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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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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流淌得缓慢而温柔。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江祈澈就醒了。身旁的夏彦殊睡得安稳,睫毛细密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轻浅得像窗外掠过的风。江祈澈没有动,只是侧躺着,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的轮廓,从光洁的额头到小巧的鼻尖,再到微微抿着的唇。
八年前的惊涛骇浪,像是被时光抚平的褶皱,藏在了生活的肌理里,不仔细看,竟像是从未存在过。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怕惊扰了床上的人。厨房的灯被调成了暖黄,昏昏柔柔地洒在灶台。江祈澈从冰箱里拿出南瓜,削皮,切块,动作熟稔得像是做了千百遍。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着,南瓜的甜香混着米香,一点点漫出来,填满了整个屋子。
夏彦殊是被这股香气勾醒的。他睁开眼,床上的另一侧已经凉了,只有枕头上还残留着江祈澈的气息。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腰腹间还带着一丝浅浅的酸,是昨夜温存的痕迹。
走到客厅时,江祈澈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他听不懂的凝重。
“……药不能断,我知道……对,他最近状态很好……我会注意的。”
夏彦殊的脚步顿住了。
药。
这个词像是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他想起了书房抽屉里那瓶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片,想起了精神病院里日复一日的治疗,想起了那些分不清是真是假的梦境。
江祈澈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他,脸上的凝重瞬间褪去,换上了温柔的笑意:“醒了?粥刚好,洗漱完就能吃了。”
夏彦殊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走进了卫生间。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镜子里的人,脸色比从前好了许多,眼底也有了神采,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早餐很简单,一碗南瓜粥,一碟凉拌青菜,还有两个水煮蛋。江祈澈把剥好壳的鸡蛋递到他手里,又往他的粥碗里舀了一勺蜜豆:“你以前最喜欢这么吃。”
夏彦殊咬了一口鸡蛋,蛋白的腥味在舌尖散开,他却没尝出什么味道。他看着江祈澈,忽然开口:“刚才……你在跟谁打电话?”
江祈澈舀粥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眼底的笑意依旧温柔:“一个朋友,问我画展的事。”
夏彦殊没再追问。
他知道,江祈澈在说谎。
那种凝重的语气,不是谈画展该有的。
可他也没有戳破。
他怕,怕戳破之后,眼前的这一切温柔,都会像泡沫一样,一触就碎。
上午的时光,总是过得很慢。江祈澈陪着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翻出了高中时的相册。照片上的两个少年,穿着白衬衫,笑得一脸灿烂。夏彦殊的手指拂过照片上的自己,那时候的他,眉眼清澈,眼底没有一丝阴霾。
“你看这个。”江祈澈指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夏彦殊,正踮着脚,把一片四叶草别在他的衣襟上,“那天是毕业典礼,你说,这是给我的毕业礼物。”
夏彦殊的嘴角弯了弯,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他记得这张照片,记得那天的阳光,记得江祈澈的笑容,却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
八年前的记忆,像是被生生截断的胶片,前半段是阳光灿烂的青春,后半段,却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下午的时候,江祈澈去画室了。他最近在准备新的画展,主题是“重逢”。夏彦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着江祈澈的画稿。画稿上,全都是星星,还有他的身影。有的是他坐在轮椅上,仰望着星空;有的是他和江祈澈,手牵着手,站在向日葵田里。
画稿的最后一页,是一片四叶草,叶片上有一道清晰的裂痕,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我的好运,失而复得。”
夏彦殊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小字,眼眶微微泛红。
他走到书房,打开那个抽屉。抽屉里的木盒子还在,里面的信纸,他已经看过了无数遍。只是这一次,他在木盒子的最底层,发现了一张诊断报告。
报告上的名字,是江祈澈。
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症,伴间歇性失眠。
日期,是八年前,他跳江的第二天。
夏彦殊的手,猛地一颤,诊断报告掉在了地上。
原来,江祈澈的抑郁症,从来都不是轻度的。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在硬撑着。
原来,他的岁月静好,是江祈澈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换来的。
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夏彦殊蹲在地上,捡起那张诊断报告,指尖冰凉。
他想起了江祈澈眼底的疲惫,想起了他偶尔失神的模样,想起了他深夜里,悄悄起身去客厅喝咖啡的背影。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是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门开了,江祈澈的声音传来:“殊殊,我回来了,给你带了草莓蛋糕。”
夏彦殊连忙把诊断报告塞回抽屉,站起身,脸上扬起一抹笑容:“回来了。”
江祈澈走到他面前,把草莓蛋糕递到他手里,眼底带着笑意:“刚出炉的,还是热的。”
夏彦殊咬了一口蛋糕,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带着一丝苦涩。他看着江祈澈,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江祈澈。”夏彦殊的声音很轻。
“嗯?”江祈澈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夏彦殊张了张嘴,想问他,你还好吗?想问他,这些年,你是不是很累?想问他,为什么要瞒着他?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怕,怕自己的追问,会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他只能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蛋糕很好吃。”
江祈澈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喜欢就好。”
夜色渐浓,江祈澈在画室里画画,夏彦殊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星空。星星很亮,像是撒在墨色绸缎上的碎钻。
他的手里,攥着那张诊断报告的一角,纸张被他攥得发皱。
他知道,江祈澈在瞒着他。
他也知道,自己在假装不知道。
生活像是一张温柔的网,将他们包裹在里面。网的外面,是八年前的阴霾,是未愈的伤口,是随时可能袭来的风暴。
只是,谁都没有说破。
谁都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易碎的温暖。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卷起窗帘的一角。月光洒在地板上,像是一条银色的河。
河的尽头,是一片模糊的阴影。
像是命运的伏笔,藏在温柔的夜色里,等着某一天,猝不及防地,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