处,粘了一片泛黄的四叶草标本,被透明的树脂封着,叶片的纹路清晰可见,边缘却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这幅画的作者很有意思,是个留英回来的物理博士,听说还是个天才,就是……好像精神状态不太好。”护工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惋惜,“听说他的抑郁症是轻度的,但总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除了画画就是算公式。”

      夏彦殊的视线定格在那片四叶草标本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得发疼。他的记忆像是蒙着一层雾,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可这片四叶草的模样,却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清晰得可怕。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触碰画布上的标本,指尖却停在半空,微微发颤。

      “先生,不能碰的。”护工轻声提醒。

      夏彦殊缓缓收回手,指尖蜷缩成拳,指甲嵌进掌心。他看着那幅画,看着那道裂痕,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操场的草丛、河边的牵手、大桥上的晚风,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他耳边说“四叶草能带来好运”。

      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闪过,快得抓不住,只留下一阵尖锐的头痛。他闭上眼,靠在轮椅的靠背上,呼吸有些急促。

      “要不要休息一下?”护工连忙拿出水杯递给他。

      夏彦殊摇了摇头,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温水,目光依旧黏在那幅画上。他想起来了,这片四叶草,是他送给一个人的,那个人叫……叫什么来着?

      他的脑子像生了锈的齿轮,转得艰难,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展厅的拐角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夏彦殊抬眼望去,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过来。男人身形挺拔,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深,像藏着一片沉寂的星空。他的脸色很白,唇色偏淡,走起路来步伐缓慢,带着一种久病初愈的虚弱感,可那双眼睛扫过画作时,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男人在《引力轨迹》前站定,目光落在画布上的四叶草标本上,指尖轻轻拂过画框,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宝。

      夏彦殊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他。

      那个名字终于冲破了记忆的迷雾,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江祈澈。

      八年了,他还是认出了他。即使江祈澈的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添了几分成熟的疲惫,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只是那光,黯淡了许多,像被乌云遮住的星星。

      江祈澈似乎察觉到了注视,缓缓转过头,目光与夏彦殊撞在了一起。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展厅里的射灯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的雨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得吓人。

      江祈澈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摔在地上,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他死死地盯着轮椅上的人,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八年了,他找了他八年。托人打听精神病院的消息,却被夏父一次次拒之门外;他回国后办画展,把四叶草标本画进画里,只是想让他如果看到,能知道自己还在等他。可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夏彦殊看着他,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不确定:“江……祈澈?”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江祈澈尘封八年的情绪。他快步走到轮椅前,蹲下身,视线与夏彦殊平齐,手指颤抖着想去碰他的脸,却又怕惊扰了他,最终只是停在他的肩膀旁。

      “殊殊,”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夏彦殊的手背上,烫得惊人,“是我,我是江祈澈。”

      夏彦殊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手里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他记得,江祈澈以前不爱喝咖啡,说太苦,可现在,他的手边永远放着一杯黑咖啡。

      “我……”夏彦殊的脑子依旧混沌,很多记忆还是模糊的,可看着江祈澈的眼泪,他的心脏却一阵阵地疼,“我记得你。四叶草……是我送你的。”

      “是。”江祈澈用力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封的袋子,里面装着另一片四叶草标本,就是当年他在花店买的那片,如今也已经泛黄,“我一直留着,两片都留着。”

      他把标本递到夏彦殊面前,夏彦殊的指尖轻轻拂过塑封膜,触感冰凉。他看着那片标本,又看向画布上的那片,轻声问:“为什么画进画里?”

      “因为我想让你看见。”江祈澈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怕你忘了我,怕你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护工识趣地退到了远处,展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歌。

      夏彦殊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忘了很多事。坠江后的事,大多记不清了。只记得……大桥上的风很冷,江里的水很冰。”

      他顿了顿,看向江祈澈,眼底带着一丝歉意:“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用道歉。”江祈澈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湿润——他不知道夏彦殊什么时候流了泪,只觉得那滴泪砸在他的心上,比八年前的江水还要凉,“只要你回来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夏彦殊看着他,突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缕阳光,穿透了八年的阴霾,照进了江祈澈的心里。“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伸手,轻轻触碰江祈澈的眼角,“以前你总是笑,眼睛像星星一样亮。现在……好像很累。”

      江祈澈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贴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因为没有你的日子,星星都暗了。”

      他的抑郁症是回国后确诊的,轻度,却缠了他两年。医生说他是执念太深,心结难解。他知道,他的心结从来都只有一个,就是夏彦殊。

      “我现在……好多了。”夏彦殊轻声说,“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只是还要定期复查。我爸……也不那么逼我了。”

      八年来,夏父看着他整日浑浑噩噩,终于后悔了。他不再阻止夏彦殊和外界接触,甚至托人给江祈澈带了口信,说如果他还想找夏彦殊,可以去精神病院看看。只是江祈澈那时候正在办画展,错过了那口信。

      江祈澈的心脏像是被填满了,八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他看着夏彦殊的眼睛,里面虽然还有一丝迷茫,却不再是死寂的灰,而是有了一点微光,像星星重新亮了起来。

      “殊殊,”他轻声说,“跟我走好不好?我带你去看极光,去吃草莓蛋糕,去我们以前想去的所有地方。”

      夏彦殊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蜷缩,他看着江祈澈眼底的期盼,又看了看墙上的《引力轨迹》,看着那两道最终偏离又交汇的曲线,点了点头。

      “好。”

      展厅里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四叶草标本在画布上静静躺着,那道细微的裂痕,仿佛也在这一刻,被温柔的时光抚平。

      江祈澈推着夏彦殊的轮椅,慢慢走出展厅。窗外的雨停了,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得像八年前操场看台上的日落。

      夏彦殊靠在轮椅的靠背上,看着身边的江祈澈,看着他推着轮椅的手,看着他眼角的笑意,突然觉得,那些丢失的记忆,或许慢慢都会回来。而那些被流言和绝望撕碎的时光,也会在彼此的陪伴里,一点点拼凑完整。

      江祈澈低头,看着轮椅上的人,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他知道,他们的路还很长,夏彦殊的记忆需要慢慢恢复,他的抑郁症也需要慢慢调理,可没关系,他有一辈子的时间,等他,陪他。

      就像物理公式里的引力,无论相隔多远,无论偏离多久,最终,两颗星球总会重新相遇,在彼此的轨道里,永远相伴。

      而那片四叶草标本,会永远留在画里,见证着他们跨越八年的重逢,见证着星光重新亮起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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