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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轨迹重合 ...

  •   深秋的风带着雨后的凉意,穿过美术馆的玻璃门,卷起江祈澈风衣的一角。他推着夏彦殊的轮椅,步伐放得极缓,像是怕惊扰了轮椅上那个好不容易才卸下一点防备的人。

      美术馆外的广场上,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雨水打湿后,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赭石色。护工已经按照江祈澈的吩咐,去取停在街角的车。空旷的广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轮椅的轮子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夏彦殊微微侧着头,看着身边的江祈澈。八年的时光,像一把刻刀,在这个人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他记得少年时的江祈澈,总是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跑起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会被风吹得飞扬,笑容亮得像盛夏的阳光。可现在的江祈澈,穿着熨帖的黑色风衣,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后,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就连走路的姿势,都带着一种久病缠身的滞重感。

      “你瘦了好多。”夏彦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他的指尖,还残留着触碰江祈澈眼角时的微凉触感,那里的细纹,像一道道刻在心上的沟壑。

      江祈澈闻言,脚步顿了顿,低头看向轮椅上的人。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夏彦殊的发顶,给他柔软的短发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很淡,可那双曾经蒙着一层磨砂玻璃的眼睛里,此刻正盛着清晰的自己。这是八年来,江祈澈无数次在梦里见到的场景,真实得让他不敢呼吸。

      “还好。”江祈澈弯了弯嘴角,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可笑意却没能抵达眼底,“最近忙着布展,没顾上好好吃饭。”

      他没有说,这八年里,有多少个日夜,他是靠着一杯又一杯的黑咖啡熬过的。没有夏彦殊的日子,连吃饭睡觉,都变成了一种敷衍的例行公事。

      夏彦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记忆还是像一团乱麻,很多事情都模糊不清,可他总觉得,江祈澈的话里,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辛苦。他想起护工说的,那个留英归来的物理博士,精神状态不太好,总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除了画画就是算公式。

      原来,江祈澈也变成了这样。

      “你以前……不爱喝咖啡的。”夏彦殊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江祈澈手里还剩小半杯的咖啡上,那浓郁的苦味,隔着一段距离,仿佛都能闻到。

      江祈澈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凉得刺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人总是会变的。以前觉得苦,现在却觉得,只有这样的苦,才能让我保持清醒。”

      保持清醒,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夏彦殊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江祈澈的手背,可指尖刚要触碰到,却又猛地缩了回来。他的动作顿住,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困惑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江祈澈注意到了他的迟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他主动伸出手,覆在夏彦殊微凉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带着咖啡的温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殊殊,”江祈澈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秋日午后的风,“别怕,我在这里。”

      夏彦殊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轻轻蜷缩了一下,没有挣脱。他抬起头,看着江祈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他熟悉的星光,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夏彦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忘了。他的脑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稍微一转,就会传来尖锐的疼痛。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是不是头又疼了?”江祈澈的语气立刻紧张起来,他俯下身,凑近夏彦殊的脸,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要不要先去医院?或者我们回家,我给你煮点粥?”

      “回家?”夏彦殊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回哪个家?”

      江祈澈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揪了一下。他知道,夏彦殊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他甚至可能不记得,他们曾经一起规划过的那个家——一个带小院子的房子,种满夏彦殊喜欢的向日葵,还有一架天文望远镜,晚上可以一起看星星。

      那个家,江祈澈真的买了。就在离美术馆不远的一个老小区里,带一个小小的院子,他亲手种了向日葵,只是因为没有人打理,大部分都枯萎了。只有角落里的几株,顽强地活了下来,在深秋的风里,耷拉着脑袋。

      “回我们的家。”江祈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看着夏彦殊迷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买的房子,就在附近。有小院子,还有你喜欢的天文望远镜。”

      夏彦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他似乎对“天文望远镜”这几个字,有了一点模糊的印象。他记得,好像有一个人,曾经在深夜的屋顶上,指着满天繁星,给他讲猎户座的故事,讲牛郎织女的传说。那个人的声音,和眼前的江祈澈,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我想……看看。”夏彦殊轻声说。

      江祈澈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辰。他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好,我们现在就去。”

      护工的车,已经缓缓停在了广场的入口。江祈澈小心翼翼地推着夏彦殊,朝着车子的方向走去。轮椅的轮子碾过落叶,沙沙的声响里,夹杂着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上车的时候,江祈澈特意将轮椅的扶手调高,又在夏彦殊的腰后垫了一个柔软的靠枕。他的动作细致而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夏彦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意。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一个人,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过他。那是在他发着高烧的夜里,那个人守在他的床边,一夜未眠,不停地用温水给他擦拭额头。只是,那个人的脸,依旧模糊不清。

      车子缓缓驶离美术馆,沿着铺满落叶的街道,朝着老小区的方向开去。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向后倒退,梧桐叶、红砖墙、街角的便利店……这些景象,陌生又熟悉,像是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夏彦殊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恍惚。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那片四叶草标本——那是江祈澈塞给他的,两片泛黄的四叶草,被小心翼翼地封在塑封袋里,一片边缘带着细微的裂痕,另一片,却完好无损。

      他记得,这片有裂痕的四叶草,是他送给江祈澈的。那是在高中毕业的那天,他在操场的草丛里,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找到的。他记得自己当时很开心,举着四叶草,跑到江祈澈面前,说:“江祈澈,你看,四叶草,能带来好运。”

      江祈澈当时是怎么说的?

