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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暖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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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柏油路上，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阳镀上一层暖金，一片片打着旋儿飘落，像一场温柔的告别。夏彦殊靠在副驾驶座上，指尖依旧捏着那片四叶草标本，塑封膜被掌心的温度焐得发烫，叶片上的裂痕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却不再显得刺目。
江祈澈的目光时不时从前方的路况移到他身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蜂蜜香，是保温杯里没喝完的甜，混着江祈澈身上清浅的咖啡气息，织成一张柔软的网，将夏彦殊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要不要把座椅调低些？”江祈澈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夏彦殊摇了摇头，侧过头看他。驾驶座上的江祈澈，侧脸线条依旧利落，只是比少年时多了几分沉稳。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发顶，挑染出几缕浅棕的碎发，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遮住了眼底的疲惫，只余下满目温柔。
“我们要去哪里？”夏彦殊轻声问。他记得江祈澈说过“回家”，可他不知道，他们的家，究竟在何方。
江祈澈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去一个能看见星星的地方。”
夏彦殊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星星。
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的一扇门。门后是少年时的天台，是夏夜的风，是江祈澈指着漫天繁星，给他讲猎户座的腰带，讲牛郎织女隔着银河相望的故事。那时候的风很轻，星光很亮，江祈澈的声音，是最好听的催眠曲。
车子驶出了市区，柏油路变成了蜿蜒的乡间小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在风里漾起金色的涟漪。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像是沉睡的巨兽，披着一层淡青色的雾霭。
夏彦殊的目光，被窗外的风景牵走。他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开阔的天地了，久到他几乎忘了，世界原来不是只有精神病院那一方惨白的天空。
“还记得吗？”江祈澈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高中的时候，我们逃课来这边的水库钓鱼。你钓了一下午，只钓上来一只破鞋子，还跟我耍赖，说要把我的鱼分你一半。”
夏彦殊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他当然记得。
那是高二的暑假，天气热得像蒸笼。他和江祈澈偷偷溜出补习班，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晃悠悠地来到郊外的水库。阳光晒得人头晕，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掀翻整个夏天。他蹲在岸边，手里攥着鱼竿，盯着水面上的浮漂，盯得眼睛发酸，结果只钓上来一只沾满淤泥的帆布鞋。
江祈澈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他恼羞成怒，扑过去抢江祈澈桶里的鱼，两个人滚在草地上，笑得东倒西歪。阳光落在他们的身上，带着青草的香气，那是他记忆里，最鲜活的夏天。
“那时候，你还说，”夏彦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以后要在这里盖一座房子，面朝水库，春暖花开。”
江祈澈的眼睛亮了亮，侧过头看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我没忘。”
车子在一道木栅栏前停了下来。
江祈澈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绕到副驾驶座旁，小心翼翼地将夏彦殊扶了下来。他的手臂很有力，却又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夏彦殊靠在他的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像一颗定心丸，让他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木栅栏的后面，是一座小小的院子，院子的门虚掩着，上面爬满了牵牛花的藤蔓，只是深秋时节，藤蔓已经枯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缠绕着岁月的痕迹。
江祈澈推开院门，牵着夏彦殊走了进去。
院子里，没有种向日葵，却种了满满一院的雏菊，白色的、黄色的，开得热热闹闹，像是撒了一地的星星。院子的中央，是一张石桌，两把石椅，石桌上还放着一个缺了角的瓷碗，碗里积着薄薄的一层灰尘。
“这里……”夏彦殊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这是我外婆的老房子。”江祈澈牵着他的手，走到石桌旁，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高中的时候，我经常来这里躲清静。那时候跟你说的盖房子，其实就是指这里。”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夏彦殊，眼底带着一丝忐忑：“我把这里重新收拾了一下，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夏彦殊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院子。
院子的角落里，放着一架天文望远镜，比江祈澈之前那个，更大，更精致。望远镜的旁边，是一个小小的菜园，种着青菜、萝卜，绿油油的，透着勃勃生机。屋子的门是原木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年画，画的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
他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原来，江祈澈从来没有忘记过。
原来，那些年少时的约定，他一直都记在心里。
江祈澈牵着他的手，走进了屋子里。
屋子的装修很简单，白墙，木桌，布艺的沙发，温暖得像是一个真正的家。客厅的墙上，没有挂《引力轨迹》，却挂着一整面墙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是他和江祈澈。
有他们穿着校服，站在教室门口的合影；有他们在水库边，浑身是泥的狼狈模样；有他们在毕业典礼上，穿着学士服，笑得一脸灿烂的样子；还有一张，是江祈澈在英国拍的，背景是大英博物馆，他手里拿着一幅星空油画，笑得眉眼弯弯。
照片的最下方，是一张崭新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坐在轮椅上，江祈澈站在他的身后，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背景是美术馆的玻璃门，门外，是漫天飞舞的梧桐叶。
这张照片，是他们重逢那天，护工偷偷拍下来的。
夏彦殊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的自己，指尖的触感，真实而温暖。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江祈澈，眼底盛满了泪水，却笑得温柔。
“我很喜欢。”夏彦殊说。
