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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噫梦终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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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夏彦殊坐在轮椅上,浑身颤抖。他看着站在门口的江祈澈,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手里的药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白色的药片,滚落出来,散在浅木色的地板上,像一颗颗破碎的星星。
江祈澈提着购物袋的手,猛地收紧。塑料袋发出刺耳的声响,里面的草莓蛋糕盒子,被挤压得变了形。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底的温柔,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取代了。
“殊殊……”江祈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缓缓放下手里的购物袋,脚步沉重地,朝着夏彦殊走去。
夏彦殊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他猛地摇着头,身体往后缩着,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别过来……”夏彦殊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你别过来……”
江祈澈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夏彦殊惊恐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疼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殊殊,你怎么了?”江祈澈的声音,温柔得近乎哀求,“你看着我,我是江祈澈啊。”
“不……你不是……”夏彦殊用力地摇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角滚落,“你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的目光,扫过散落一地的信纸,扫过掉在地上的药瓶,扫过墙上挂着的那张照片。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脑海里,旋转,破碎,重组。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自己根本就没有离开过精神病院。
他想起来了,每天早上,护士都会准时给他送药。那些白色的药片,吃了之后,会让他昏昏欲睡,会让他产生幻觉。
他想起来了,江祈澈根本就没有回国。他还在英国。八年前,他跳江被救上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江祈澈。
他想起来了,父亲来看过他一次。父亲告诉他,江祈澈出国了,再也不会回来了。父亲还说,他是个疯子,他的脑子里,全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想起来了,那幅《引力轨迹》,是他在精神病院的杂志上看到的。杂志上说,有一个留英的物理博士,办了一场星空主题的画展。那个博士的名字,叫江祈澈。
原来,他所有的记忆,所有的重逢,所有的温馨日常,都是他吃了药之后,臆想出来的一场梦。
一场,长达八年的,醒不来的梦。
江祈澈看着夏彦殊崩溃的样子,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了一样。他缓缓蹲下身,试图捡起掉在地上的药片,手指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捡不起来。
“殊殊,你听我说……”江祈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些药,是医生让我给你准备的。你最近的状态很好,医生说,慢慢减量,你就能好起来了。”
“骗人!”夏彦殊猛地打断他的话,他的眼睛,红得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你骗人!我根本就没有出院!这里不是我的家!这里是精神病院!”
江祈澈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看着夏彦殊,眼底充满了绝望。
他知道,夏彦殊的记忆,彻底恢复了。
他知道,这场梦,醒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黯淡。乌云,一点点地,吞噬了天空。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夏彦殊压抑的哭泣声,和江祈澈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夏彦殊的哭泣声,渐渐平息下来。他靠在轮椅的靠背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看着江祈澈,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你告诉我,”夏彦殊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假的?”
江祈澈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你告诉我!”夏彦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
江祈澈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看着夏彦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是……”
一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夏彦殊的心上。
夏彦殊的身体,晃了晃。他闭上眼睛,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果然。
果然都是假的。
他就知道,像这样的日子,像这样的幸福,根本就不属于他。
他是一个疯子。一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连自己的记忆都分不清的疯子。
“那……”夏彦殊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也是假的吗?”
江祈澈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揪了一下。他看着夏彦殊空洞的眼神,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告诉夏彦殊,他是真的。他想告诉夏彦殊,他真的回国了。他真的办了那场画展。他真的,找了他八年。
他想告诉夏彦殊,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求了夏彦殊的父亲很久。夏彦殊的父亲,终于松了口,允许他,以护工的身份,留在夏彦殊的身边。
他想告诉夏彦殊,那些药,是他按照医生的嘱咐,每天准时给夏彦殊吃的。他想告诉夏彦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好起来。
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怕,他怕自己说出来之后,夏彦殊会更加崩溃。
他只能看着夏彦殊,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地,熄灭下去。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乌云,越来越厚。窗外,开始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夏彦殊睁开眼睛,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的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那片四叶草标本。
那片带着裂痕的四叶草,是真的。
是他八年前,送给江祈澈的。
是江祈澈,在他跳江被救上来之后,托夏彦殊的父亲,转交给她的。
这么多年,他一直带在身边。
原来,只有这片四叶草,是真的。
“江祈澈,”夏彦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你走吧。”
江祈澈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看着夏彦殊,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夏彦殊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依旧看着窗外的雨,“我是个疯子。我配不上你。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殊殊!”江祈澈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快步走到夏彦殊的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你不是疯子!你只是生病了!你会好起来的!”
“不会的。”夏彦殊摇了摇头,他看着江祈澈,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我永远都好不了了。八年前,我就应该死在江里的。”
“不许你这么说!”江祈澈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意,更多的,却是心疼,“殊殊,你听我说,你会好起来的。医生说,只要你配合治疗,你就能好起来的。我们还能一起看星星,一起去看极光,一起去吃草莓蛋糕……”
“那些,都是假的。”夏彦殊打断他的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极光不存在,草莓蛋糕不存在,家也不存在。只有精神病院的白色墙壁,是真的。”
江祈澈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看着夏彦殊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夏彦殊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知道,这场梦的破碎,对夏彦殊的打击,有多大。
可是,他舍不得走。
他找了夏彦殊八年。等了夏彦殊八年。他好不容易,才能陪在夏彦殊的身边。他怎么舍得走?
“殊殊,”江祈澈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不要赶我走,好不好?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夏彦殊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不舍,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感觉。他多想,答应他。多想,就这样,让他陪着。
可是,他不能。
他不能,再拖累他了。
他是一个疯子。他的世界,是一片黑暗。他不能,把江祈澈,也拖进这片黑暗里。
夏彦殊用力地,挣脱了江祈澈的手。他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决绝。
“你走吧。”夏彦殊的声音,再次响起,“以后,不要再来看我了。”
江祈澈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夏彦殊决绝的眼神,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他知道,夏彦殊是认真的。
他知道,他这次,是真的,要失去他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破碎的梦,奏响一曲悲伤的挽歌。
江祈澈缓缓站起身。他看着夏彦殊,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空洞的眼神。他想伸手,再触碰一下他的脸颊。可是,他的手,却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知道,他不能再停留了。
再停留下去,只会让两个人,都更加痛苦。
江祈澈转过身,脚步沉重地,朝着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落寞。
夏彦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地,走出书房,走出客厅,走出这个他臆想出来的家。
他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掏空了一样。
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当大门被轻轻关上的那一刻,夏彦殊终于,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他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在空旷的屋子里,久久回荡。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梧桐叶,被雨水打湿,紧紧地贴在窗户上。
像是一张,绝望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