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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二月五日的雪与红封皮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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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五日的雪,像是要把整个塘沽都埋进棉花里。刘念初坐在吴敏家的飘窗上,手里捧着本英语词根词缀手册,目光却落在窗外——老巷的青石板路早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驶过的自行车,在雪地上轧出两道弯弯曲曲的辙。
“又在发呆?”吴敏端着盘刚烤好的曲奇走过来,香气瞬间驱散了雪天的清冷,“再背二十个单词,我就带你去巷口的糖画摊转一圈,张大爷说新做了凤凰样式的。”
刘念初刚要应声,楼下忽然传来程野穿透力极强的嗓门,裹着风雪撞进窗户:“念初!陆队叫你!有案子——十万火急!”
她探头往下看,程野裹着件军绿色大衣,活像个圆滚滚的粽子,正站在黑色SUV旁蹦跶,车顶的积雪被他跺得簌簌往下掉。陆沉渊靠在车门边,黑色冲锋衣上落了层白,手里捏着个保温杯,见她探出头,抬手示意了一下。
“准是又有棘手的事。”吴敏笑着帮她找围巾,“我刚听张大爷说,西区老书店好像遭贼了,估计是这事。”
刘念初抓起外套往楼下跑,围巾在身后飘成条蓝带子。拉开车门的瞬间,暖气混着咖啡香涌出来——苏砚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字,键盘声噼里啪啦;江寻和许清禾挤在后座,捧着同款热可可,吸管碰在一起发出轻响;林知夏举着相机,对着窗外的雪景调焦,镜头上沾着片雪花。
“可算来了,”程野搓着手坐进驾驶座,“陆队刚接到报案,文渊阁丢了本宝贝书,店主快急哭了。”
陆沉渊把保温杯递给她,杯壁温热:“刚泡的姜枣茶,驱寒。文渊阁丢了本民国线装书,《守拙斋日记》,红封皮烫金字的,据说里面夹着张抗战时期的地契。”
“地契?”刘念初抿了口茶,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什么地契这么金贵?”
“据说是位姓周的爱国商人捐给地下党的,”苏砚调出资料,屏幕上是张泛黄的老照片,“地皮在老城区核心处,当年用来建秘密联络点,后来战乱中凭证遗失,这日记是唯一的线索。”
车子碾过积雪,往西区老巷驶去。文渊阁的木门虚掩着,门环上的铜锁歪歪扭扭挂着,锁芯明显被撬过,留下几道深痕。店主陈老先生戴着副老花镜,正蹲在柜台前翻找什么,见他们进来,慌忙起身,袖口沾着的灰尘蹭到了镜片上:“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那书是我爷爷传下来的,锁在樟木箱里,今早一开门就见箱子敞着,书没了!”
店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油墨香,混着樟木的清苦。角落的樟木箱敞着盖,深褐色的木板上有明显的撬动痕迹,木屑撒了一地,像铺了层碎金。林知夏戴上白手套,拿着勘查灯仔细检查,忽然指着箱底:“这里有块布片!”
证物袋里的布片是藏蓝色的缎面,边缘有细密的针脚,还沾着点半凝固的蜡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刘念初捏着证物袋的边角,凑近看了看:“这是绉缎,以前的戏服常用这种料子,挺括不容易皱。”她指尖划过布片边缘,“针脚是‘锁边绣’,老裁缝才会的手艺。”
“附近有个津韵社,”程野忽然拍大腿,“前天还在巷口搭台唱《锁麟囊》,我路过时瞅见后台堆着不少戏服,颜色跟这布片差不多!”
陈老先生在一旁补充:“对!津韵社的李老板常来我这儿淘旧书,说要给新戏找素材,还问过这本《守拙斋日记》呢!”
陆沉渊点头:“苏砚,查津韵社的成员名单,重点找负责戏服管理的。林知夏,把布片和蜡油样本送技术科,加急比对成分。”他转向陈老先生,“那本日记除了地契,还有什么特别的标记吗?”
“书脊第三页夹着根书签,”老先生回忆道,“是片晒干的枫叶,我爷爷当年夹进去的,说周先生最爱枫叶。”
离开文渊阁时,雪片又大了些,落在肩头能感觉到重量。刘念初望着津韵社的方向,忽然想起吴敏说过,老戏班的人都有收藏旧物的习惯,尤其是和先辈有关的东西。
津韵社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是《穆桂英挂帅》的选段。后台堆着不少道具,刀枪剑戟靠墙立着,戏服挂在衣架上,红蓝绿紫,像片盛开的花。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里,果然堆着几本旧书,最上面那本红封皮烫金字——正是《守拙斋日记》。
“找到了!”许清禾刚要伸手去拿,被陆沉渊按住:“戴手套。”
苏砚戴上证物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纸页泛黄发脆,翻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响,翻到第三页,一片枯红的枫叶静静夹在里面,叶脉清晰可见。再往后翻,在记载捐赠事宜的那页,果然夹着张折叠整齐的纸,边角写着“民国三十三年冬捐赠凭证”。
“地契在这儿!”苏砚松了口气,指尖却顿在纸页边缘,“可这书怎么会在道具箱里?”
这时,林知夏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的消息。她按下免提,声音清晰地传出来:“队长,布片上的蜡油和津韵社武生李伟用的卸妆蜡成分完全一致,他那件藏蓝色靠旗(戏服的一种)袖口少了块布,针脚和布片能对上!”
话音刚落,一个穿白色练功服的年轻人端着水盆走进来,看到警察手里的红封皮日记,手里的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是你拿的书?”陆沉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年轻人咬着嘴唇,喉结动了动:“我……我太爷爷就是周先生!我爹说爷爷当年是文渊阁的伙计,总念叨太爷爷捐地的事,我想看看那地契长什么样,就……就趁陈老先生不在,撬了箱子拿了书,看完就放回道具箱了,真没敢拿走!”
原来如此。一场跨越三代的执念,藏着对先辈的敬意,却用错了方式。
陆沉渊把书递给陈老先生时,老人颤抖着抚摸封面:“找着就好,找着就好……周先生当年总说,‘守拙’不是笨,是守住本心,这孩子,也算没忘本。”
离开津韵社时,雪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给雪地镀上一层金红,远处传来津韵社重新响起的唱腔,比刚才更亮了些。程野忽然指着巷口:“看!吴老师来了!”
吴敏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围巾上沾着雪粒,像落了层糖霜。“猜你们忙到现在没吃饭,”她笑着把桶递给刘念初,“刚包的白菜猪肉馅饺子,趁热吃。”
刘念初打开保温桶,热气腾地冒出来,模糊了眼镜片。她夹起一个饺子,咬开小口,滚烫的汤汁混着肉香在舌尖散开,暖得人眼睛发酸。
陆沉渊看着她哈着白气吃东西的样子,忽然开口:“明天队里包元宵,豆沙馅和黑芝麻的,你来吗?”
“来!”刘念初抬起头,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我带吴老师做的桂花酱,拌元宵绝了!”
程野在一旁嚷嚷:“算我一个!我妈做的山楂馅也带来,跟念初的桂花酱PK一下!”
车窗外,雪地里的脚印被新落下的细雪慢慢覆盖,但那些藏在故事里的暖意——像红封皮日记里的枫叶书签,像戏服布片上的细密针脚,像吴敏保温桶里的热饺子——却像元宵里的糖心,在这二月的寒冬里,慢慢化开,甜得人心头发烫。
而津韵社的唱腔还在继续,咿咿呀呀的,像在为这雪后的故事,唱着温柔的尾声。