      夏彦殊皱着眉,努力地回想。可记忆像是一团雾气,无论他怎么抓,都抓不住。

      “在想什么?”江祈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夏彦殊的身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

      “在想……你当时说了什么。”夏彦殊诚实地回答。

      江祈澈拧盖子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他将保温杯递到夏彦殊的手里,杯壁温热,里面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

      “我说,”江祈澈看着夏彦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我的好运,就是你。”

      夏彦殊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温热的蜂蜜水,顺着喉咙,缓缓流进胃里,带来一阵暖意。他看着江祈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星光,亮得惊人。

      车子,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江祈澈先下车,然后绕到另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夏彦殊从车上扶下来。他的手臂很有力,却又很轻柔,生怕弄疼了他。夏彦殊靠在他的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咖啡香,还有一种阳光晒过的味道。

      小区的围墙爬满了爬山虎,深秋的季节,叶子已经变成了深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江祈澈推着轮椅,带着夏彦殊,穿过一条铺满青石板的小路,走到一栋二层的小楼前。

      院子的铁门,虚掩着。江祈澈伸手,轻轻推开。

      院子里,种着几株向日葵,虽然已经枯萎,却依旧倔强地挺立着。角落里,放着一架天文望远镜,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院子的中央,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

      夏彦殊的目光,落在那架天文望远镜上。他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这是……”

      “这是我们以前说好的。”江祈澈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我说,等我们毕业了,就买一个天文望远镜,晚上一起看星星。”

      夏彦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架望远镜。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江祈澈推着他,走进屋里。

      屋子的装修很简单,却很温馨。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正是美术馆里那幅《引力轨迹》。画的旁边,挂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操场的看台上,笑得一脸灿烂。

      夏彦殊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照片上的少年,一个是他,另一个,是江祈澈。

      记忆,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些零碎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操场的跑道上,江祈澈牵着他的手,跑得飞快;教室的窗边,江祈澈给他讲物理题,阳光落在他的发顶;大桥上的晚风里,江祈澈抱着他,说永远不会分开……

      这些画面,清晰得可怕,却又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夏彦殊的头,又开始疼了。他捂着额头,脸色苍白。

      “殊殊?”江祈澈连忙蹲下身,担忧地看着他,“是不是不舒服?我去给你拿药。”

      “不用……”夏彦殊摇了摇头,他看着江祈澈,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为什么……照片上的我们,笑得那么开心?”

      江祈澈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夏彦殊苍白的脸,心里一阵发酸。

      “因为那时候,我们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夏彦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客厅的地板上。

      地板是浅木色的,擦得一尘不染。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光影的边缘,有一只小小的蜘蛛,正在织网。

      夏彦殊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呆滞。他看着那只蜘蛛,看着它一圈一圈地,织着一张透明的网。

      他忽然想起,精神病院里,也有这样一只蜘蛛。每天的这个时候,它都会从墙角爬出来,织一张一模一样的网。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江祈澈没有注意到他的失神。他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回头对他笑了笑:“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给你煮点粥。你以前最喜欢喝我煮的南瓜粥。”

      夏彦殊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江祈澈的身影,消失在厨房的门后。很快,厨房里传来了轻微的声响,淘米声,切菜声,还有燃气灶点燃的声音。

      这些声音,很琐碎,却又很温暖。像是一首温柔的歌,在小小的屋子里,缓缓流淌。

      夏彦殊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江祈澈,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江祈澈的手,握着他的手。他们的身后,向日葵开得正盛。

      只是,梦里的向日葵,是黑色的。

      像是被墨染过一样,黑得触目惊心。

      这个梦,很短。短得让他来不及细想,就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江祈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南瓜粥,从厨房里走出来。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粥煮好了,”江祈澈的笑容,温柔得像水,“尝尝看,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夏彦殊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南瓜粥,金黄色的,冒着热气。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只是,为什么……他的口袋里,会有一片带着裂痕的四叶草?

      还有,为什么……他的手腕上,会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这些疑问,像细小的针,轻轻刺着他的心脏。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江祈澈,轻轻点了点头。

      “好。”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梧桐叶,还在不停地落着。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生变化。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只有那只小小的蜘蛛,还在光影的边缘,一圈一圈地,织着那张透明的网。

      网的中央,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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