江祈澈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夏彦殊，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殊殊，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夏彦殊摇了摇头，反手抱住他的腰。他将脸埋在江祈澈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不晚。”夏彦殊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江祈澈，只要是你，多久都不晚。”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江祈澈说，他在英国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刚到那边的时候，语言不通，课业繁重，还要忍受着思念的煎熬。无数个深夜，他都是靠着回忆度过的，回忆夏彦殊的笑容，回忆夏彦殊的声音，回忆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他说，他去看心理医生，不是因为抑郁症，而是因为失眠。医生说，他是因为心里装着太多的事，才睡不着觉。他还说，他办画展，其实就是想引起夏彦殊的注意。他知道，夏彦殊喜欢星星，喜欢宇宙，所以他把画展的主题定为“宇宙与星光”，他在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签上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澈”，一个“殊”。
夏彦殊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话。他说起精神病院的日子，说起那些日复一日的治疗，说起那些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的梦境。他说，他其实很早就认出了江祈澈，只是他不敢确定，不敢相信，江祈澈真的会回来，真的会在他的身边。
夕阳渐渐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晚风拂过院子，带来雏菊的清香，也带来了远处稻田里的蛙鸣。
江祈澈起身，走到天文望远镜旁，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镜筒上的灰尘。“今晚的天气很好，”他转过头，对夏彦殊笑了笑，“应该能看到银河。”
夏彦殊点了点头，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嘴角的笑意，从未停歇。
晚饭，是江祈澈做的。
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切菜声，炒菜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最动听的歌。夏彦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
这就是家的感觉。
是他八年来，梦寐以求的感觉。
晚饭很简单，两菜一汤。一盘糖醋排骨，一盘清炒青菜，一碗番茄鸡蛋汤。都是夏彦殊喜欢吃的菜。
江祈澈给他盛了一碗米饭，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的碗里：“尝尝看，有没有退步。”
夏彦殊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软糯的肉质，酸甜的酱汁，在舌尖缓缓散开，是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他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很好吃。”夏彦殊说。
江祈澈笑了，眼底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
晚饭后，夜色渐渐浓了。
江祈澈推着夏彦殊的轮椅，来到院子里。他调整好天文望远镜的角度，扶着夏彦殊的肩膀，让他的眼睛凑近目镜。
“看，”江祈澈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那就是银河。”
夏彦殊的眼睛，凑近目镜。
一瞬间，漫天的繁星，像是潮水般涌进了他的视线里。
璀璨的银河，横跨在墨蓝色的夜空里，像是一条发光的丝带，缀满了无数的星星。星星很小，很亮，像是撒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闪闪烁烁，美得让人窒息。
他看到了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明亮的星星，排成一条直线，像是猎人的佩剑。他看到了牛郎星和织女星，隔着遥远的银河，遥遥相望。他还看到了很多很多的星星，它们在夜空中闪烁着，像是在诉说着亘古不变的故事。
夏彦殊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多少年了，他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璀璨的星空。
在精神病院的那些日子，他看到的天空，永远是惨白的，是压抑的，是没有星星的。他以为，他这辈子，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星空了。
“好看吗？”江祈澈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温柔。
夏彦殊点了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江祈澈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指尖与他的指尖相触，温热的温度，像是电流般，传遍了四肢百骸。
“殊殊，”江祈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前，你说星星是宇宙写给人类的情书。现在，我想告诉你，你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情书。”
夏彦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星光，也盛满了他的身影。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江祈澈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眼角的细纹，划过他下巴上的胡茬，划过他温柔的唇瓣。
“江祈澈，”夏彦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清晰，“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藏了八年，等了八年，终于，说出口了。
江祈澈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看着夏彦殊的眼睛，眼底的星光，瞬间就亮得惊人。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夏彦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殊殊，我也爱你。”江祈澈的声音，哽咽着，却无比坚定，“从高中第一次见你，就爱上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爱。”
夏彦殊靠在他的怀里，眼泪汹涌而出。他紧紧地抱着江祈澈的腰，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像是抱着他的整个世界。
夜空里的星星，亮得耀眼。
院子里的雏菊，开得热烈。
晚风拂过，带着温柔的气息，像是在为他们祝福。
夏彦殊知道，未来的路，或许还会有坎坷。他的记忆，或许还会有模糊的时候；那些痛苦的过往，或许还会在深夜里，化作噩梦，惊扰他的睡眠。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的身边，有江祈澈。
有江祈澈的温柔，有江祈澈的陪伴，有江祈澈的爱。
这些，就像是冬日里的暖阳，一点点融化了他心底的寒霜，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月光，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院子里的每一寸土地上，洒在那片带着裂痕的四叶草上。
叶片上的裂痕，在月光的照耀下，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银辉，不再是伤痕，而是岁月的勋章，是爱情的见证。
夜很静，星很亮。
这个秋天的夜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注定是一个，关于爱与重逢，关于希望与未来的，最美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